第十一章:反作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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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放棄。掛斷,重撥,再掛斷,再重撥——一遍又一遍,像跟自己較勁似的。終於,電話那頭接通了。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語氣克制,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敷衍的力度。幾天後,市政的電話打了回來,說已經處理好了。劉建軍掛了電話,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把那幾天的悶氣一併吐了出去。

  好不容易收拾乾淨,兩個人剛躺下喘口氣,沒過兩個小時,廚房的地漏又開始往外冒水了。

  劉建軍打開手機查了一會兒,抬起頭說:「一樓的下水道是獨立的,所以倒霉的就是二樓。」

  薩日娜靠在門框上,看著地上那一灘緩緩擴散的水跡,水面上映著天花板的燈光,一晃一晃的。她忽然笑了:「以後買房子,打死也不能買二樓。這叫因禍得福。」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之前還想著,等年紀大了,把現在的房子賣了,換個二樓住住呢。」

  劉建軍無語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什麼也沒說出來,轉身去拿拖把。兩個人一人一頭,彎著腰,在水光粼粼的客廳里又忙活了起來。窗外的雨還在下,嘩啦啦的,像是沒完沒了似的。

  次日清晨,劉建軍先送薩日娜去上班,回來後取了快遞,強迫自己躺下補覺。白天睡得斷斷續續,到了晚上,他還是按時起了床,去了車間。

  薩日娜下班後,去劉建軍的車間取電動車鑰匙。這是她第一次走進那片區域——機器的轟鳴聲像一堵牆一樣迎面撞過來,震得耳膜發顫。她張嘴喊了一聲,聲音瞬間就被吞沒了,連自己都聽不見。幸好劉建軍戴著耳塞,過濾掉了一部分噪音。

  晚上回到家,薩日娜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第一次真正動了辭職的念頭。

  第二天上班,中午劉建軍不在,她一個人覺得無聊,便去了A2的衛生間。這一去,她看到了兩個字——「變態」。

  男女衛生間的入口緊挨著,去女廁的路上,抬頭就能看見男廁的小便池。洗手池設在裡面,上完廁所還得往裡走才能洗手,洗完再繞出來。她皺了皺眉,沒說什麼——當時只覺得這設計彆扭得很,也說不上哪裡不對。

  後來她投訴衛生間時才得知,這個衛生間原本的門是朝里開的,但因為A3區域按規定不能設置廁所,不得已才把門改成了朝外開。一切的不合理,原來都源於一個不得已。但薩日娜心想:不得已歸不得已,不是所有不得已都能當藉口。

  晚上回家,薩日娜憑著記憶把衛生間的平面圖畫了出來,又問了AI幾個問題。忙完之後,她在群里給王簡簡發了條消息:「我明天是不是休息?」

  王簡簡回得很快:「上周周幾休息,這周也一樣。」

  薩日娜說:「我不是跟你申請了周三調休嗎?」

  「助理沒同意。」

  薩日娜愣了一下:「那應該跟我說一聲吧?我要是不問,還以為已經同意了。」

  王簡簡在群里艾特了她:「如果改好了,能不通知你嗎?晚上有沒有通知你周三休息?」

  薩日娜回了一句:「晚上你們公布休假名單了嗎?我是上周二申請的,一周的時間應該足夠安排了,我就自然而然地以為通過了。」

  王簡簡又回了一句:「自己什麼時候休息都不知道?還需要每天通知?」

  薩日娜沒有再多說,直接翻了翻聊天記錄,找到了上周四晚上的對話,截了圖發到群里。截圖裡,她當時問過:「今晚沒有通知明天休息的人嗎?」緊接著,張冰冰發了一張調休名單的截圖,上面有袁芳的名字。袁芳高興地回了一句:「我又要休息了!」張冰冰解釋說:「你上周是正常休息,這周四是調休,以後都改成周四了。」

  王簡簡沒有再回復。

  因為這個緣故,薩日娜第二天成了大家議論的對象——有人說她敢跟王簡簡正面懟,膽子不小。

  薩日娜默默地聽著,心裡不是滋味。實話實說就是膽子大?那他們的膽子到底有多小,連實話都不敢說,活脫脫一群綿羊。其實她膽子小得很——劉建軍不在,她得開著燈才敢睡;怕黑,怕蟲子,怕打雷,還怕額麼嘮叨,甚至怕開口說話,因為她的普通話不太好。她本就是一隻綿羊,可在這個羊群卻成了膽子大的。

  徐海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低聲說了一句:「王簡簡只給熟悉的人調休,不會給你調的。」

  薩日娜不信徐海的話,但這一句,她信了。她動了投訴王簡簡的心思,於是問徐海怎麼投訴。徐海卻反問了一句:「投訴誰?」薩日娜沒有回答,心裡清楚——現在還不是時候。如果僅僅因為不給調休就去投訴,這個理由站不住腳。她把這個念頭壓了下來,沒有再回復徐海。

  後來她才慢慢弄清楚,王簡簡併不是故意不給她調休——而是調休的人員早在排班時就定好了,不能隨意更改。要想改,只能跟周三休息的人互換。可周三休息的人如果想調到周五,就得先周日休一次,再換到周五。換句話說,為了跟她換一天休,人家要白白損失一個雙倍工資的周日。沒有人願意幹這種事。畢竟周日算加班,工資翻倍,誰也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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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她加了組長夏國濤的微信,把自己的情況說了一遍。第二天一早,夏國濤當面找到她,問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點了點頭,幫她提前安排了夜班。

  周五,薩日娜調休。周六就要上夜班了,而劉建軍白天需要補覺,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她不忍心打擾他。於是周五夜裡,她索性給自己加了班——打開筆記本電腦,泡了一杯茶,坐在桌前,一口氣寫到天亮。鍵盤噼里啪啦地響著,屏幕的光映在她專注的臉上。她把自己扔進了另一個世界,那些角色的悲歡離合蓋過了流水線的轟鳴,蓋過了王簡簡冷淡的回覆,也蓋過了那股隱隱作痛的委屈。

  天亮的時候,她伸了個懶腰,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晨光剛剛漫上來,把對面樓頂鍍上一層淡金色。一夜過去了,工廠里的一切不愉快,仿佛都被那幾千個字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她合上電腦,洗了把臉,騎車去接劉建軍下班。

  上了夜班之後,薩日娜慢慢摸出了三件事。第一,她本來就過了晚上七點就不吃東西的習慣,夜裡倒也不覺得餓,反倒有助於減肥。不過劉建軍還是不放心,給她準備了兩瓶酸奶,還有一些油莎豆和紅棗——每樣都裝了小小一袋,控制著量。油莎豆的好處是耐嚼,嚼著嚼著,困意就不知不覺散了。第二,夜班裡管理沒那麼嚴,水杯可以放在腳邊,渴了隨時喝一口,不用像白班那樣忍著。第三,也是最讓她頭疼的——衛生間沒有打掃的阿姨。早上的時候髒得不像話,尤其是A2那個衛生間,好幾個蹲坑都堵住了,只剩一個還能用。每次進去,她都得憋著一口氣,速戰速決。

  劉建軍找了王晟好幾次,每次都是調崗、預支工資、報銷這幾件事。王晟的藉口翻來覆去就那兩句——現在崗位都滿了,月底預支報銷的人太多,再等等。

  這天晚上,劉建軍躺在床上一遍遍地翻手機,忽然坐了起來,臉色沉了下去:「聊天記錄沒有了,他們換帳戶了。」

  薩日娜沒說什麼,心裡卻越來越涼。

  沒過幾天,A3車間出了一件大事——車間升級成了保密車間。保密車間有嚴格的規定:凡是帶鐵的東西,一律不准帶入,只能帶一個透明杯子。這意味著薩日娜不能再戴手環了。

  那隻手環對她來說,不只是看時間的工具。最關鍵的,是它能定時。她和劉建軍「中午」的吃飯時間差了整整一刻鐘——她十一點四十五分休息,劉建軍十二點整。之前每到這時候,她就用手環定好鬧鐘,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鬧鐘一響,準時醒來去吃飯。沒有它,她根本不敢睡,生怕一閉眼就錯過了時間。

  這是她第二次動了辭職的念頭。

  很快一周過去了,白班和夜班大調,兩個班組開始混合。有一天晚上,負責計算成本的周宇突然通知薩日娜和袁芳去一趟。她們到的時候,王簡簡已經站在那裡了。

  王簡簡開門見山,語氣不善:「你們是怎麼檢的?一個小時才這麼點?」

  桌上攤著一張紙,上面畫著正字。薩日娜的那一欄最少,旁邊一個叫劉星的小伙子,數量是她的兩倍還多。

  王簡簡抬了抬下巴:「你們看看劉星。」

  薩日娜跟劉星幾乎沒有交集,話都沒說過幾句,但她知道——劉星二十出頭,不戴眼鏡,那雙眼睛年輕得很,她這個歲數的人,眼神根本沒法跟他比。

  她沒有沉默,開口就頂了回去:「你怎麼不算不良品和報廢品?只算良品,公平嗎?」

  王簡簡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你檢的都是不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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