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清新
楊過見她的態度執拗強硬，便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頷首。
他重新端起碗筷，低頭慢慢地將碗中餘下的飯菜吃完。
夾菜、扒菜、咀嚼、吞咽，每一個舉動都與平日無異，仿佛方才下山置辦賀禮的提議從未提過一般。
孫婆婆瞧在眼裡，只以為他已經打消了這個念頭，心頭稍稍鬆了一口氣。
她在石椅上又靜坐了片刻，見楊過神色淡漠，只料想他是一時興起，被自己阻攔過後便過去了。
楊過吃完最後一口飯，如常將食盒收拾整齊，遞到孫婆婆跟前，語調平靜：
「多謝婆婆，飯菜很好。」
言畢，他便轉身坐回寒玉床上，深呼一口氣緩緩闔目，似乎準備繼續打坐修煉。
孫婆婆提起食盒，拄著木杖行至石門邊，腳步忽然頓住，回頭望了一眼。
眼中的少年脊背挺直如松，側臉的輪廓在油燈的昏光里顯得朦朦朧朧。
楊過並未睜眼，亦沒有多餘的動作，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看不出有絲毫的情緒，宛如一尊沉靜的石像。
可在那份沉靜之下，卻隱隱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落寞。
孫婆婆凝望半晌，心底忽然無端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澀。
近一月來，她每日看著這少年苦修不輟，從不抱怨古墓中的陰冷幽暗，亦不曾提出半點過分的要求。
他就那樣安分守己地守在這片不見天日的墓中，連大聲說話都不曾有過。
甚至他平日的活動範圍也只有這間石室，與外面甬道的茅廁，朝夕能見到的活人，也唯有她一人。
縱使是他當初主動棲身於此，可他終究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若換作旁人久居此地，怕是早已心神鬱結了。
如今他不過是想要下山一趟，給龍姑娘備一份生辰賀禮，表達一份謝意。
這番心意光明磊落，可自己卻這般不近人情地一口回絕。
孫婆婆的心中左右權衡，天人交戰久久難決。
她擔心楊過暴露行蹤，被全真弟子發現擒獲，更擔憂他此去會遭遇不測，一去不返。
可她也清楚，這個孩子並非魯莽無知之輩，既然敢主動提起此事，必然是有幾分底氣把握的。
自己一味強硬阻攔，反倒顯得像是全然不信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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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佇立在門邊，攥著木杖的手指收緊又鬆開，良久，一聲長嘆迴蕩於石室，那嘆息間混雜無奈，亦有幾分妥協。
「明日一早......你去吧。」
楊過的身軀微微一震，睜開眼望向門口的孫婆婆，眼中閃過幾分意外。
孫婆婆偏過頭不願與他對視，語氣故作冷淡地說道：
「切記快去快回，莫讓老婆子擔心，倘若天黑之前不見你回來，休怪老婆子鐵石心腸，封死墓門，叫你再也回不來了。」
楊過的眼底漾起一道真切的笑意。
他沒有堆砌過多感激言辭，只是鄭重頷首，一字一句地說道：
「婆婆放心，天黑之前，晚輩必定趕回。」
孫婆婆哼了一聲，不再多語，轉身提著食盒走入幽深甬道。
......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
終南山籠罩在一片茫茫的晨霧之中，山間的寒氣尚未散去，草木枝葉上掛滿了剔透的露珠。
遠方的天際浮出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天地間將暗未暗，將明未明。
古墓之內，楊過早已醒來。
他換上一身灰色的粗布短袍，外頭又罩了一件破舊的羊皮坎肩，長發垂散在肩上，遮掩了大半臉頰，再扣上一頂舊氈帽，刻意壓低壓檐。
他對著石案上盛水的盆面打照了照，鏡中的少年蓬頭垢面，與尋常的山野農家子弟別無二致，任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
又將自己往日積攢的盤纏穩妥揣入懷中，楊過邁步推開石門。
孫婆婆早已候在門外。
她依舊拄著手杖，手中提著一盞油燈，昏黃光暈照亮周遭的幽深，蒼老的面容被光影映得忽明忽暗。
見楊過走出來，她上下端詳了一番他的裝扮，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身偽裝。
「隨我來吧。」
孫婆婆轉身在前引路，楊過緊隨其後。
二人穿行漫長的甬道，繞過數處分岔通道，最終停在一扇厚重的石門前。
孫婆婆抬手指向石門，神色鄭重道：
「從這道石門出去後，便是後山的密林，然後沿著林間的小徑西行三里便能看見山腳。」
「記住，切莫行走大路，沿著小道走，雖然繞一些，但不易遇上行人。」
楊過頷首應下，靜心記下路線。
孫婆婆隨即抬手，按向石門側邊一處暗紋凸起之上：
「仔細看好，你回來的時候，將手掌按住這處紋路，先向左旋半圈，再向右旋一圈，最後用力地向內按壓三下，石門便會自動開啟，記住了嗎？」
楊過仔細觀摩，低聲複述一遍：
「左旋半圈，右旋一圈，按壓三次，婆婆，晚輩記下了。」
「這道機關歷來只有老婆子和龍姑娘知曉，如今倒是又多你一個了。」
孫婆婆直視他的眼睛，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萬萬不可令旁人偷學了此法。」
楊過正色應道：
「婆婆放心，保證絕不泄露給第二人。」
孫婆婆面無表情，擺了擺手：
「去吧，早去早回。」
楊過不再多言，伸手推動石門。
厚重的石扉緩緩開啟，石軸轉動發出一陣陣沉悶的軋響。
一股清冷的山風自門外撲面而來，裹挾著草木與泥土的清新氣息。
楊過深吸一口這山野的空氣，只覺得胸腔頓時舒朗了許多，跨步踏出古墓。
這是他入墓一個月以來，頭一回重見天日。
外界的天光刺目，他不由自主地微微眯眼。
長久習慣了古墓中昏暗的油脂光線，此刻清晨的日光對他來說顯得有些過於明亮。
適應片刻後，他身形一縱，疾步掠入後方的密林之中。
他落腳於松柏的枝椏之上，遠眺著連綿起伏的山巒與晨霧籠罩的山腳平原。
他辨明了一下方位，沿著林間的小道向西疾馳。
晨間的山林格外靜謐，只有溪水潺潺的流淌聲，偶爾間雜著幾聲鳥鳴迴蕩。
楊過的腳步輕快，在樹枝間縱躍奔走，並一路留意著周遭的動靜。
約莫奔行了一刻鐘，前方忽然傳來一陣人語聲響。
他心念一動，迅速隱身在松柏枝幹之上，微微探頭向下觀望。
只見前方山道上，三名身著青色道袍的全真弟子正沿著小路走來，三人各佩長劍，神色倦怠，邊走邊閒談著。
「......找了整整一個月，連個影子都沒見到，真不知道那小子到底跑哪去了。」
「誰說不是呢？李師叔都快急瘋了，整日天不亮就出門，天黑才回來，人都瘦了一大圈。」
「依我看吶，那小子八成早就跑下山去了，咱們在這山上找，能找到才怪......」
「唉，少說閒話了，掌門既然下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咱們只管找便是了。」
三人交談間，從楊過藏身的大樹前十丈外途經而過，全然未曾察覺到樹上有人。
楊過屏息靜候，待三人的身影轉過山道的拐角處，才自樹上緩緩起身。
他望向對方離去的方向，暗自鬆了口氣。
幸而自己走的是這條偏僻小徑，若是行走大路，怕是早就正面撞上全真教的人了。
不過聽罷幾人言語，他心中亦有所觸動，原來李志常一月來始終沒有放棄尋找自己的下落，不免生出幾分意外與感念。
但他沒有多做停留，繼續向著山腳掠去。
他重新端起碗筷，低頭慢慢地將碗中餘下的飯菜吃完。
夾菜、扒菜、咀嚼、吞咽，每一個舉動都與平日無異，仿佛方才下山置辦賀禮的提議從未提過一般。
孫婆婆瞧在眼裡，只以為他已經打消了這個念頭，心頭稍稍鬆了一口氣。
她在石椅上又靜坐了片刻，見楊過神色淡漠，只料想他是一時興起，被自己阻攔過後便過去了。
楊過吃完最後一口飯，如常將食盒收拾整齊，遞到孫婆婆跟前，語調平靜：
「多謝婆婆，飯菜很好。」
言畢，他便轉身坐回寒玉床上，深呼一口氣緩緩闔目，似乎準備繼續打坐修煉。
孫婆婆提起食盒，拄著木杖行至石門邊，腳步忽然頓住，回頭望了一眼。
眼中的少年脊背挺直如松，側臉的輪廓在油燈的昏光里顯得朦朦朧朧。
楊過並未睜眼，亦沒有多餘的動作，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看不出有絲毫的情緒，宛如一尊沉靜的石像。
可在那份沉靜之下，卻隱隱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落寞。
孫婆婆凝望半晌，心底忽然無端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澀。
近一月來，她每日看著這少年苦修不輟，從不抱怨古墓中的陰冷幽暗，亦不曾提出半點過分的要求。
他就那樣安分守己地守在這片不見天日的墓中，連大聲說話都不曾有過。
甚至他平日的活動範圍也只有這間石室，與外面甬道的茅廁，朝夕能見到的活人，也唯有她一人。
縱使是他當初主動棲身於此，可他終究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若換作旁人久居此地，怕是早已心神鬱結了。
如今他不過是想要下山一趟，給龍姑娘備一份生辰賀禮，表達一份謝意。
這番心意光明磊落，可自己卻這般不近人情地一口回絕。
孫婆婆的心中左右權衡，天人交戰久久難決。
她擔心楊過暴露行蹤，被全真弟子發現擒獲，更擔憂他此去會遭遇不測，一去不返。
可她也清楚，這個孩子並非魯莽無知之輩，既然敢主動提起此事，必然是有幾分底氣把握的。
自己一味強硬阻攔，反倒顯得像是全然不信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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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佇立在門邊，攥著木杖的手指收緊又鬆開，良久，一聲長嘆迴蕩於石室，那嘆息間混雜無奈，亦有幾分妥協。
「明日一早......你去吧。」
楊過的身軀微微一震，睜開眼望向門口的孫婆婆，眼中閃過幾分意外。
孫婆婆偏過頭不願與他對視，語氣故作冷淡地說道：
「切記快去快回，莫讓老婆子擔心，倘若天黑之前不見你回來，休怪老婆子鐵石心腸，封死墓門，叫你再也回不來了。」
楊過的眼底漾起一道真切的笑意。
他沒有堆砌過多感激言辭，只是鄭重頷首，一字一句地說道：
「婆婆放心，天黑之前，晚輩必定趕回。」
孫婆婆哼了一聲，不再多語，轉身提著食盒走入幽深甬道。
......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
終南山籠罩在一片茫茫的晨霧之中，山間的寒氣尚未散去，草木枝葉上掛滿了剔透的露珠。
遠方的天際浮出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天地間將暗未暗，將明未明。
古墓之內，楊過早已醒來。
他換上一身灰色的粗布短袍，外頭又罩了一件破舊的羊皮坎肩，長發垂散在肩上，遮掩了大半臉頰，再扣上一頂舊氈帽，刻意壓低壓檐。
他對著石案上盛水的盆面打照了照，鏡中的少年蓬頭垢面，與尋常的山野農家子弟別無二致，任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
又將自己往日積攢的盤纏穩妥揣入懷中，楊過邁步推開石門。
孫婆婆早已候在門外。
她依舊拄著手杖，手中提著一盞油燈，昏黃光暈照亮周遭的幽深，蒼老的面容被光影映得忽明忽暗。
見楊過走出來，她上下端詳了一番他的裝扮，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身偽裝。
「隨我來吧。」
孫婆婆轉身在前引路，楊過緊隨其後。
二人穿行漫長的甬道，繞過數處分岔通道，最終停在一扇厚重的石門前。
孫婆婆抬手指向石門，神色鄭重道：
「從這道石門出去後，便是後山的密林，然後沿著林間的小徑西行三里便能看見山腳。」
「記住，切莫行走大路，沿著小道走，雖然繞一些，但不易遇上行人。」
楊過頷首應下，靜心記下路線。
孫婆婆隨即抬手，按向石門側邊一處暗紋凸起之上：
「仔細看好，你回來的時候，將手掌按住這處紋路，先向左旋半圈，再向右旋一圈，最後用力地向內按壓三下，石門便會自動開啟，記住了嗎？」
楊過仔細觀摩，低聲複述一遍：
「左旋半圈，右旋一圈，按壓三次，婆婆，晚輩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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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萬不可令旁人偷學了此法。」
楊過正色應道：
「婆婆放心，保證絕不泄露給第二人。」
孫婆婆面無表情，擺了擺手：
「去吧，早去早回。」
楊過不再多言，伸手推動石門。
厚重的石扉緩緩開啟，石軸轉動發出一陣陣沉悶的軋響。
一股清冷的山風自門外撲面而來，裹挾著草木與泥土的清新氣息。
楊過深吸一口這山野的空氣，只覺得胸腔頓時舒朗了許多，跨步踏出古墓。
這是他入墓一個月以來，頭一回重見天日。
外界的天光刺目，他不由自主地微微眯眼。
長久習慣了古墓中昏暗的油脂光線，此刻清晨的日光對他來說顯得有些過於明亮。
適應片刻後，他身形一縱，疾步掠入後方的密林之中。
他落腳於松柏的枝椏之上，遠眺著連綿起伏的山巒與晨霧籠罩的山腳平原。
他辨明了一下方位，沿著林間的小道向西疾馳。
晨間的山林格外靜謐，只有溪水潺潺的流淌聲，偶爾間雜著幾聲鳥鳴迴蕩。
楊過的腳步輕快，在樹枝間縱躍奔走，並一路留意著周遭的動靜。
約莫奔行了一刻鐘，前方忽然傳來一陣人語聲響。
他心念一動，迅速隱身在松柏枝幹之上，微微探頭向下觀望。
只見前方山道上，三名身著青色道袍的全真弟子正沿著小路走來，三人各佩長劍，神色倦怠，邊走邊閒談著。
「......找了整整一個月，連個影子都沒見到，真不知道那小子到底跑哪去了。」
「誰說不是呢？李師叔都快急瘋了，整日天不亮就出門，天黑才回來，人都瘦了一大圈。」
「依我看吶，那小子八成早就跑下山去了，咱們在這山上找，能找到才怪......」
「唉，少說閒話了，掌門既然下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咱們只管找便是了。」
三人交談間，從楊過藏身的大樹前十丈外途經而過，全然未曾察覺到樹上有人。
楊過屏息靜候，待三人的身影轉過山道的拐角處，才自樹上緩緩起身。
他望向對方離去的方向，暗自鬆了口氣。
幸而自己走的是這條偏僻小徑，若是行走大路，怕是早就正面撞上全真教的人了。
不過聽罷幾人言語，他心中亦有所觸動，原來李志常一月來始終沒有放棄尋找自己的下落，不免生出幾分意外與感念。
但他沒有多做停留，繼續向著山腳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