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造化弄人
第73章 造化弄人
不多時，兩名內侍引路，一路穿過後宮層層宮牆，繞過御花園水榭，終至瑤華別殿門外。
內侍立於殿外垂首：「世子請入，我等在此候命。」
楊過緩步踏入殿中。
趙淑懷背對著他，聽見腳步聲靠近，她並未回頭，聲音清淡如水：「世子今日何以入我瑤華別殿？」
楊過腳步頓住，壓下心中翻湧激盪的萬千思緒，緩緩開口：「外臣今日前來，只為求證一事。」
趙淑懷身軀極細微地一僵，肩頭微不可察地一顫，她緩緩轉過身來，緩聲說道：「世子但問無妨。」
楊過低聲開口：「那夜公主所習玉女劍法，究竟從何處習得？」
趙淑懷眸中掠過一絲詫異，緩緩斂去身上殘存的戒備姿態，眸光平靜地望著楊過，慢慢道出埋藏心底的隱秘：「十二歲那年，我重病瀕死，人事不知，昏昏沉沉躺了許久。及至半年前，我方才恢復意識，可對於過去十三年的種種，竟全然沒有印象，我的記憶只停留在十二歲大病之前。」
「至於你說的玉女劍法，乃是我醒來之後，偶然在床邊梳妝檯的暗屜之中尋得的一卷劍譜。好奇之下便依譜修習，說來也怪，我從前從未接觸過半分武功，可這套劍法於我，卻仿佛早已爛熟於心一般，不需苦苦揣摩，很快便尋到了運劍的訣竅。」
楊過先是一愣，隨即心頭重重一震，神色鄭重：「公主可否藉手一觀？」
他這一請求著實突兀。男女大防擺在眼前，更何況對方乃是天皇貴胄的長公主，這般舉動已然逾越尋常君臣分寸。
「好。」
沒想到趙淑懷毫不扭捏，神色坦蕩，緩緩抬起右手，雪色廣袖順著小臂微微滑落半截，將皓白如玉的手腕遞到楊過跟前。
楊過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雪色廣袖垂落，半截玉腕露在外邊，十指纖細秀美，肌膚瑩潤通透，是二十餘年深宮錦衣玉食滋養出來的模樣。唯獨指腹之上，留有幾縷極淡極淺的劍繭，薄得幾乎快要消弭不見。
想來是時常演練劍法留下，只是近來甚少握劍，歲月流轉，繭子已經慢慢變淡。
「公主，得罪了。」
楊過微微躬身，收斂一身勁力，伸出右手，將右手中指與食指兩根指尖，輕輕搭在了趙淑懷露於廣袖之外的右腕寸口之上。兩指落上去力道極輕，幾乎只是虛虛貼住肌膚，並無半分輕薄冒犯之意。
楊過凝神運起自身內力，順著指尖探入對方經脈。尋常深宮金枝玉葉不曾習武，經脈柔軟鬆弛，氣血只順著凡人肉身脈絡緩緩流淌，便如同尚未修習全真內功之前的官家。
可此刻腕下的脈息截然不同。一股清幽寒、綿密綿長的內息潛藏經脈深處，流轉路徑暗合古墓派內功的運息法門，遊走十二正經，靜而不躁，陰柔內斂，確確實實是古墓派的內功底子。
他壓下心底波瀾，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二人能夠聽見：「我探明白了，你體內的內力，確是古墓派內功無疑。我觀你已練成古墓派最高心法玉女心經，此門功夫需二人同練。先前我遇到那名會古墓武功的王氏女子，想來便是陪你練習玉女心經之人。」
「王姓女子，你說的可是錦書？怪不得你能尋到這裡來，看來你已經見過她了。」趙淑懷眉梢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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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拱手道：「在下在信陽巧遇一女子，身懷古墓功夫，應當便是公主口中的錦書。」
趙淑懷輕輕頷首，眼底浮起幾分柔和：「錦書是我十歲那年，母后特意撥到我身邊伺候我的。她長我五歲，雖是奴僕，待我卻親如姐妹。半年前我甦醒過來，身懷如此離奇秘密，我怕此事泄露會連累她性命，便向官家求了一道恩旨，放她出宮歸鄉。」
話音稍頓，她抬眼看向楊過，語氣帶著一絲茫然與渴求：「段世子，依你所見，一個靈魂，當真能夠脫離原本軀殼，投入另一具陌生人的身體之中嗎？
「」
楊過呼吸驟然一滯，胸中百轉千回，像是終於下定某個重大決心。
此地隔牆有耳，有些話萬萬不可外泄。他運起上乘內力施展傳音入密，聲音只送入趙淑懷一人耳中，將自己魂魄如何來到這方天地、成為大理段譽的經過，緩緩道出。
趙淑懷靜靜聽著，神色連連變幻，心中大為震動。她一直以為世間唯有自己遭遇這般荒誕離奇的變故，想不到眼前這位大理世子，竟也有著如此離奇的身世。
待楊過講完，她輕聲開口，只有兩人聽得見：「方才初見之時，你恍惚間自稱楊過」，想來，那便是你原本的名字吧。」
楊過緩緩點頭，心底漫上一層失落。他萬里輾轉，一路追索線索來到汴梁，原以為終能與小龍女重逢，到頭來卻又是一場空，真正的龍兒，早已離開這方時空。
龍兒究竟是去了何方？是去了另一方世界，還是回到了原來的世界？
這是不是意味著，自己也有離開這裡的一天？
收回思緒，楊過拱手一揖，聲調之中藏著萬千悵惘：「多謝公主今日坦誠相告。只可惜，終究沒能尋到龍兒蹤跡。」
眼看約定相見的時限將近，楊過正欲起身告辭，卻聽長公主出聲喚住：「你等一下！」
她轉身走入內室，片刻之後復又走出來，手中捧著一冊絹布封皮的薄冊子，雙手捧著遞過來：「這應是小龍女那一縷魂魄留在此間的手札。我本打算留作念想，今日你既然來了，便當交還給你。最後那頁寥寥數語，想來便是特意留給你的。」
楊過伸手接過冊子，翻開來看，前面一頁頁盡數是古墓派的劍法、內功要訣，字跡清逸秀雅，正是他日思夜念的筆跡。翻到最後一頁，幾行小字躍然紙上：時空輾轉，江湖遼闊，相逢隨緣，不可強求。
看見這行字跡的一瞬間，楊過眼眶一熱，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原來龍兒真真切切來過這裡，在此處等候了他十三年，可惜造化弄人，兩人便就此擦肩而過。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內侍輕聲提醒：「段世子，半刻鐘時限已至，請移步出宮。」
宮禁規矩森嚴，半分也不容僭越拖延。
趙淑懷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淡淡的唏噓：「段世子，我與那位龍姑娘也算一場奇異緣分。往後你若是尋訪途中，偶遇與她相關的蛛絲馬跡，不妨再來知會我一二。」
「楊某多謝長公主吉言。」
這一聲自稱「楊某」，不再用外臣，已然放下藩王臣子的身份，將趙淑懷視作可以交心的知己。言畢，他斂去眼底所有深情悵惘，重新變回那一位沉穩恭謹的大理世子模樣，轉身緩步踏出瑤華別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殿中只餘下趙淑懷一人。她垂落自己的右手，望著雪白纖細的手背，指端依舊殘留方才兩指相觸時，那一絲淡淡的暖意，心神恍惚不定。
她低聲喃喃自語，語聲輕若嘆息：「小龍女————楊過————原來世間，當真有這般跨越山海、死生不悔的相逢別離。」
不多時，兩名內侍引路，一路穿過後宮層層宮牆，繞過御花園水榭，終至瑤華別殿門外。
內侍立於殿外垂首：「世子請入，我等在此候命。」
楊過緩步踏入殿中。
趙淑懷背對著他，聽見腳步聲靠近，她並未回頭，聲音清淡如水：「世子今日何以入我瑤華別殿？」
楊過腳步頓住，壓下心中翻湧激盪的萬千思緒，緩緩開口：「外臣今日前來，只為求證一事。」
趙淑懷身軀極細微地一僵，肩頭微不可察地一顫，她緩緩轉過身來，緩聲說道：「世子但問無妨。」
楊過低聲開口：「那夜公主所習玉女劍法，究竟從何處習得？」
趙淑懷眸中掠過一絲詫異，緩緩斂去身上殘存的戒備姿態，眸光平靜地望著楊過，慢慢道出埋藏心底的隱秘：「十二歲那年，我重病瀕死，人事不知，昏昏沉沉躺了許久。及至半年前，我方才恢復意識，可對於過去十三年的種種，竟全然沒有印象，我的記憶只停留在十二歲大病之前。」
「至於你說的玉女劍法，乃是我醒來之後，偶然在床邊梳妝檯的暗屜之中尋得的一卷劍譜。好奇之下便依譜修習，說來也怪，我從前從未接觸過半分武功，可這套劍法於我，卻仿佛早已爛熟於心一般，不需苦苦揣摩，很快便尋到了運劍的訣竅。」
楊過先是一愣，隨即心頭重重一震，神色鄭重：「公主可否藉手一觀？」
他這一請求著實突兀。男女大防擺在眼前，更何況對方乃是天皇貴胄的長公主，這般舉動已然逾越尋常君臣分寸。
「好。」
沒想到趙淑懷毫不扭捏，神色坦蕩，緩緩抬起右手，雪色廣袖順著小臂微微滑落半截，將皓白如玉的手腕遞到楊過跟前。
楊過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雪色廣袖垂落，半截玉腕露在外邊，十指纖細秀美，肌膚瑩潤通透，是二十餘年深宮錦衣玉食滋養出來的模樣。唯獨指腹之上，留有幾縷極淡極淺的劍繭，薄得幾乎快要消弭不見。
想來是時常演練劍法留下，只是近來甚少握劍，歲月流轉，繭子已經慢慢變淡。
「公主，得罪了。」
楊過微微躬身，收斂一身勁力，伸出右手，將右手中指與食指兩根指尖，輕輕搭在了趙淑懷露於廣袖之外的右腕寸口之上。兩指落上去力道極輕，幾乎只是虛虛貼住肌膚，並無半分輕薄冒犯之意。
楊過凝神運起自身內力，順著指尖探入對方經脈。尋常深宮金枝玉葉不曾習武，經脈柔軟鬆弛，氣血只順著凡人肉身脈絡緩緩流淌，便如同尚未修習全真內功之前的官家。
可此刻腕下的脈息截然不同。一股清幽寒、綿密綿長的內息潛藏經脈深處，流轉路徑暗合古墓派內功的運息法門，遊走十二正經，靜而不躁，陰柔內斂，確確實實是古墓派的內功底子。
他壓下心底波瀾，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二人能夠聽見：「我探明白了，你體內的內力，確是古墓派內功無疑。我觀你已練成古墓派最高心法玉女心經，此門功夫需二人同練。先前我遇到那名會古墓武功的王氏女子，想來便是陪你練習玉女心經之人。」
「王姓女子，你說的可是錦書？怪不得你能尋到這裡來，看來你已經見過她了。」趙淑懷眉梢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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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拱手道：「在下在信陽巧遇一女子，身懷古墓功夫，應當便是公主口中的錦書。」
趙淑懷輕輕頷首，眼底浮起幾分柔和：「錦書是我十歲那年，母后特意撥到我身邊伺候我的。她長我五歲，雖是奴僕，待我卻親如姐妹。半年前我甦醒過來，身懷如此離奇秘密，我怕此事泄露會連累她性命，便向官家求了一道恩旨，放她出宮歸鄉。」
話音稍頓，她抬眼看向楊過，語氣帶著一絲茫然與渴求：「段世子，依你所見，一個靈魂，當真能夠脫離原本軀殼，投入另一具陌生人的身體之中嗎？
「」
楊過呼吸驟然一滯，胸中百轉千回，像是終於下定某個重大決心。
此地隔牆有耳，有些話萬萬不可外泄。他運起上乘內力施展傳音入密，聲音只送入趙淑懷一人耳中，將自己魂魄如何來到這方天地、成為大理段譽的經過，緩緩道出。
趙淑懷靜靜聽著，神色連連變幻，心中大為震動。她一直以為世間唯有自己遭遇這般荒誕離奇的變故，想不到眼前這位大理世子，竟也有著如此離奇的身世。
待楊過講完，她輕聲開口，只有兩人聽得見：「方才初見之時，你恍惚間自稱楊過」，想來，那便是你原本的名字吧。」
楊過緩緩點頭，心底漫上一層失落。他萬里輾轉，一路追索線索來到汴梁，原以為終能與小龍女重逢，到頭來卻又是一場空，真正的龍兒，早已離開這方時空。
龍兒究竟是去了何方？是去了另一方世界，還是回到了原來的世界？
這是不是意味著，自己也有離開這裡的一天？
收回思緒，楊過拱手一揖，聲調之中藏著萬千悵惘：「多謝公主今日坦誠相告。只可惜，終究沒能尋到龍兒蹤跡。」
眼看約定相見的時限將近，楊過正欲起身告辭，卻聽長公主出聲喚住：「你等一下！」
她轉身走入內室，片刻之後復又走出來，手中捧著一冊絹布封皮的薄冊子，雙手捧著遞過來：「這應是小龍女那一縷魂魄留在此間的手札。我本打算留作念想，今日你既然來了，便當交還給你。最後那頁寥寥數語，想來便是特意留給你的。」
楊過伸手接過冊子，翻開來看，前面一頁頁盡數是古墓派的劍法、內功要訣，字跡清逸秀雅，正是他日思夜念的筆跡。翻到最後一頁，幾行小字躍然紙上：時空輾轉，江湖遼闊，相逢隨緣，不可強求。
看見這行字跡的一瞬間，楊過眼眶一熱，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原來龍兒真真切切來過這裡，在此處等候了他十三年，可惜造化弄人，兩人便就此擦肩而過。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內侍輕聲提醒：「段世子，半刻鐘時限已至，請移步出宮。」
宮禁規矩森嚴，半分也不容僭越拖延。
趙淑懷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淡淡的唏噓：「段世子，我與那位龍姑娘也算一場奇異緣分。往後你若是尋訪途中，偶遇與她相關的蛛絲馬跡，不妨再來知會我一二。」
「楊某多謝長公主吉言。」
這一聲自稱「楊某」，不再用外臣，已然放下藩王臣子的身份，將趙淑懷視作可以交心的知己。言畢，他斂去眼底所有深情悵惘，重新變回那一位沉穩恭謹的大理世子模樣，轉身緩步踏出瑤華別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殿中只餘下趙淑懷一人。她垂落自己的右手，望著雪白纖細的手背，指端依舊殘留方才兩指相觸時，那一絲淡淡的暖意，心神恍惚不定。
她低聲喃喃自語，語聲輕若嘆息：「小龍女————楊過————原來世間，當真有這般跨越山海、死生不悔的相逢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