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祭河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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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敢再碰,今日便當著滿河岸的人,把這隻紙船拆乾淨。」

  阿蠻橫著細竹,護院圍在三步外,誰也沒先伸手,裂開的船腹朝著河堤,夾在竹骨里的舊帳頁露出半掌寬。

  梁家管事推開護院,抬手指向阿蠻。

  「毀祭品,奪私物,這便是陸家的規矩,差爺還等什麼,先把人押去府衙!」

  領頭差役走到紙船旁,先看裂口,再看裴長安。

  「裴公子,今日梁家有準祭文書,陸家的人當眾鬧事,我等不能不管。」

  吳三娘把供果籃往地上一放,帶著幾名商戶婦人擋在阿蠻身前。

  「祭品擺到河神跟前,還沒燒,也沒入水,梁家自己便要搶回去遮住,這又是哪門子的祭河規矩?」

  梁家管事喝道:「這是梁家的紙船,怎麼處置都由梁家說了算,與你們何干?」

  周掌柜的妻子抱住自己的小紙船,往前站了半步。

  「方才攔著我們時,說這段河岸歸梁家,眼下紙船破了,又成了梁家私物,那你們祭的到底是河神,還是梁家祖宗?」

  周圍傳出幾聲笑,梁家護院回頭去看,圍觀的人反倒又往前靠了幾步。

  管事抬腳踢開供果籃。

  「再攔,連你們一同拿下!」

  幾隻果子滾到念安腳邊,她彎腰撿起一個,拿衣袖擦了擦,仰頭看向管事。

  「伯伯,河神還沒吃,你就踢掉啦。」

  管事垂眼呵斥。

  「小孩子少插嘴。」

  念安把果子放回供桌,小手按住桌沿。

  「娘親說,拿了人家的東西要還,藏了人家的帳,也要還呀。」

  人群中的議論又高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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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家管事伸手去抓念安,吳三娘側身擋住,抬掌拍開他的手。

  「你碰她一下試試。」

  領頭差役見兩邊又要動手,抽出腰間木尺,橫擋在紙船前。

  「都退開,祭品先由府衙收走,帳頁真假,帶回去再驗。」

  阿蠻沒有讓路。

  「帶回府衙,紙船還能剩幾根竹骨?」

  差役沉下臉。

  「你是在疑府衙毀證?」

  「我沒說。」

  阿蠻點了點裂口。

  「可這張帳若出了河岸,誰還能看見上頭寫了什麼?」

  梁家管事立刻接話。

  「帳頁是陸家塞進去的,自然只有陸家知道寫了什麼,今日這一出,分明是你們早就排好的戲。」

  馬車內,沈清辭聽見此話,掀開帘子下了車。

  阿蠻退到她身側,吳三娘和幾名婦人也讓出一條路。

  沈清辭走到紙船前,沒有碰那張帳,只看向領頭差役。

  「差爺說帶回府衙驗,民婦不敢攔,只請在場諸位先做一件事。」

  差役問道:「何事?」

  「請裴公子驗紙骨,差爺在旁監看,梁家的人也可站在三步之內,誰都不許私藏,不許撕毀。」

  梁家管事擋到紙船前。

  「裴長安與陸家交好,他驗不得。」

  裴長安將手中記冊交給身旁學子,走下河堤。

  「昨日義倉記價,今日河岸記祭,皆有官學同窗在場,梁管事若認定我徇私,可以請差役逐字抄錄。」

  「誰知道你們會不會串供?」

  「那便請你來念。」

  沈清辭側過身,將紙船的裂口全部讓給梁家管事。

  「上頭每一個字,都由梁管事親口念,裴公子只負責取紙,如何?」

  管事的腳停在原處,沒有往前。

  沈清辭又道:「梁家說帳頁是陸家偽造,眼下讓你驗,你為何不肯?」

  「祭河吉時已到,不能因一張來路不明的破紙耽擱。」

  「既是破紙,取出來不過片刻。」

  管事抬袖擦過額角。

  「紙船經人損壞,祭禮已經不成,來人,將船抬回祠堂重扎。」

  八名腳夫扶住木槓,正要抬船,吳三娘領著婦人一同圍上來。

  「祭品到了河神面前,梁家說抬走便抬走,莫非紙船腹中藏著什麼,連河神也不能看?」

  先前買不起鹽的婦人站在人群外,抱著陶罐喊了一句。

  「讓他們驗!」

  另一名老人舉起手裡的藥包。

  「鹽價多收三文,也說是陸家害的,眼下帳從梁家紙船里出來,總得讓人看清。」

  「驗帳!」

  「先念上頭寫了什麼!」

  差役看著越聚越多的人,握著木尺的手往回收了半寸。

  裴長安走到紙船旁,朝領頭差役遞出一塊乾淨白布。

  「煩請差爺親手墊在下方,帳頁取出後,立刻放到白布上,書院學子只抄字,不碰原紙。」

  差役接過白布,鋪到祭桌上。

  「只驗露出的這一張,其餘紙骨不許拆。」

  沈清辭答道:「可以。」

  梁家管事卻沖護院喝道:「還站著做什麼,把祭品奪回來!」

  兩名護院撲向船腹。

  阿蠻用竹竿抵住一人的肩,吳三娘抄起供桌上的木盤,砸在另一人的手背上。

  護院吃痛後退,盤中的米撒了一地,念安忙把自己的小紙船抱進懷裡,退到沈清辭裙側。

  領頭差役用木尺敲在木槓上。

  「住手,誰再動,先以擾亂祭場拿下!」

  梁家管事指著差役。

  「你拿著府衙的俸銀,反倒替陸家護證?」

  差役轉頭盯住他。

  「本差按規矩辦事,梁家若不服,回府衙告我便是。」

  裴長安蹲在紙船旁,用竹片挑開裂口邊的濕紙,再剪斷纏住帳頁的細線。

  舊紙從竹骨中慢慢抽出,邊緣留著夾牆內同樣的黃蠟,右下角缺了一塊,紙面還有幹過的水痕。

  兩名學子攤開白布,差役親手將帳頁放平。

  梁家管事想湊近,阿蠻把細竹豎在他鞋尖前。

  「方才不肯驗,眼下別擠。」

  裴長安先看紙張,再看墨跡,最後將紙頁轉向在場眾人。

  「此紙與舊三倉夾牆中發現的殘紙厚薄相同,邊緣所留黃蠟也能對上,字跡受潮,仍有二十三字可辨。」

  梁家管事當即喝道:「一派胡言!」

  裴長安不理他,指向紙頁上端。

  「南埠官鹽,四百八十磚。」

  學子提筆抄下。

  「轉西倉,分船三次。」

  第二行的墨跡化開大半,裴長安換了角度,才辨出中間幾字。

  「漕糧折銀,一千七百兩。」

  圍觀的人還沒來得及開口,他的手已經落到最下方。

  那裡只剩六個完整的字。

  「陳府,三成,已送。」

  差役的木尺從掌中滑下,落在泥地上。

  梁家管事撲向白布。

  「假的,這是陸家偽造的!」

  裴長安抬臂擋住他,學子立刻將帳頁護到身後。

  沈清辭站在原處。

  「梁管事只看了一眼,便認定是假的?」

  「紙船被你們的人捅破,帳頁自然也是你們塞的。」

  「今日抬船的是梁家腳夫,看守的是梁家護院,紙船昨夜便進了梁家祠堂,陸家如何當著這些人的面塞帳?」

  「你們早已買通紙紮匠。」

  沈清辭轉向紙紮匠。

  「梁家管事說你收了陸家的銀,你可認?」

  紙紮匠跪到地上,連連擺手。

  「小人沒有,小人一家都在城南,梁家訂船後,祠堂的人從早到晚盯著,小人連家都沒回。」

  梁家管事抬腳踹向他的肩。

  「閉嘴!」

  紙紮匠翻倒在地,裴長安伸手將人扶住。

  「你既說紙船從未離開梁家人的看守,帳頁便只能在梁家眼前封進去,紙骨是誰送來的?」

  「梁家西倉。」

  「誰讓你做兩層竹骨?」

  紙紮匠抬頭看了管事一眼。

  「梁二爺。」

  河堤上有人讓開路,梁二爺帶著幾名家僕快步走進祭場。

  他先掃過紙船,再看祭桌上的帳頁抄件。

  「一個紙紮匠受陸家指使,便敢往梁家頭上潑髒水,差役還不把人押回去審?」

  紙紮匠往裴長安身後縮。

  「小人沒有收陸家的銀,二爺,是您讓西倉送來竹骨,說大船要扎牢,小人什麼都不知道。」

  梁二爺抬手要打,沈清辭擋在紙紮匠前方。

  「梁二爺急著打他,是怕他再說出什麼?」

  「沈氏,你設局毀我梁家祭禮,又拿一張假帳攀扯知府,今日誰也保不住你。」

  「民婦沒有碰過帳頁,也沒有進過祠堂,紙船由梁家抬來,字由裴公子辨認,白布由差爺親手鋪下。」

  沈清辭看向那張抄件。

  「民婦倒想請教,若是陸家造假,為何陳府二字才露出來,梁家便急著搶?」

  梁二爺伸手去奪抄件。

  「陳府是陳家別院,城中姓陳的人不止知府一個!」

  裴長安扣住他的手腕。

  「我尚未說陳府指的是知府衙門,二爺怎麼先替知府大人辯上了?」

  梁二爺甩開他的手。

  「裴長安,你少給我下套。」

  領頭差役撿起木尺,退到兩方中間。

  「今日的帳頁由府衙和書院共同封存,紙船暫扣南埠,誰再爭搶,便以毀證論處。」

  「你敢扣梁家的祭品?」

  韓啟的聲音從河堤上傳來。

  「他不敢,我敢。」

  漕兵分開人群,韓啟帶著親兵走到祭桌前,將舊三倉空匣里的紙屑擺在白布邊。

  紙屑與帳頁缺口拼上了兩處。

  梁二爺轉身便走。

  韓啟抬手攔住他的去路。

  「帳頁從夾牆取走,又封進梁家紙船,二爺今日既來了,便去南埠值房寫一份口供。」

  「府衙尚未定案,你無權扣我。」

  「劫漕運親兵的口供里,也有梁家西倉。」

  韓啟朝漕兵偏了偏頭。

  「帶走。」

  家僕衝上來阻攔,河岸隨即亂成一團,婦人護著孩子退向下游,差役和漕兵夾在梁家護院之間,喝止聲連成一片。

  裴長安將帳頁放進封袋,交給學子托住。

  沈清辭正要帶念安回馬車,視線掠過河堤外的舊貨棚。

  棚頂露出一截短弩。

  「趴下!」

  她一把按住念安,阿蠻同時撲向拿著封袋的學子。

  弩弦彈響,短箭越過人群,原本直取學子後頸,卻在半途偏開,擦過他的肩袖,釘進祭桌邊沿。

  學子跌坐在地,封袋仍抱在懷中。

  河堤外傳來瓦片碎響,兩道人影前後掠過貨棚,轉眼隱入屋脊之後。

  韓啟抽刀追出幾步。

  「封住河岸,查弩手!」

  沈清辭抬頭看向短箭飛來的方向,又看向另一側屋頂。

  方才箭頭在半途改了方向。

  有人從暗處出了手。

  那人用的是王府暗衛慣用的石子。

  她抱起念安,掌心貼在孩子背後,直到摸見平穩起伏,才轉向阿蠻。

  「立刻回陸宅。」

  阿蠻護住她們往馬車走。

  「姑娘,方才是誰救了那名學子?」

  沈清辭沒有回頭。

  「別問。」

  河堤另一側,青鴉收回打空的袖弩,朝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對方弩箭上的三道暗槽,他在京城見過。

  那是宮中死士裝毒所用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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