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王旗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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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旗過南街了。」

  陸瑾推開樓門,將臨街的窗扇合去一半,樓下商鋪已經停了買賣,差役分守街口,連挑擔走街的小販也退進了巷中。

  沈清辭站在窗側,只從縫隙里看了一眼。

  青字營開道,玄甲壓住長街,王府儀仗沒有停在城門,也沒有接受陳知府備下的接風酒,整支隊伍沿南街直奔碼頭。

  隊伍中間那匹黑馬上,蕭玄夜穿著玄色窄袖長袍,腰間沒有佩朝服玉帶,只懸了一柄長劍。

  三年過去,他握韁的習慣沒有變,右手掌心向下,舊傷藏在護腕邊沿,只露出半道彎痕。

  沈清辭退開半步,後腰碰上桌角,手中的帳冊掉在地上。

  念安正趴在榻邊擺紙船,聽見動靜便滑下軟榻,抱住了她的腿。

  「娘親。」

  沈清辭彎腰去撿帳冊,紙頁卻從掌中滑了第二次。

  念安抬起兩隻手,抱住她的腰。

  「不怕。」

  孩子才退熱,額頭還留著汗,衣領扣得嚴實,左肩被裡衣遮住,沒有露出半點胎記。

  沈清辭把她抱起來,手掌貼在她後背,隔了片刻才開口。

  「誰說娘親怕了?」

  念安靠在她肩上,小手摸了摸她的耳垂。

  「這裡涼涼的。」

  阿蠻快步進門,將另一扇窗也合上。

  「姑娘,青鴉沒跟著王旗走,他方才還在東巷屋頂,奴婢瞧見瓦上有人影。」

  陸瑾撿起帳冊,放回桌邊。

  「攝政王入城便封梁家鹽船,青鴉留在陸宅附近,未必是要拿人。」

  「他留在這裡,便是等我先動。」

  沈清辭放下念安,替她拉好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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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起,所有孩子都留在後院,不許去窗邊,不許在廊下喊名字,乳母送飯仍按原來的冊子走。」

  阿蠻問道:「若王府的人進門呢?」

  「陸家不攔。」

  「連小姐住處也不攔?」

  「攔不住。」

  沈清辭把鹽價表裝入木匣,逐張核對封口。

  「王府若持巡鹽令搜查商戶,陸家護院動刀,便能落一個抗旨妨差的罪名。」

  念安拽住她的袖邊。

  「娘親要去見他嗎?」

  「還沒輪到我。」

  樓下傳來三聲鑼響,街邊鋪戶被府衙差役逐一清退,王府人馬已經越過安和香鋪門前。

  沈清辭沒有再靠近窗戶。

  「阿蠻,把念安帶回內院。」

  念安沒有鬆手。

  「我陪娘親。」

  「今日不成。」

  「我不說話。」

  「也不成。」

  念安抿住嘴,過了一會兒才伸出小指。

  「娘親回來。」

  沈清辭與她勾了一下。

  「回來。」

  南埠碼頭前,陳知府跪在青石路上,官帽歪向一側,手中還捧著沒有送出去的巡鹽案冊。

  王府儀仗停在被封的鹽船前,蕭玄夜翻身下馬,沒有看跪在地上的官員,先走到船邊查驗封條。

  韓啟迎上前,將漕運營封船文書遞出。

  「回王爺,梁家兩條官鹽船昨日扣下,船契記載運鹽六百石,實查船艙共有九百四十石,餘下三百四十石沒有鹽引。」

  蕭玄夜接過文書。

  「船上人呢?」

  「分開關押,船工與押運管事尚未串供。」

  「誰命你封船?」

  「南埠查出舊三倉殘帳,末將依漕運職權暫扣。」

  陳知府跪著向前挪了半步。

  「王爺,韓把總封船之事,下官事前並不知情,梁家承運官鹽多年,一向守法,這次多出的鹽貨,也許是裝船時算錯了數目。」

  蕭玄夜踏上船板,俯身看過船艙里的鹽袋。

  「算錯三百四十石?」

  陳知府張了張口。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下官是說,其中或有誤會,待巡檢署核驗清楚,再行定罪也不遲。」

  「巡檢署壓了十日。」

  「案頁繁多,巡檢使要逐項查驗,才耽誤了幾日。」

  「梁家昨日劫證,今日又死了人。」

  陳知府的手指扣住案冊邊角。

  「梁二爺之死,下官已經命人追查,行兇者走水路逃離,眼下還沒有抓到。」

  「屍身呢?」

  「留在南埠值房,尚未下葬。」

  韓啟抬手示意親兵,將封存的毒箭與驗屍初錄呈到船前。

  「梁二爺死前交出六張殘帳,還有一枚官鹽副牌,背後留有京郊永豐號火印,殘帳已由漕運營與裴氏書院共同封存。」

  蕭玄夜翻開驗毒文書。

  「箭毒是誰辨的?」

  「三家醫館各驗一回,結論相合,祭河舊箭也已取來,兩支箭的槽口與毒膏相同。」

  陳知府抬起袖子擦過額角。

  「王爺,此案牽扯商戶眾多,民間郎中所驗未必能作準,下官已經請府衙仵作前來復驗。」

  「你的師爺方才想抬走屍身。」

  陳知府喉間發緊。

  「他是怕屍身停在碼頭,引起百姓議論。」

  蕭玄夜合上文書,遞給玄七。

  「把陳府師爺收押,誰准他抬屍,便與他關在一處。」

  「王爺,下官當真沒有下過這道命令。」

  陳知府抬頭說完,又忙著低下臉。

  「師爺跟隨下官多年,辦事偶爾糊塗,可他沒有毀證的膽子,還請王爺容下官先問清楚。」

  「本王替你問。」

  玄七抬手,青字營立刻分出四人,直奔府衙方向。

  陳知府不敢再攔,只能伏地謝恩。

  蕭玄夜走下鹽船。

  「梁伯鈞為何沒有來?」

  府衙師爺不在,隨行主簿只得上前回話。

  「梁家今早遞來病帖,說梁老爺舊疾發作,起不得身。」

  「能寫認罪書,起不得身?」

  主簿把頭埋得更低。

  「下官不知認罪書一事。」

  韓啟將梁家帳房搬冊的回報呈上。

  「梁家準備將私運官鹽與劫證兩項全推給梁二爺,認罪書尚未送官,人證便被滅口。」

  蕭玄夜看過那份回報。

  「封梁宅,梁伯鈞的病若是真的,抬來府衙診治,若是假的,讓他走過來。」

  青字營領命離開,陳知府臉上的汗已經落在案冊封皮上。

  碼頭商戶隔著差役往這邊看,沒人敢出聲。

  蕭玄夜接過裝著鹽引木牌的鐵匣,看完背印,又問道:「殘帳由誰先發現?」

  韓啟答道:「梁二爺主動送出,陸家負責辨認舊三倉帳目,裴公子落筆旁證。」

  「陸家誰辨的?」

  「陸瑾公子,還有陸夫人。」

  蕭玄夜的手指停在鐵匣鎖扣上。

  「哪位陸夫人?」

  裴長安從值房方向趕來,拱手行禮。

  「陸衡外甥女陸清,經營安和香鋪,先前核對藥材與運鹽船契時,由鹽價異動查出梁家換船之事。」

  「一個香鋪掌柜,能辨官鹽帳?」

  裴長安取出鹽價抄冊。

  「陸夫人先查的是香料與藥材,梁家抬價斷供,逼陸家交人,陸氏商盟才順著倉契查到舊三倉。」

  陳知府抓住話頭。

  「王爺,陸家與梁家原本便有商爭,陸清遞出的帳頁,未必沒有私心。」

  蕭玄夜轉過身。

  「有私心,帳便是假的?」

  「下官不敢。」

  「梁家船上的三百四十石私鹽,也是陸清放進去的?」

  陳知府再度伏下身。

  「下官失言。」

  蕭玄夜將鐵匣交還韓啟。

  「原件留在漕運營,拓本送府衙,青字營各取一份,今日接觸過證物的人全部記冊。」

  裴長安應道:「王爺處置周全。」

  「裴公子也替她說話?」

  「裴某隻替能落紙的證據說話。」

  蕭玄夜看了他片刻,轉身走向王府臨時徵用的府衙西院。

  「陸清何在?」

  韓啟答道:「人在陸宅。」

  「傳她來見。」

  陳知府連忙起身跟上。

  「王爺要問鹽案,下官可先命陸家把帳冊送來,婦人出入官署,恐怕不合規矩。」

  「你收梁家銀子時,問過規矩嗎?」

  陳知府腳下一亂,險些踩上自己的官袍。

  蕭玄夜沒有停步。

  「半個時辰,本王要見她與鹽價帳冊。」

  王府傳召送到陸宅時,沈清辭已經封好木匣。

  前來傳話的是玄七,沒有進內院,只在前堂等候。

  陸衡拿著傳召文書走進樓中。

  「名義是問鹽價與船契,攝政王只召你一人,連陸瑾也不准同去。」

  阿蠻當即起身。

  「奴婢陪姑娘。」

  「傳召上寫了陸夫人攜帳入署,沒寫侍女。」

  沈清辭取出帷帽,扣好系帶。

  「你留在念安身邊。」

  「姑娘獨自去,我不放心。」

  「你跟去也進不了西院。」

  沈清辭將一枚小庫房鑰匙放進阿蠻手中。

  「無論聽見什麼,無論誰拿王府令牌來接孩子,都不許她出後院。」

  阿蠻握住鑰匙。

  「若王爺扣下姑娘呢?」

  「裴長安與韓啟都在府衙,鹽案未審,他不會此時動我。」

  念安從屏風後跑出來,懷裡還抱著那隻紙船。

  「娘親騙人。」

  沈清辭俯身替她整理鞋襪。

  「娘親騙你什麼了?」

  「你怕他。」

  念安把紙船塞進她袖中。

  「這個給你,回來還我。」

  沈清辭隔著袖口按住紙船。

  「好。」

  「要完整的。」

  「少一角都不成?」

  「不成。」

  念安伸手抱住她的脖子。

  「娘親別讓他看你的手。」

  沈清辭的左腕藏在袖中,那道舊燙傷被護腕遮得嚴實。

  她拍了拍孩子後背,轉身走出內院。

  玄七等在陸宅門前,見她戴著帷帽出來,只抬手請她上車。

  「王爺已經候了兩刻鐘,陸夫人請。」

  車簾落下前,沈清辭看見東巷屋脊有人收回灰色衣角。

  青鴉沒有隨車。

  他還留在陸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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