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畫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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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清篤回到居所。

  枯坐在床沿上,越想越不甘心。

  好不容易撞見尹志平深夜悄然外出,到頭來卻什麼實質性的證據都沒尋到。

  僅憑一張嘴口述稟報「尹師叔夜半奔赴後山」,想來趙志敬未必肯全然相信。

  幾番輾轉思忖,他心底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趁尹志平此刻不在院中,悄悄潛入他的房內搜尋一番。

  說不定能尋到些許蛛絲馬跡、有用之物呢。

  此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不由得心頭一驚。

  擅闖同門居所,在全真門中可是重罪。

  一旦敗露,輕則受杖責罰,重則被逐出師門。

  可轉念之間,他又暗自揣度——富貴險中求!

  倘若真能尋到拿捏旁人的把柄,趙志敬必然會重重厚賞於他。

  往後自己在全真教中的地位,亦可水漲船高了。

  他咬了咬牙,起身推門而出,趁著沉沉夜色,悄然摸往尹志平的院落。

  尹志平的院中此刻空無一人,房門虛掩半開。

  鹿清篤站在門外等了片刻,豎起耳朵凝神細聽——屋內一片死寂。

  他深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門閃身而入,隨即反手將門緩緩掩上。

  屋內陳設極為簡樸,只有一床一桌一椅。

  案頭上疊著幾卷道經、幾方素絹,牆上掛著一柄長劍,除此之外再無旁物。

  鹿清篤不敢點燈,只能借著窗隙漏入的淡淡微光,小心翼翼地四處翻查。

  他先細細翻閱案上的道經,又展看那幾方素絹,皆是手抄經文,並無異樣。

  再遍檢衣櫃書架,也都是些尋常衣衫與典籍,始終尋不到半分可疑之處。

  他心中漸生沮喪,只覺得先前未免想多了。

  正欲抽身離去時,目光無意間掠向床頭——木枕之下似壓著什麼東西,露出了小小一角紙箋。

  他心頭一動,緩步上前,伸手將枕間之物輕輕抽出。

  竟是數張疊得齊齊整整的畫紙。

  畫紙已經有些陳舊,邊角微微泛黃,想來早已被人反覆摩挲過無數回。

  鹿清篤徐徐展開第一張,借著窗隙透入的微光凝神細看——畫中立著一位白衣女子,側身而立,衣袂飄飄,青絲垂落如瀑。

  容顏雖只寥寥數筆勾勒,卻神韻畢現,清冷出塵,宛若謫落凡塵的仙子。

  他心頭驟然一震,慌忙鋪開第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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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裡仍是那名女子,獨坐溪畔青石之上,垂首撫琴,眉眼輕斂,籠著幾分淡淡的寂寥落寞。

  及至第三幅,女子則是立於月色之下驀然回眸,眉宇間的那幾分疏離清冷,描摹得入木三分。

  鹿清篤捧著數幅畫紙,雙手不由地微微顫抖。

  尹志平身為出家修道之人,枕下竟私藏著一個女子的數幅畫像。

  這其中意味著什麼,他心中再清楚不過。

  難怪尹志平深夜喬裝夜行,偷偷潛往後山——那片山林不正是古墓派的地界嗎?

  畫中這白衣女子他雖未曾見過,可這般清冷絕塵的氣韻,與坊間所傳的古墓派的女掌門一般無二。

  他慌忙將畫紙依原樣疊妥,塞回枕下,又把屋中所有物件盡數歸置如初。

  再三確認未留下任何痕跡之後,才躡手躡腳地退出房門。

  步出院落,他才察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貼緊脊樑,發出陣陣寒意。

  他倚著門框稍立片刻,竭力平復急促的氣息。

  可心臟卻依舊咚咚地撞著胸腔,似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不敢原地多留,尹志平雖遠赴後山,歸期卻無從揣測。

  倘若被人撞見自己從他的房中踏出,那便是跳進黃河也難洗嫌疑了。

  鹿清篤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神慌亂,垂首快步地穿過曲折迴廊,一路小跑著回到自己的住處。

  待到房門緊閉,他才長長舒出一口長氣,倚著門板緩了良久才平復心神。

  雙手依舊不住輕顫,並非天寒所致,乃是驚魂未定。

  方才所見畫中隱秘,一旦外泄出去,足以在整個全真教掀起滔天波瀾。

  他不過區區四代小弟子,竟無意間撞破了這般秘事。

  既是攀登的機緣,亦是天大的麻煩。

  他獨坐於暗夜之中良久,心中反覆斟酌著稟報趙志敬的說辭。

  說得輕些,恐怕對方只當自己小題大做。

  說得過重,又怕趙志敬按捺不住性子,將自己一併捲入更大的紛爭漩渦中。

  幾番權衡,他還是決定如實稟告。

  反正天塌下來自有趙志敬抵擋,自己不過是個個跑腿傳話的罷了。

  心意既定,他不等明日,便起身推門,趁著沉沉夜色,往趙志敬的院落而去。

  夜半時分,他叩響了趙志敬的房門。

  趙志敬尚未安寢,正獨坐在燈前翻閱一卷道經。

  就見鹿清篤神色倉皇地推門而入。

  他眉頭微蹙,緩緩合上書卷,沉聲問道:

  「何事如此慌張?」

  鹿清篤喉頭微微一動,咽了口唾沫,壓低嗓音將今夜始末娓娓道來:

  尹志平如何夜半改換尋常短褐悄然離院,潛往後山而去。

  自己又如何追丟後,趁著院中無人,潛入尹志平的房中,於枕下搜出那幾幅畫像。

  談及畫中的內容時,他的語聲壓得愈發低微,唯恐隔牆有人竊聽。

  趙志敬聽罷,沉默了很久。

  他並未即刻面露驚喜的神色,只是緩緩向後靠回椅背。

  目光凝望著搖曳跳動的燭火,若有所思。

  燭影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斑駁光影,將他的表情襯得晦暗難辨。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那畫像之上的女子,你可確定便是古墓派之人?」

  鹿清篤連連點頭:

  「弟子雖未曾親眼見過那古墓派的掌門。」

  「可全真教上下早有傳聞,說那古墓派掌門是個年輕女子,生得極美,常年一襲白衣,極少踏出古墓半步。」

  「尹師叔畫中那女子的衣著氣韻,恰與傳聞全然吻合。」

  「況且……」

  他稍作停頓,低聲續道:

  「況且尹師叔深夜喬裝奔赴後山……」

  「那後山除了活死人墓一地,還有什麼值得他一個出家人這般隱秘獨行?」

  趙志敬沒有接話,指尖在椅扶上緩緩輕扣,目光虛虛地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

  夜空無月,唯餘一片濃稠如墨的幽暗,像是某種不祥之兆,重重籠罩在終南山的上空。

  趙志敬心下千迴百轉,諸般念頭紛至沓來。

  尹志平乃是丘處機最為疼護的首徒。

  全真第三代弟子裡聲望最盛之人,平日行事謙和端方,律己極嚴,素來為教中眾人敬重。

  這個人竟然會對古墓派的小龍女懷有私情?

  此事若是坐實,那尹志平半生的清名便會頃刻盡毀。

  在全真教的地位必將一落千丈,就連丘處機的臉面,也會蒙羞受辱。

  而他趙志敬,若攥住了這樁把柄,便等於握住了一把可以撬動全真教權柄的利器。


  但他並沒有立刻欣喜忘形。

  趙志敬心中透亮,這般秘事萬萬急躁不得。

  倘若貿然將此事公之於眾,尹志平完全可以矢口抵賴。

  那幾幅畫像亦可託詞是臨摹前代仕女筆墨,與古墓派全無干係。

  他需要的是鐵證如山,最好是當場抓住現行。

  待到尹志平百口莫辯,無法抵賴之時。

  再猝然出手,將這柄藏了許久的利刃,穩穩刺入對方要害。

  他停下扣動的手指,唇角慢慢扯出一絲笑意。

  那絕非是稱心快意的笑,反而是一種陰惻惻的,藏著幾分蓄謀已久的期許。

  「清篤。」

  他話音稍緩,語氣較之方才柔和了幾分。

  可鹿清篤聞言,卻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此事你做得很好,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萬萬不能有第三個人知曉。」

  鹿清篤連忙躬身頷首:

  「弟子明白,絕不敢外泄半分。」

  「繼續暗中盯著。」

  趙志敬緩緩開口。

  「他若再往後山而去,即刻前來稟報於我,千萬記住,切莫打草驚蛇,露出半點形跡。」

  鹿清篤躬身領命,悄然退出門外。

  屋門重新合上,室內只剩趙志敬獨坐燈前。

  他取過案上一卷道經,指尖撫過卷面,卻始終未曾掀開一頁。

  搖曳燭火映在他臉上,一雙眸子幽深沉寂,宛若深不見底的古井,藏盡萬般算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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