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當堂審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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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七按住圖紙右下角,陸家內院管事印只剩半邊,硃砂仍有新色。

  沈清辭沒有碰那張圖,只問道:「這枚印平日由誰保管?」

  陸衡接過圖紙看了許久,才開口道:「內院調車領物都要用它,印盒鎖在正院帳櫃,昨晚還在。」

  「今日呢?」

  「我來時查過,印還在,印泥也沒有動過。」

  阿蠻將燈移近半尺,看清印邊缺口後,伸手點了點圖紙。

  「這不是昨夜才蓋的,右邊斷口沾過水,紙上還有摺痕,來人早就拿到了陸宅舊印樣。」

  玄七收起圖紙。

  「王府會查紙與硃砂從何處流出,活口今晚帶走,明日將搜身清冊送來。」

  沈清辭把桌上的腰牌推給他。

  「人交給王府,圖紙留下拓本,陸家內院所有用印冊也會封存,誰要翻查,先落姓名。」

  「我會轉告王爺。」

  「還有昨夜西院的屍身,也請王府帶走。」

  玄七看向她。

  「陸夫人不查了?」

  「能查的東西已經留樣,屍身放在陸宅,只會再引來一批人。」

  沈清辭抬手壓住圖紙一角。

  「玄大人回去時也替我問一句,王爺既知有人要抓孩子,為何只派青鴉守在牆外?」

  「王爺若把青字營擺進陸宅,陸夫人肯讓嗎?」

  「我不肯,他便不做?」

  玄七沒有應聲。

  沈清辭鬆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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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他也會守規矩了。」

  玄七帶人離開時,天邊已經泛白,青字營將活口與屍身分車押走,東巷屋頂再沒有灰衣出現。

  沈清辭回到正院,念安已經靠著陸衡睡著,手中還抓著那副斷算盤。

  阿蠻蹲在榻邊,小聲問道:「姑娘,內院真有他們的人嗎?」

  「圖是早畫的,管事印也是從舊文書上拓下來的,昨夜換院不過半日,那人卻能找到舊帳房。」

  沈清辭替念安蓋好薄被。

  「有人一直盯著陸宅,知道我如何安排,也知道念安退熱後不會住在西院。」

  陸衡把封好的用印冊放到桌上。

  「明日我便清查全宅。」

  「先別動。」

  「還不查?」

  「此人未必在陸家。」

  沈清辭看向窗外。

  「乳母換院時走了三趟,藥鋪送過一次藥,府衙來人問過一次病,盯住門外,也能畫出大半路線。」

  陸衡坐回椅中。

  「那便只能等王府審人。」

  「先等鹽案開堂。」

  沈清辭把念安手裡的算盤輕輕取下。

  「梁家若倒,藏在陸宅外面的那雙眼睛,自然會急。」

  辰時剛過,府衙門前便架起了木欄。

  蕭玄夜沒有在西院私審,而是命人開了正堂,鹽商與碼頭商戶都可持契入內旁聽,陸家沒有讓沈清辭露面,只由陸瑾帶著商戶驗帳文書到場。

  梁伯鈞被青字營押進公堂時,身上仍穿著昨日那件綢袍,只是腰帶已經被取下,兩手扣著鐵鏈。

  他看見堂下站著的韓啟,先笑了一聲。

  「韓把總升得快,前日還在梁家船上討茶,今日便拿梁家邀功。」

  韓啟將封船清冊交給玄七。

  「我喝的是碼頭公茶,梁老爺若記成梁家的恩情,可以把茶錢寫進供詞。」

  梁伯鈞轉向裴長安。

  「裴家百年清名,也肯替商戶爭利?」

  裴長安翻開卷宗。

  「梁家三年私運官鹽四萬餘石,抬高南埠鹽價,逼商戶斷契,裴某今日只問帳,不問你把清名看得值幾兩銀。」

  蕭玄夜坐在堂上,沒有叫梁伯鈞跪,也沒有命人給他看座。

  「認罪書是你寫的?」

  梁伯鈞抬頭道:「二弟私調鹽船,私改鹽引,又背著梁家劫取陸家帳冊,草民身為家主,未能管束族人,自當請罪。」

  玄七把認罪書送到他面前。

  「上面寫了私運官鹽,截搶證物兩項,連祭河行刺也落在梁二爺頭上,你倒替他想得周全。」

  「二弟已死,草民不願再說他的過錯。」

  蕭玄夜翻過認罪書。

  「人活著時往他身上推罪,人死了再講手足情分,你梁家的規矩,本王今日算見了。」

  梁伯鈞垂下臉。

  「王爺明鑑,陸家與梁家有商爭,那六張殘頁來路不明,梁二又被陸家拘在南埠,臨死前說過什麼,全憑他們一張嘴。」

  陸瑾從商戶中走出。

  「梁二爺由漕運營持拘票扣押,陸家沒有藏人,問帳時裴氏書院在場,韓把總在場,值房外還有府衙差役。」

  「陸公子說得齊全,倒忘了那些帳頁最早是誰查出來的。」

  梁伯鈞抬起手上的鐵鏈,朝陸家席位指去。

  「一個來歷不明的寡婦,進陸家三年便能調動商盟,她說鹽價有異,滿城商戶便把帳冊送上,她說梁家換船,韓把總便敢扣官鹽船,這場局從頭到尾都由她布下。」

  蕭玄夜抬了抬手。

  二十七家商戶依次呈上買鹽底冊,玄七逐冊核驗鋪印,再將帳頁交給府衙書吏謄錄。

  其中一名商戶站到堂前。

  「永和三年,梁家每石鹽收一兩八錢,永和四年漲到二兩三錢,商戶若去別處買鹽,梁家便斷藥材與船位。」

  另一人取出舊契。

  「梁家逼我們重簽獨供契,安和香鋪不肯交人,才被斷了三批香料,此事南埠商戶都知道。」

  梁伯鈞扯了扯鐵鏈。

  「買賣講的是你情我願,價高便不買,梁家何時逼過你們?」

  商戶將舊契攤開。

  「契上寫著擅從外地買鹽者,賠梁家五倍銀錢,這也算你情我願?」

  「那是防商戶買來路不明的私鹽。」

  韓啟把封船清冊放到堂前。

  「梁家船契寫六百石,船艙實有九百四十石,多出的三百四十石沒有鹽引,梁老爺先說說這些鹽從哪裡來。」

  「裝船管事算錯了。」

  「梁家每袋鹽五十斤,三百四十石要多裝六百八十袋,你家的管事數到六百八十還能算錯?」

  堂外傳出幾聲議論,青字營橫槍攔住木欄,聲音很快壓了下去。

  裴長安將三年的官船記錄遞上。

  「永豐號報失官鹽副牌後,共有三艘外地官船進入南埠,停港期間沒有卸貨,離港後,梁家帳上都多了一筆京中外埠商號分銀。」

  梁伯鈞看也不看。

  「殘帳是假的。」

  「紙是南埠舊帳房三年前用的竹麻紙,墨中摻了梁家帳房常用的松煙,六張殘頁的蟲孔能與舊三倉留下的帳皮合上。」

  裴長安讓學子呈上一隻木框,殘頁放進去後,焦黑邊角與舊帳皮缺口逐一相接。

  「梁老爺若還說是偽造,可以請江南各家帳房當堂驗紙。」

  梁伯鈞的目光落到木框上,半晌才道:「紙是真的,帳卻未必出自梁家。」

  蕭玄夜翻開船運簿冊。

  「韓啟,押運管事招了嗎?」

  「招了。」

  韓啟取出三份畫押供詞。

  「每逢外地官船入港,梁家先從西倉裝鹽,經舊三倉換袋蓋印,再由巡檢署補蓋鹽引,陳府會提前發一張夜航批文,准許官船避開白日驗貨。」

  陳知府跪在堂下,額角的汗落到官袍前襟。

  「王爺,下官從未批過夜航文書,此事定是府衙小吏盜印。」

  蕭玄夜看向負責管理船批的兩名小吏。

  「誰盜的?」

  左側小吏伏在地上。

  「小人只按主簿吩咐落印,批文寫的是運送賑濟鹽糧,小人不知船中另有私貨。」

  「主簿的吩咐呢?」

  「口傳,沒有文書。」

  右側小吏連連叩頭。

  「小人冤枉,梁家每回來領批文,都拿著陳府籤押,小人驗過印才放行。」

  陳知府轉過身。

  「胡言,你何時見過本官籤押?」

  「永和四年三月,梁家管事送來一張,六月又送來一張,都是大人親筆。」

  「拿出來。」

  「原件被主簿收走了。」

  陳知府抬手便要打人。

  「沒有原件,你便敢攀咬本官?」

  小吏往後爬了半步。

  「小人留了抄本,藏在府衙船檔夾層中,梁家每回給小人十兩銀,小人怕日後出事,才留下保命。」

  陳知府臉上的血色退去。

  「你敢私藏官文?」

  蕭玄夜把案上的令簽扔到玄七腳邊。

  「去取。」

  玄七帶人離堂,梁伯鈞這才抬頭。

  「王爺,夜航批文牽扯江南漕運,若在公堂上隨意翻查,京中永豐號也會受累。」

  「你在提醒本王,永豐號背後有賀蘭氏?」

  「草民只說官鹽商號受朝廷護持。」

  「誰護持?」

  梁伯鈞沒有回答。

  蕭玄夜拿起那名小吏的供詞。

  「收銀放船,偽驗官印,毀去原檔,依大胤律,該如何判?」

  裴長安答道:「涉鹽數過萬石,致國庫虧空,主犯斬,協從視情減等。」

  小吏撲到堂前。

  「王爺,小人願招,主簿每次都分銀,小人只拿十兩,陳大人也知情,陳大人收得更多。」

  蕭玄夜抬手。

  「拖下去,斬。」

  兩名青字營架起小吏,堂外很快傳來求饒聲。

  陳知府跪行兩步。

  「王爺,此人雖貪銀,卻可繼續作證,此時處斬,鹽案便少了一名人證。」

  「證詞已經畫押,抄本也能取回,留他等誰來滅口?」

  蕭玄夜看著陳知府。

  「還是陳大人想等他改供?」

  堂外的求饒停了。

  青字營提著染血的刀回來復命,梁伯鈞沒有再看永豐號的名冊,陳知府則把額頭貼在磚面上,遲遲沒有抬起。

  玄七很快帶回一隻封灰的木匣,裡面共有七張夜航批文抄本,六張蓋著陳府私印,最後一張除去知府籤押,還留有永豐號領船人的手書。

  裴長安逐一看過。

  「日期與殘帳相合,官船離港後的第三日,梁家帳上便記一次分銀。」

  蕭玄夜問道:「陳知府,私印也是小吏偷的?」

  陳知府撐住地面。

  「下官認失察之罪,夜航文書確由下官簽發,可梁家報的是賑濟鹽糧,下官沒有開艙查驗,不知他們借官船運送私鹽。」

  梁伯鈞立刻接道:「批文只准官船夜航,不能證明船上裝的是梁家私鹽,更不能證明永豐號分過銀。」

  韓啟把押運管事的供詞放下。

  「管事認了裝鹽,船工認了換袋,木牌認了永豐號,批文認了夜航,你還想缺什麼?」

  「宮中銀。」

  梁伯鈞抬起臉。

  「殘帳上若真有這筆錢,為何無人能說清銀子交給了誰?」

  裴長安沒有接話。

  六張殘頁只記了數目,梁二爺臨死也只說出賀蘭二字,最後的經手人沒有落紙。

  蕭玄夜合上卷宗。

  「梁伯鈞私運官鹽,強占商路,劫奪證物,先押入府衙大牢,梁宅封查,帳房與鹽倉全部由青字營接管。」

  梁伯鈞被拉起時仍盯著陸家席位。

  「王爺只能定私鹽,定不了宮中銀。」

  蕭玄夜沒有看他。

  「本王有的是時日。」

  梁伯鈞走出府衙側門,正看見街邊停著陸家的青篷馬車。

  車簾沒有掀開,裡面的人也沒有出聲。

  他停住腳,朝馬車方向笑了兩聲。

  「陸清,你護得住鋪子,護不住那個孩子。」

  車內,沈清辭將袖中紙船按回掌心。

  下一刻,車壁外落下一道灰色衣角,青鴉站到了梁伯鈞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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