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屏障
自從李志常再三叮囑過後，這幾日楊過便很少閒事出門。
白日裡照常去往李志常座前修習功課，午後做完分派的雜務，便早早掩上房門。
便是齋房也都去得少了，時常托同門捎兩個饅頭回來，就著一壺涼水對付一頓。
旁人只道他性子孤僻，素來不喜與人合群，倒也沒人往深處揣測。
唯有楊過自己心中知道，他此刻正修至一處極其關鍵的關口。
自從來到終南山修習逆生心訣至今。
楊過每夜靜坐運功，將炁在經脈中反覆沖刷、淬鍊，皮肉的炁化程度越來越高。
肉身抵禦之力、傷勢自愈之能，皆已臻至一個前所未有的境界。
但越是接近圓滿，他便越是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橫亘在他的身前，阻住了自身一重至二重之路。
這層屏障薄如素紙，他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屏障另一端的景象。
那是更加渾厚、更加精純的炁。
是皮肉與筋骨之間的相融無間，是一身體魄機能皆可層層蛻變的全面躍升。
那般境界感覺近在咫尺，仿佛只須再凝神更進一分，便可衝破那層阻隔，踏入一個全新的修為天地。
可偏偏這咫尺一步，他卻始終邁不過去。
他曾試過強行凝神沖關，將全身的炁盡數凝聚於一點，狠狠地撞向那道無形屏障。
結果屏障紋絲未動，自身卻反倒遭受了猛烈的反震，頓時氣血翻湧，喉間腥甜，險些受了內傷。
他亦試過循序漸進，日復一日以溫養之法緩緩浸潤。
試圖憑水磨功夫消磨這層屏障，但收效卻微乎其微。
那道屏障宛如久經鞣製的厚牛皮，任憑他如何滲透，始終頑固橫亘，分毫不見鬆動。
他只得暫且收功止步，重新細究自身的修行路徑。
這日深夜，楊過點起一盞油燈，從枕下取出那本薄薄的《全真大道歌》抄本。
此書乃是李志常初見授藝時給他的，說是全真基礎心法的總綱。
叮囑他閒暇時候多翻閱參悟，有助於理解道家修行的本源要義。
他翻開抄本，逐字逐句地往下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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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全真大道歌》楊過早已通讀數遍。
其中文字並不晦澀，甚至可以說是通俗易懂。
但字裡行間蘊藏的道家至理，卻需要反覆沉心揣摩，方能悟得幾分真意。
待到閱至卷末結語之處，他倏然凝住目光，靜靜凝神細讀。
卷中寫道：
「性者，心神意念是也；命者，精炁身形是也。」
「無性則命無以立，無命則性無以存。」
「修性者當知命之根本，修命者須明性之歸宿，性命雙修，方始大道正宗。」
楊過將這段文字反覆誦讀數遍，心頭忽有所悟。
他修習逆生三重至今，素來側重於修「命」。
一心凝鍊炁力、淬鍊肉身、蛻變筋骨，只追求於修為的精進、境界的突破。
卻向來疏於修「性」，未曾靜心打磨心境、涵養神識、錘鍊意志。
他先前總以為，只要內炁充盈，便自然能衝破桎梏。
但此刻方才恍然，那層屏障之所以難以突破，癥結並不是炁力不足。
而是在於自身的心神未靜、神識未凝、意志未堅之故。
他掩上抄本，闔目靜坐，沉吟良久。
而後他重新盤膝坐好，並沒有立刻催動運功。
而是先調勻呼吸，將心頭的紛擾雜念一縷一縷地摒除出去。
他不再執念於身前修為的屏障，不去掛念境界的突破，甚至不刻意去想逆生心訣本身。
只是默然靜坐，靜心感受著體內的綿長吐納，聆聽著血脈中緩緩流轉的微響，感受著靈台神識的那一點清明。
他就這般寂然靜坐，不覺已是許久。
待他再度睜開雙目，只覺自己體內炁息的流轉，較之往日任何一刻都要更為通暢順遂。
那道無形屏障依舊橫亘在前，但似乎不再像先前那般冷硬頑固。
他心中隱隱感覺，自己距離衝破這層薄障，又近了咫尺分寸。
他起身吹熄油燈，然後推門步出屋外。
夜風迎面撲來，裹挾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清潤之氣，拂面微涼。
他佇立在門廊下，遙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心間澄澈安寧，再無半點焦躁雜念。
他深知就算那道屏障橫亘在前，亦敢篤定自己終有一日可以破關精進。
所缺的不過是時間與耐心，以及一個恰逢其時的契機。
而這個契機，或許很快就會到來。
......
與此同時，自那晚向趙志敬稟報過後。
鹿清篤又暗中接連盯了兩三日。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尹志平似是已然察覺到了什麼，自那夜之後便深居簡出了。
就連赴丘處機居所請安的次數也日漸稀少。
偶有深夜，他屋內燈火未熄。
鹿清篤便伏於牆縫之中悄悄窺去。
只見尹志平獨自靜坐案前，案頭攤著一卷道經，卻良久不肯翻動一頁。
常常這般枯坐到燈油耗盡，屋宇盡數陷入沉沉黑暗之中。
他依舊端坐不動，也沒有起身離去的意思。
鹿清篤蜷縮在老槐樹下，裹著那件日漸污舊的破棉襖。
寒風吹得四肢僵麻，心中叫苦不迭。
他原以為尹志平隔三差五便會前往後山一趟。
自己只需在此守株待兔，早晚能抓個現行。
誰知接連數日，尹志平幾乎足不出院，更別說趁夜悄然外出了。
翌日清晨。
鹿清篤拖著一身疲憊，趕回趙志敬院中復命。
他站在門外，猶豫了好一會兒，方才抬手輕叩門扉。
屋內隨即傳來趙志敬幾分不耐的聲音：
「進來。」
鹿清篤推門而入，腳步虛浮綿軟，恍若踏在棉絮之上。
趙志敬正坐於案前飲茶，見他進來，目光在他面上一掃，眉頭微微蹙起。
只見鹿清篤的臉色較往日愈發憔悴，眼窩深陷，眼珠布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
整個人形如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
趙志敬擱下手中茶盞，語氣平淡地問道：
鹿清篤低頭垂目，嗓音沙啞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回師父……還是沒有......。」
「尹師叔這幾日幾乎足不出院，弟子實在……」
話音未落，趙志敬猛然將茶盞重重頓在案上，一聲悶響驟然響起。
茶水四下濺落，在桌面洇開一小片水漬。
鹿清篤嚇得渾身一顫，後面的話立時哽在喉間，生生咽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說一字。
白日裡照常去往李志常座前修習功課，午後做完分派的雜務，便早早掩上房門。
便是齋房也都去得少了，時常托同門捎兩個饅頭回來，就著一壺涼水對付一頓。
旁人只道他性子孤僻，素來不喜與人合群，倒也沒人往深處揣測。
唯有楊過自己心中知道，他此刻正修至一處極其關鍵的關口。
自從來到終南山修習逆生心訣至今。
楊過每夜靜坐運功，將炁在經脈中反覆沖刷、淬鍊，皮肉的炁化程度越來越高。
肉身抵禦之力、傷勢自愈之能，皆已臻至一個前所未有的境界。
但越是接近圓滿，他便越是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橫亘在他的身前，阻住了自身一重至二重之路。
這層屏障薄如素紙，他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屏障另一端的景象。
那是更加渾厚、更加精純的炁。
是皮肉與筋骨之間的相融無間，是一身體魄機能皆可層層蛻變的全面躍升。
那般境界感覺近在咫尺，仿佛只須再凝神更進一分，便可衝破那層阻隔，踏入一個全新的修為天地。
可偏偏這咫尺一步，他卻始終邁不過去。
他曾試過強行凝神沖關，將全身的炁盡數凝聚於一點，狠狠地撞向那道無形屏障。
結果屏障紋絲未動，自身卻反倒遭受了猛烈的反震，頓時氣血翻湧，喉間腥甜，險些受了內傷。
他亦試過循序漸進，日復一日以溫養之法緩緩浸潤。
試圖憑水磨功夫消磨這層屏障，但收效卻微乎其微。
那道屏障宛如久經鞣製的厚牛皮，任憑他如何滲透，始終頑固橫亘，分毫不見鬆動。
他只得暫且收功止步，重新細究自身的修行路徑。
這日深夜，楊過點起一盞油燈，從枕下取出那本薄薄的《全真大道歌》抄本。
此書乃是李志常初見授藝時給他的，說是全真基礎心法的總綱。
叮囑他閒暇時候多翻閱參悟，有助於理解道家修行的本源要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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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全真大道歌》楊過早已通讀數遍。
其中文字並不晦澀，甚至可以說是通俗易懂。
但字裡行間蘊藏的道家至理，卻需要反覆沉心揣摩，方能悟得幾分真意。
待到閱至卷末結語之處，他倏然凝住目光，靜靜凝神細讀。
卷中寫道：
「性者，心神意念是也；命者，精炁身形是也。」
「無性則命無以立，無命則性無以存。」
「修性者當知命之根本，修命者須明性之歸宿，性命雙修，方始大道正宗。」
楊過將這段文字反覆誦讀數遍，心頭忽有所悟。
他修習逆生三重至今，素來側重於修「命」。
一心凝鍊炁力、淬鍊肉身、蛻變筋骨，只追求於修為的精進、境界的突破。
卻向來疏於修「性」，未曾靜心打磨心境、涵養神識、錘鍊意志。
他先前總以為，只要內炁充盈，便自然能衝破桎梏。
但此刻方才恍然，那層屏障之所以難以突破，癥結並不是炁力不足。
而是在於自身的心神未靜、神識未凝、意志未堅之故。
他掩上抄本，闔目靜坐，沉吟良久。
而後他重新盤膝坐好，並沒有立刻催動運功。
而是先調勻呼吸，將心頭的紛擾雜念一縷一縷地摒除出去。
他不再執念於身前修為的屏障，不去掛念境界的突破，甚至不刻意去想逆生心訣本身。
只是默然靜坐，靜心感受著體內的綿長吐納，聆聽著血脈中緩緩流轉的微響，感受著靈台神識的那一點清明。
他就這般寂然靜坐，不覺已是許久。
待他再度睜開雙目，只覺自己體內炁息的流轉，較之往日任何一刻都要更為通暢順遂。
那道無形屏障依舊橫亘在前，但似乎不再像先前那般冷硬頑固。
他心中隱隱感覺，自己距離衝破這層薄障，又近了咫尺分寸。
他起身吹熄油燈，然後推門步出屋外。
夜風迎面撲來，裹挾著山間特有的草木清潤之氣，拂面微涼。
他佇立在門廊下，遙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心間澄澈安寧，再無半點焦躁雜念。
他深知就算那道屏障橫亘在前，亦敢篤定自己終有一日可以破關精進。
所缺的不過是時間與耐心，以及一個恰逢其時的契機。
而這個契機，或許很快就會到來。
......
與此同時，自那晚向趙志敬稟報過後。
鹿清篤又暗中接連盯了兩三日。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尹志平似是已然察覺到了什麼，自那夜之後便深居簡出了。
就連赴丘處機居所請安的次數也日漸稀少。
偶有深夜，他屋內燈火未熄。
鹿清篤便伏於牆縫之中悄悄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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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這般枯坐到燈油耗盡，屋宇盡數陷入沉沉黑暗之中。
他依舊端坐不動，也沒有起身離去的意思。
鹿清篤蜷縮在老槐樹下，裹著那件日漸污舊的破棉襖。
寒風吹得四肢僵麻，心中叫苦不迭。
他原以為尹志平隔三差五便會前往後山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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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接連數日，尹志平幾乎足不出院，更別說趁夜悄然外出了。
翌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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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外，猶豫了好一會兒，方才抬手輕叩門扉。
屋內隨即傳來趙志敬幾分不耐的聲音：
「進來。」
鹿清篤推門而入，腳步虛浮綿軟，恍若踏在棉絮之上。
趙志敬正坐於案前飲茶，見他進來，目光在他面上一掃，眉頭微微蹙起。
只見鹿清篤的臉色較往日愈發憔悴，眼窩深陷，眼珠布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
整個人形如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
趙志敬擱下手中茶盞，語氣平淡地問道：
鹿清篤低頭垂目，嗓音沙啞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回師父……還是沒有......。」
「尹師叔這幾日幾乎足不出院，弟子實在……」
話音未落，趙志敬猛然將茶盞重重頓在案上，一聲悶響驟然響起。
茶水四下濺落，在桌面洇開一小片水漬。
鹿清篤嚇得渾身一顫，後面的話立時哽在喉間，生生咽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說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