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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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在什麼?」

  趙志敬的聲音不高,卻裹著一股陰寒的戾氣。

  「實在盯不住了?還是實在不想盯了?」

  鹿清篤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貼到地面:

  「弟子不敢!弟子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是尹師叔他……這幾日當真足不出院,弟子日夜盯著,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可……」

  「可什麼可?」

  趙志敬冷聲將他打斷。

  「你當我派你前去盯梢,是讓你去清閒享福的?」

  「尹志平是什麼人?他可是丘師伯座下首徒,全真三代弟子之中聲望最盛的人。」

  「這般人物,又怎會輕易露出破綻?」

  「你若連這點耐性都沒有,便趁早滾出我門下,省得在外丟人現眼。」

  鹿清篤伏跪在地,渾身簌簌發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並非為寒氣所迫,實是滿心驚懼。

  他太清楚趙志敬的脾氣了,倘若再拿不出結果......

  等待自己的絕不會只有幾句斥罵那麼簡單。

  他額頭緊貼地面,語聲帶著幾分哭腔:

  「師父息怒,弟子……弟子今夜繼續盯,一定盯出個結果來。」

  趙志敬居高俯視跪在地上的鹿清篤,眼神淡漠,宛若在打量一隻卑微螻蟻。

  沉默了片刻,他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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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氣反而較先前緩和了幾分,但內里的寒意卻更令人心底發寒:

  「清篤啊,你隨我修習多年,素來知曉為師的脾氣。」

  「但凡我交代下去的事,就一定要辦成。」

  「你若辦成了,為師自然不會虧待你;可若是辦砸了……」

  他稍稍停頓。

  「那就休要怪為師不念師徒情分了。」

  鹿清篤渾身猛地一顫,連連俯首叩拜:

  「弟子明白!此事弟子必定辦妥!」

  「去吧,好生盯緊了,切莫要讓為師失望。」

  趙志敬重新端起茶盞,目光淡淡落在茶湯之上,再不瞧他一眼。

  鹿清篤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退出院門。

  出到院門外,他扶著斑駁的牆根佇立了好一會兒,才稍稍平復心頭的驚懼。

  抬眼望去,天穹灰濛濛一片,雲層沉沉低垂,仿佛隨時都會傾覆下來。

  他悽然苦笑一聲,拖著灌鉛般沉重的步履,緩緩走向居所。

  心中茫然無措,不知這般煎熬的日子,究竟還要熬到幾時。

  這些日子下來,鹿清篤原本圓潤的臉龐都急速瘦削了下去。

  一張臉蠟黃得如同陳年舊紙,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如兩處幽暗深洞。

  行路之時腳步虛飄,仿佛一陣寒風便能將他吹倒。

  有一次他前往齋房取飯,手底忽然一軟,瓷碗脫手在地上碎成幾瓣,稀粥潑灑了一地。

  齋房的老道望著他這般模樣,輕輕一聲嘆息,也未多說什麼,默默又為他盛了一碗。

  趙志敬偶爾開口問及一句「可有動靜」,見鹿清篤緩緩搖頭。

  便只冷哼一聲,拂袖轉身離去,連再多打量他一眼都嫌礙事。

  ......

  這日晌午。

  楊過照例做完午間功課,便獨自往齋房走去。

  冬月中旬的終南山寒意已濃。

  廊下的枯葉被朔風卷得盤旋起落。

  道旁的古松覆著一層薄霜,在正午的日光下漾開一片冷白微光。

  楊過沿著曲折的迴廊不緊不慢地走著。

  轉過一處拐角,遠遠便望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來。

  那人腳步虛飄,身形時時踉蹌。

  道袍褶皺不堪地掛在他身上,像是多日未曾漿洗一般。

  楊過起初並未放在心上。

  重陽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同門之間低頭不見抬頭見本是常事。

  可待兩人漸行漸近,他抬眼往那人臉上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愣。


  一身精氣神似乎被盡數抽去,只剩一具空殼在勉強撐持。

  他耷拉著腦袋,目光只直直地落在腳下青石板上。

  連楊過從他身側走過,都未曾察覺。

  楊過腳步未停,與他擦肩而過。

  未曾言語,也沒多瞥一眼,逕自朝齋房行去。

  但心中已在暗自盤算:

  自打那日與趙志敬交手三招過後,鹿清篤便不再日日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盯著。

  他先前只當對方就此作罷,並未放在心上。

  此刻見鹿清篤這般憔悴模樣,絕非刻意偽裝。

  分明是長期睡眠不足、身心俱疲才會有的狀態。

  趙志敬雖然心胸偏狹,卻也不會平白無故將門下弟子折磨成這樣子。

  想來唯有一種解釋:

  鹿清篤必是在奉命執行一樁極耗心神的差事。

  能讓趙志敬這般殫精竭慮緊盯不放的目標,會是誰?

  楊過走進齋房,盛了一碗素麵,撿了張角落的桌案落座。

  他並沒有立刻舉筷,目光先緩緩掃了一圈堂中眾人:

  幾名小道童正在收拾碗筷,兩名中年道士在倚窗低聲閒談。

  另有一位老道倚在角落閉目打盹,四下皆是一派尋常光景。

  他低頭挑起一筷子麵條,慢慢地咀嚼。

  不多時,鄰桌剛落座的幾名年輕弟子的閒談之聲,悠悠飄入他的耳中。

  「你瞧見鹿清篤沒有?這幾日他跟丟了魂似的,走路都打晃。」

  「可不是嘛,昨兒下午我去柴房領東西,撞見他倚著牆角打瞌睡,連我走到跟前他都沒醒。」

  「我叫了他兩聲,他猛地一激靈站起來,嘴裡嘟囔著什麼『我沒睡我沒睡』,那模樣,看著怪可憐的。」

  另一個弟子壓低聲音說道:

  「我聽說他這幾日天天夜裡往外跑,也不知道在暗中忙活什麼。」

  「有一回我半夜起身去茅房,看見他蜷縮在老槐樹底下,裹著件破棉襖,凍得渾身直哆嗦。」

  「老槐樹?那不是尹師叔的院牆外面嗎?他在那兒蹲著做什麼?」

  「這我哪兒知道。不過我瞧著,他八成是在盯誰的梢呢。」

  「你沒見他那雙眼睛,紅的跟兔子似的,一看就是好幾宿沒合眼了。」

  「盯梢?盯誰的梢?難不成是……」

  「噓——我可沒說,你別瞎猜。」

  第三名弟子湊過來低聲插話:

  「我倒是略有耳聞,趙師叔最近對尹師叔那邊的事兒格外上心。」

  「前幾日還特意把鹿清篤叫到屋裡,關著門說了好一會兒話。」

  「趙師叔和尹師叔不是一向不對付麼?派鹿清篤去盯尹師叔,倒也在意料之中。」

  「可這也太狠了吧,你瞧瞧鹿清篤眼下那模樣,再熬上幾日,怕是要把命都搭進去了。」

  「那有什麼辦法?趙師叔的脾氣咱們又不是不知道,他交代下來的差事,誰敢推諉不從?」

  幾人言罷,都搖了搖頭低聲嘆息,語聲里既帶著幾分惻隱,又帶著幾分置身事外的冷漠。

  楊過低頭緩緩吃麵,眾人閒談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同時在心中暗自梳理著種種線索。

  鹿清篤奉師命監視尹志平,這一點已經可以確鑿無疑。

  趙志敬這般苦心布置,無非是想要抓住尹志平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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