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義倉民怨
義倉前的長隊在街口拖得很長，寒風卷著落葉掠過青石，提著破陶罐的婦人站在鹽攤前，枯瘦的手指把幾枚銅板來回搓熱。
「昨日還是十二文，今日怎麼就十三文了？」
她聲音發抖，眼眶也跟著泛紅。
鹽鋪夥計把木牌掛得更高，臉上滿是不耐。
「水路缺貨，今日起都按新價！」
婦人把陶罐抱得更緊，眼圈紅了一圈。
「官府的牌價明明是十文，你們先賣十二文，眼下又加一文，還讓不讓人活命了，家裡老人等著鹽入藥啊！」
夥計翻了個白眼，伸手敲著櫃檯催人快些走。
「嫌貴滾一邊去，後頭多的是人等！」
隊伍里立刻喧鬧起來，抱怨聲一陣接一陣。
賣醃魚的漢子扯著嗓子喊，三日前一斤鹽才八文。
醬鋪掌柜更是拍著大腿，說進不到鹽，鋪子都要關門。
夥計重重拍了拍櫃檯，扯開嗓門。
「陸家攪亂商路，漕運扣船，城裡自然缺鹽，你們要怪就去怪陸家！」
人群後方，兩名書院學子把這話原原本本記進名冊。
其中一人大步上前，直視夥計。
「你說缺鹽是陸家扣船所致，可有貨單為證？」
夥計瞥見對方一身書院衣冠，氣勢立刻弱了下去，眼神也開始躲閃。
「貨棧怎麼走貨，小人哪裡知曉，城裡人都這麼傳，我只管賣鹽。」
義倉側門吱呀一聲開了，管事帶人搬出糧袋，隊伍跟著往前挪動，討伐鹽價的聲音卻越發高了。
人群外圍傳來齊整的腳步聲，吳三娘領著四名女掌柜大步走來，厚厚的帳冊穩穩抱在胸前。
夥計認出吳三娘，慌忙伸手去扯高掛的價牌。
「吳掌柜，你們安和香鋪惹了私鹽官司，還敢來義倉拋頭露面？」
吳三娘冷笑一聲，幾枚銅錢落在櫃檯上。
「我花錢買鹽，為何不敢來，按官府十文的牌價，給我稱兩斤。」
夥計硬著頭皮擋在鹽袋前，咬定今日就是十三文。
吳三娘追問價牌去了哪裡，夥計只說被風捲走了。
她抖開一張昨日的價簽抄件，字字都壓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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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十二文，今日十三文，五日前十一文，梁家斷了商盟供貨後，城南七家鹽鋪同時漲價，你說是水路缺貨，把入貨冊拿出來給大家瞧瞧！」
夥計惱得臉都漲紅了，一把推回銅錢，嚷著鋪中帳目絕不外露。
吳三娘轉身面向排隊的百姓，聲音拔得很高。
「我花錢買鹽，為何不敢來，按官府十文的牌價，給我稱兩斤。」
周掌柜的妻子上前一步，高高舉起醃魚帳冊。
「我家每月初三從梁家領鹽，十日前貨棧只給一半貨，還逼著補齊舊欠，陸家扣船那都是後來的事！」
藥油鋪女掌柜跟著翻開帳冊。
「我家根本不走陸家水路，鹽全靠梁家供，六日前照樣被斷了三成份額！」
夥計指著她們大叫，說她們簽了陸家商盟，是故意替陸家開脫。
吳三娘將帳冊直接遞給旁邊的學子。
「簽的是香料和藥材短契，鹽貨一直從梁家走，每一張進貨單都有梁家的紅印，請先生逐頁核對！」
學子查驗簽印無誤，轉頭厲聲質問夥計。
「梁家早在扣船前就限鹽，為何把漲價的髒水潑給陸家！」
夥計連連後退，縮在鹽袋後頭，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聽東家梁家貨棧的吩咐。
周圍百姓徹底怒了，那名提陶罐的婦人把罐子砸在櫃檯上。
「梁家滿倉的鹽捂著不賣，故意抬價吸我們的血！」
義倉管事急忙跑來打圓場，勸眾人別堵著放糧的道，有冤去衙門喊。
吳三娘帶著幾名婦人退到牆邊，讓出通道。
「我們絕不耽誤大家領糧，只求書院先生把今日的帳記明白，誰家鹽漲了多少，誰家斷了貨，全寫上去！」
夥計急得眼睛發直，衝出櫃檯大罵。
「你在這兒蠱惑人心，分明是想逼官府放了陸家的私鹽船，南埠昨夜都記案了，鹽磚就在梁家船上！」
「荒謬，梁家運的那是義倉官鹽！」
夥計話音剛落，義倉管事臉色大變，連連擺手。
「胡說八道，本倉近半月根本沒調過鹽，庫里全是糧！」
學子提筆如飛，高聲念出記錄。
「梁家私船所載官鹽，與城南義倉毫無瓜葛！」
夥計自知說漏了嘴，伸手就去搶名冊。
周掌柜的妻子一把將他推開，怒斥他心虛搶帳。
百姓們群情更亂，轉眼就把鹽鋪圍得嚴嚴實實，質問聲壓得街邊風聲都變了樣。
夥計嚇得連滾帶爬躲進鋪子，關上了半扇門。
吳三娘沒有半分遲疑，將近十日的價目表端端正正貼在義倉外牆。
官府牌價，梁家供價，各鋪售價一目了然，還附著貨單紅印。
領糧的百姓看不懂複雜的私鹽案，卻把那多花的三文錢看得清清楚楚。
半個時辰不到，城南七家鹽鋪的底細全被翻了出來。
裴長安立在義倉廊下，沉著地將學子收來的價目分門別類。
他叮囑學子，只記親眼所見之價，不錄坊間傳聞。
陳知府派來的書吏氣急敗壞地擠進人群，指著裴長安大聲呵斥，想要驅散百姓。
裴長安連眼皮都沒抬，握筆的手也沒有半點亂。
「百姓排隊領糧，未曾堵門沖倉，何來聚眾之說？」
書吏指著牆上的價目表，搬出知府大人施壓，伸手就要去撕。
幾名乾瘦的老婦直接擋在牆前。
「官老爺要逼死我們嗎，我買鹽的血汗錢，憑什麼不能讓人看！」
人群里越發喧鬧，賣醬菜的漢子揮著扁擔，要把自家損失也記上。
書吏見勢不妙，只得灰溜溜縮回手去。
裴長安將抄好的價目分發給學子，安排送往府衙，官學和南埠。
他看向吳三娘，說明今日是百姓自發報案，與陸家無關。
吳三娘合攏帳冊，神色坦然。
「安和香鋪只認帳本，不替任何人喊冤。」
……
陸宅廳堂里，沈清辭翻閱著各鋪價目，神色安穩。
陸衡和陸瑾坐在兩側，低聲分析城中局勢。
陸瑾指著韓啟送來的封存單，說鹽磚屬於南埠官鹽分倉，出倉冊卻沒有缺漏。
沈清辭一眼看出了其中的關節。
「鹽被提走，帳面卻平了，必然還有別的東西填補虧空，官鹽分倉只存鹽，帳片上偏偏寫著漕糧，梁家運走官鹽，再用鹽船接漕糧，空缺分開做帳，銀子卻混在一起分贓。」
外院馬蹄聲急，韓啟的親兵送來密信木匣，裡頭裝著義倉價目，書院記錄和殘帳抄件。
韓啟在信中直言，證據已經連成一線，府衙拒不封船，他今日便要越級上報漕運總署。
陸瑾算出親兵申時出發，快馬加鞭，戌時就能帶回分驛回文。
夜色壓得很低，戌時已過大半，南埠碼頭冷風穿棚，分驛回文仍未送到。
韓啟派人查驗城門，兵冊上清清楚楚寫著親兵已經出城。
半個時辰後，碼頭外傳來一聲悽厲的馬嘶。
一匹棕馬踉蹌著穿過貨棚，韁繩拖在泥水裡，馬鞍歪斜，鞍後的漕運文袋也沒了。
韓啟衝出值房，一把攥住韁繩。
馬腹沾滿泥水，後腿布滿鞭痕，鞍邊還掛著半截被利刃割斷的束帶。
隨行漕兵摸向馬鞍下方，滿手都是血。
「把總，全是血！」
韓啟掀開殘破的空鞍，在被血浸透的鞍墊縫裡摸出一枚銅製腰牌。
腰牌已被硬生生折成兩截，邊緣儘是血污，只剩一個韓字。
他抬眼盯住城門方向。
「封鎖南埠水道，嚴查今日出城的所有梁家車船！」
值守書吏氣喘吁吁跑來，遞上府衙手令，高喊知府大人嚴令不許私封商路。
韓啟手腕一抖，斷裂的腰牌落在書吏腳邊。
「送信的人失蹤了！」
書吏盯著帶血的腰牌，結結巴巴扯出流民劫道的藉口。
韓啟冷笑出聲。
「文袋沒了，銀子還在鞍囊里，流民不搶錢，只搶漕運密信？」
長刀出鞘，刀鋒指向水閘。
「落閘！」
沉重的木閘砸入水中，水花四濺，截斷了南埠唯一的夜航水路。
韓啟提刀走向梁家泊位，頭也不回地吩咐手下。
「去陸宅告訴陸夫人，馬帶血回來了，人沒了。」
「昨日還是十二文，今日怎麼就十三文了？」
她聲音發抖，眼眶也跟著泛紅。
鹽鋪夥計把木牌掛得更高，臉上滿是不耐。
「水路缺貨，今日起都按新價！」
婦人把陶罐抱得更緊，眼圈紅了一圈。
「官府的牌價明明是十文，你們先賣十二文，眼下又加一文，還讓不讓人活命了，家裡老人等著鹽入藥啊！」
夥計翻了個白眼，伸手敲著櫃檯催人快些走。
「嫌貴滾一邊去，後頭多的是人等！」
隊伍里立刻喧鬧起來，抱怨聲一陣接一陣。
賣醃魚的漢子扯著嗓子喊，三日前一斤鹽才八文。
醬鋪掌柜更是拍著大腿，說進不到鹽，鋪子都要關門。
夥計重重拍了拍櫃檯，扯開嗓門。
「陸家攪亂商路，漕運扣船，城裡自然缺鹽，你們要怪就去怪陸家！」
人群後方，兩名書院學子把這話原原本本記進名冊。
其中一人大步上前，直視夥計。
「你說缺鹽是陸家扣船所致，可有貨單為證？」
夥計瞥見對方一身書院衣冠，氣勢立刻弱了下去，眼神也開始躲閃。
「貨棧怎麼走貨，小人哪裡知曉，城裡人都這麼傳，我只管賣鹽。」
義倉側門吱呀一聲開了，管事帶人搬出糧袋，隊伍跟著往前挪動，討伐鹽價的聲音卻越發高了。
人群外圍傳來齊整的腳步聲，吳三娘領著四名女掌柜大步走來，厚厚的帳冊穩穩抱在胸前。
夥計認出吳三娘，慌忙伸手去扯高掛的價牌。
「吳掌柜，你們安和香鋪惹了私鹽官司，還敢來義倉拋頭露面？」
吳三娘冷笑一聲，幾枚銅錢落在櫃檯上。
「我花錢買鹽，為何不敢來，按官府十文的牌價，給我稱兩斤。」
夥計硬著頭皮擋在鹽袋前，咬定今日就是十三文。
吳三娘追問價牌去了哪裡，夥計只說被風捲走了。
她抖開一張昨日的價簽抄件，字字都壓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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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十二文，今日十三文，五日前十一文，梁家斷了商盟供貨後，城南七家鹽鋪同時漲價，你說是水路缺貨，把入貨冊拿出來給大家瞧瞧！」
夥計惱得臉都漲紅了，一把推回銅錢，嚷著鋪中帳目絕不外露。
吳三娘轉身面向排隊的百姓，聲音拔得很高。
「我花錢買鹽，為何不敢來，按官府十文的牌價，給我稱兩斤。」
周掌柜的妻子上前一步，高高舉起醃魚帳冊。
「我家每月初三從梁家領鹽，十日前貨棧只給一半貨，還逼著補齊舊欠，陸家扣船那都是後來的事！」
藥油鋪女掌柜跟著翻開帳冊。
「我家根本不走陸家水路，鹽全靠梁家供，六日前照樣被斷了三成份額！」
夥計指著她們大叫，說她們簽了陸家商盟，是故意替陸家開脫。
吳三娘將帳冊直接遞給旁邊的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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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早在扣船前就限鹽，為何把漲價的髒水潑給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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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百姓徹底怒了，那名提陶罐的婦人把罐子砸在櫃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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夥計急得眼睛發直，衝出櫃檯大罵。
「你在這兒蠱惑人心，分明是想逼官府放了陸家的私鹽船，南埠昨夜都記案了，鹽磚就在梁家船上！」
「荒謬，梁家運的那是義倉官鹽！」
夥計話音剛落，義倉管事臉色大變，連連擺手。
「胡說八道，本倉近半月根本沒調過鹽，庫里全是糧！」
學子提筆如飛，高聲念出記錄。
「梁家私船所載官鹽，與城南義倉毫無瓜葛！」
夥計自知說漏了嘴，伸手就去搶名冊。
周掌柜的妻子一把將他推開，怒斥他心虛搶帳。
百姓們群情更亂，轉眼就把鹽鋪圍得嚴嚴實實，質問聲壓得街邊風聲都變了樣。
夥計嚇得連滾帶爬躲進鋪子，關上了半扇門。
吳三娘沒有半分遲疑，將近十日的價目表端端正正貼在義倉外牆。
官府牌價，梁家供價，各鋪售價一目了然，還附著貨單紅印。
領糧的百姓看不懂複雜的私鹽案，卻把那多花的三文錢看得清清楚楚。
半個時辰不到，城南七家鹽鋪的底細全被翻了出來。
裴長安立在義倉廊下，沉著地將學子收來的價目分門別類。
他叮囑學子，只記親眼所見之價，不錄坊間傳聞。
陳知府派來的書吏氣急敗壞地擠進人群，指著裴長安大聲呵斥，想要驅散百姓。
裴長安連眼皮都沒抬，握筆的手也沒有半點亂。
「百姓排隊領糧，未曾堵門沖倉，何來聚眾之說？」
書吏指著牆上的價目表，搬出知府大人施壓，伸手就要去撕。
幾名乾瘦的老婦直接擋在牆前。
「官老爺要逼死我們嗎，我買鹽的血汗錢，憑什麼不能讓人看！」
人群里越發喧鬧，賣醬菜的漢子揮著扁擔，要把自家損失也記上。
書吏見勢不妙，只得灰溜溜縮回手去。
裴長安將抄好的價目分發給學子，安排送往府衙，官學和南埠。
他看向吳三娘，說明今日是百姓自發報案，與陸家無關。
吳三娘合攏帳冊，神色坦然。
「安和香鋪只認帳本，不替任何人喊冤。」
……
陸宅廳堂里，沈清辭翻閱著各鋪價目，神色安穩。
陸衡和陸瑾坐在兩側，低聲分析城中局勢。
陸瑾指著韓啟送來的封存單，說鹽磚屬於南埠官鹽分倉，出倉冊卻沒有缺漏。
沈清辭一眼看出了其中的關節。
「鹽被提走，帳面卻平了，必然還有別的東西填補虧空，官鹽分倉只存鹽，帳片上偏偏寫著漕糧，梁家運走官鹽，再用鹽船接漕糧，空缺分開做帳，銀子卻混在一起分贓。」
外院馬蹄聲急，韓啟的親兵送來密信木匣，裡頭裝著義倉價目，書院記錄和殘帳抄件。
韓啟在信中直言，證據已經連成一線，府衙拒不封船，他今日便要越級上報漕運總署。
陸瑾算出親兵申時出發，快馬加鞭，戌時就能帶回分驛回文。
夜色壓得很低，戌時已過大半，南埠碼頭冷風穿棚，分驛回文仍未送到。
韓啟派人查驗城門，兵冊上清清楚楚寫著親兵已經出城。
半個時辰後，碼頭外傳來一聲悽厲的馬嘶。
一匹棕馬踉蹌著穿過貨棚，韁繩拖在泥水裡，馬鞍歪斜，鞍後的漕運文袋也沒了。
韓啟衝出值房，一把攥住韁繩。
馬腹沾滿泥水，後腿布滿鞭痕，鞍邊還掛著半截被利刃割斷的束帶。
隨行漕兵摸向馬鞍下方，滿手都是血。
「把總，全是血！」
韓啟掀開殘破的空鞍，在被血浸透的鞍墊縫裡摸出一枚銅製腰牌。
腰牌已被硬生生折成兩截，邊緣儘是血污，只剩一個韓字。
他抬眼盯住城門方向。
「封鎖南埠水道，嚴查今日出城的所有梁家車船！」
值守書吏氣喘吁吁跑來，遞上府衙手令，高喊知府大人嚴令不許私封商路。
韓啟手腕一抖，斷裂的腰牌落在書吏腳邊。
「送信的人失蹤了！」
書吏盯著帶血的腰牌，結結巴巴扯出流民劫道的藉口。
韓啟冷笑出聲。
「文袋沒了，銀子還在鞍囊里，流民不搶錢，只搶漕運密信？」
長刀出鞘，刀鋒指向水閘。
「落閘！」
沉重的木閘砸入水中，水花四濺，截斷了南埠唯一的夜航水路。
韓啟提刀走向梁家泊位，頭也不回地吩咐手下。
「去陸宅告訴陸夫人，馬帶血回來了，人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