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隔簾問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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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夫人不肯露臉,是江南商戶的規矩?」

  沈清辭剛在簾後落座,蕭玄夜便翻開了她送來的鹽價表,隔著一道竹簾,問了第一句話。

  「民婦守寡在身,不便衝撞王駕。」

  「守寡幾年?」

  「三年。」

  「亡夫姓什麼?」

  沈清辭將木匣推到簾邊。

  「王爺召民婦來問鹽案,亡夫不在鹽帳上。」

  案後傳來紙頁翻動聲。

  「本王問什麼,你便答什麼。」

  「民婦若把亡夫寫進供詞,府衙日後核案,恐怕查不到這個人。」

  蕭玄夜抬起頭,竹簾擋住了那道身影,只能看見素色裙擺與一雙沒有佩戴珠飾的手。

  左腕收在袖中。

  玄七站在門邊,陳知府坐在下首,裴長安則守著鹽案卷宗,沒有人開口打斷。

  蕭玄夜拿起鹽價表。

  「永和三年,南埠粗鹽每石一兩八錢,永和四年漲至二兩三錢,今年水患前便漲到二兩七錢,你憑什麼斷定其中有私鹽換船?」

  沈清辭展開另一份船契拓本。

  「鹽價漲了,梁家交給官倉的鹽卻少了,南埠用鹽的商鋪沒有停業,碼頭進城的鹽車也沒有少,缺口總要有人補。」

  「官鹽少了,民間為何沒有缺鹽?」

  「市面賣的是鹽,百姓不認鹽引。」

  陳知府在旁開口。

  「陸夫人,官鹽數目由鹽政司核定,你拿幾家商鋪的用鹽帳來推官倉,未免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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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辭沒有轉向他。

  「知府大人若覺得草率,可以解釋梁家船上多出的三百四十石鹽從何而來。」

  陳知府整理了一下官袍。

  「案子尚在查,本官怎能先作定論?」

  「民婦也沒有定論。」

  沈清辭將商鋪帳頁逐張放好。

  「民婦只把香鋪,藥材行,醃貨鋪與城中兩家大灶近三年的買鹽數目合在一處,再對照碼頭車契,得出市面用鹽沒有減少。」

  蕭玄夜問道:「你查了多少家鋪子?」

  「二十七家。」

  「誰肯把帳給你?」

  「梁家抬價斷貨,今日吞陸家,明日便能吞下一家,商戶不願得罪梁家,卻更不願把命門交給梁家。」

  裴長安取出商戶聯名的驗帳文書。

  「二十七家鋪戶各自留有底冊,裴氏書院只負責核對數目,沒有替陸家改過一筆。」

  蕭玄夜接過文書。

  「裴公子今日替她說了幾次話?」

  裴長安合上卷冊。

  「若王爺認為裴某所言無用,裴某可以閉口,只將書院封存的原帳送上。」

  「本王沒有說無用。」

  蕭玄夜把文書放到手邊。

  「只是好奇,裴氏何時開始替商戶作保了?」

  「鹽案拖累民生,讀書人若只會關門論經,留著名聲也換不來一碗鹽。」

  陳知府坐得越發不安。

  「裴公子,王爺問的是陸家,你何必將書院也牽進來?」

  「書院已經在文書上落印,知府大人現在才說牽連,遲了。」

  竹簾後,沈清辭把木牌拓印與官船日期一併送出。

  「請王爺看永和四年三月,六月與九月的船契,永豐號報失副牌後,三次都有外地官船進入南埠,停泊不滿兩日便離開。」

  蕭玄夜逐頁對照。

  「官船為何沒有卸貨記錄?」

  「它們不是來卸貨。」

  「那是來做什麼?」

  「接鹽,或者接銀。」

  陳知府立刻出聲。

  「陸清,沒有實證的話不得妄言,官船受朝廷管轄,你憑三張船契便敢指認官船運私鹽?」

  沈清辭把殘帳日期壓在船契旁。

  「梁家三次記下京中外埠商號分帳,日子都在官船離港後的三日內。」

  「也許只是貨款。」

  「哪一筆貨款不寫貨名,不寫經手人,只寫兩成?」

  陳知府拍了下座椅扶手。

  「商戶私帳如何書寫,本官怎會知道?」

  「知府大人不知道,巡檢使也不知道,梁家便能三年不補鹽引,繼續用報失副牌走官船。」

  「你放肆。」

  蕭玄夜合上船契。

  「讓她說。」

  陳知府的手停在扶手上,只得收回。

  沈清辭繼續道:「木牌背印不能單獨定案,殘帳也不能單獨定案,官船日期仍不能,可三樣放在一處,便該去查永豐號領牌之人。」

  「為何不直接查賀蘭氏?」

  簾後的手指停在帳角。

  蕭玄夜靠回椅背。

  「木牌上留著半個蘭字,梁二爺臨死提到賀蘭,你們卻在文書中只寫京中外埠商號,是誰讓你們避開宮中?」

  裴長安答道:「是我。」

  「你?」

  「梁二爺沒有留下畫押供詞,僅憑在場幾人口述,不能將外戚寫入案卷,先查商號與船契,更能保住證據。」

  蕭玄夜看向竹簾。

  「陸夫人也是這個意思?」

  「是。」

  「怕賀蘭氏?」

  「民婦怕案卷還沒送出江南,知情的人便先死了。」

  陳知府的臉色更差。

  「王爺在此,誰敢殺人滅口?」

  沈清辭隔簾回道:「梁二爺死在官署值房,知府大人的師爺還帶著棺材來收屍。」

  「師爺已經被王府收押,此事與本官無關。」

  「有沒有關係,王爺自會審。」

  陳知府起身便要斥責,玄七抬臂攔住他。

  「知府大人,王爺還沒讓你走。」

  蕭玄夜沒有再看陳知府,只拿起沈清辭親筆標註的鹽價表。

  字跡比三年前改了不少,落筆收鋒的習慣卻沒有改。

  那時沈清辭住在王府偏院,每月領用炭火與藥材,都要在冊尾簽名。

  她寫辭字時,最後一筆總向內收。

  眼前的陸清也是。

  蕭玄夜用指腹蓋住落款。

  「一個香鋪寡婦,為何懂鹽漕?」

  沈清辭答道:「商戶求生,不懂便會被人吞掉。」

  「你進陸家三年,開香鋪,查船契,收商盟帳頁,又能讓裴氏替你作證,陸衡待外甥女倒是盡心。」

  「舅父收留民婦,民婦替陸家做事,各取所需。」

  「你稱陸衡為舅父?」

  沈清辭沒有答話。

  蕭玄夜把鹽價表翻到最後一頁。

  「戶籍上寫的是表舅。」

  竹簾下的裙角沒有動。

  陳知府聽出不對,悄悄朝簾後看去。

  裴長安開口道:「江南稱呼不拘一格,族中遠親也有稱舅父的,王爺若要核戶籍,可召陸家族老作證。」

  「裴公子連她怎麼稱親都要替她解釋?」

  「裴某隻是不願鹽案被無關之事拖住。」

  「她的身份是不是無關,要由本王來定。」

  沈清辭把左手收入袖內。

  「王爺若懷疑民婦冒籍,可命戶房查驗,民婦今日帶來的帳冊都有人證物證,不會因一個稱呼失效。」

  蕭玄夜看向她縮回去的手。

  「把帘子撤了。」

  玄七正要上前,裴長安已經按住卷冊。

  「王爺,陸夫人以守寡之身入署,隔簾問話符合江南民俗,今日又沒有刑案指認她本人,撤簾恐怕不妥。」

  「裴氏要教本王規矩?」

  「王爺巡鹽,自然不必聽裴某教,只是堂外還有府衙官員,消息傳出去,受損的是一個婦人的名聲。」

  蕭玄夜沒有再讓玄七動手。

  「都出去。」

  陳知府先抬起頭。

  「王爺,鹽案尚未問完,下官還需在旁記錄。」

  「玄七,把他帶出去。」

  陳知府還想辯解,見玄七已經走到身側,只能抱起案冊退出內堂。

  裴長安沒有動。

  蕭玄夜問道:「你也要留下?」

  「陸夫人由裴某陪同入署,理當一同離開。」

  「她尚未答完。」

  裴長安看向簾後。

  沈清辭把木匣合上。

  「裴公子先出去吧。」

  「陸夫人。」

  「王爺只問鹽案,不會為難民婦。」

  裴長安聽完這句話,才向蕭玄夜行了一禮。

  「裴某在門外等候。」

  房門合上後,內堂只余蕭玄夜與玄七,竹簾垂在兩人中間,窗外腳步也被青字營攔遠。

  蕭玄夜開口道:「現在可以說亡夫姓什麼了?」

  「不能。」

  「為何?」

  「沒有這個人。」

  玄七抬頭看向簾後。

  沈清辭把雙手放在膝上。

  「民婦入陸家時身懷幼女,若不稱守寡,族中容不下母女,戶籍上的亡故二字,只為活命。」

  「孩子的父親呢?」

  「不知。」

  「不知?」

  「他不知道孩子活著,民婦也不準備讓他知道。」

  蕭玄夜起身走到竹簾前。

  隔著竹片,兩人的距離只剩幾步。

  「陸夫人怕本王?」

  沈清辭的手指失了溫度,左腕舊傷貼住護腕,前世那間關過她的屋子又從記憶里翻出。

  門鎖,藥碗,水面,還有孩子斷掉的哭聲。

  她抬起臉,帷帽白紗遮住面容。

  「民婦怕冤案不雪,怕幼女無依,怕掌權之人只聽想聽的話。」

  「本王問的是,你怕不怕本王。」

  「王爺若依法查鹽,民婦不怕。」

  「若本王要查你呢?」

  「民婦的帳已經交了,戶籍也在府衙,王爺想查,民婦攔不住。」

  蕭玄夜抬手碰到竹簾,竹片向簾後盪開半寸。

  沈清辭沒有後退。

  隔了片刻,那隻手收了回去。

  「你可以走了。」

  沈清辭起身行禮。

  「民婦告退。」

  她提起木匣走向側門,袖中的紙船碰到匣角,發出一聲輕響。

  蕭玄夜轉過頭。

  「袖中是什麼?」

  「孩子的玩物。」

  「紙船?」

  沈清辭沒有回答,推門走了出去。

  裴長安正在廊下等候,見她出來便接過木匣。

  「問完了?」

  「問完了。」

  兩人走出西院後,蕭玄夜仍站在竹簾前。

  玄七看向案上那張鹽價表。

  「王爺懷疑她是沈姑娘?」

  「不是懷疑。」

  「那為何不直接拿下?」

  蕭玄夜掀開竹簾,簾後椅背留著一道被護腕壓出的淺痕。

  「她敢來,便算準了本王不會在鹽案開審前動她。」

  「屬下派人跟著?」

  「讓青鴉守陸宅。」

  「監視陸清?」

  蕭玄夜看向已經空下來的側門。

  「暗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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