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帳片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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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了半片,另半片被水沖走了。」

  阿蠻把濕帳放在木板上,袖口和裙擺全是水,手背還劃開了一道口子。

  吳三娘早已備好細紗和吸水紙,見她要用布去擦,當即拍開她的手。

  「你這一擦,墨也跟著沒了。」

  「紙都泡爛了,還能看?」

  「安和香鋪每年曬花箋,梅雨時也救過濕帳,你先把燈挪遠。」

  吳三娘用竹夾挑開粘住的紙角,在木板上鋪平,再蓋上一層細紗。

  炭盆移到桌下,隔著兩尺慢慢烘,誰也不敢碰那幾行化開的墨。

  念安坐在內間門口,懷裡抱著一隻木兔,探頭看了半晌。

  「紙紙洗澡。」

  吳三娘回頭道:「洗壞了,小小姐可不能學。」

  念安把木兔藏到身後。

  「兔兔不洗。」

  阿蠻換過濕衣回來,聽見這句便拿走木兔。

  「昨日誰把它丟進水盆里?」

  念安抱住沈清辭的裙擺,搖頭不認。

  沈清辭把孩子抱到膝上。

  「做錯事要說。」

  念安伸出兩根手指,比了一個很小的空隙。

  「洗一點點。」

  吳三娘沒忍住笑了一聲。

  「還知道給自己減罪。」

  屋中的話聲停了片刻,濕帳上的紙漿也慢慢收住。

  吳三娘揭開細紗,先辨出左邊的梁字,再用薄紙壓去浮水。

  「三成。」

  陸瑾俯身看去。

  「後面像個漕字。」

  阿蠻指向最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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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還有一個陳。」

  沈清辭沒有讓人再碰,將看見的字依次抄下。

  梁,陳,三成,漕糧。

  四處殘字無法連成完整帳目,卻已經將梁家,府衙和南埠缺失的漕糧串在了一處。

  陸衡翻開韓啟先前給的漕糧抄單。

  「若三成寫的是漕糧缺口,正好對上近兩個月少掉的數目。」

  「也可能是分銀。」

  沈清辭把兩張紙放在一起。

  「鹽鋪加價三成,漕糧少了三成,帳片上的三成指向哪一筆,眼下還不能定。」

  陸瑾道:「韓啟扣著鹽磚和梁家船工,等剩下的人開口,總能問出帳片來處。」

  「昨夜能死一個,今日便能再死一個。」

  沈清辭看向阿蠻。

  「把殘帳送去裴氏書鋪,只給裴長安看,不留原件。」

  「原件放在哪裡?」

  「安和香鋪的舊花箋匣,外頭蓋吳掌柜的私印。」

  吳三娘將細紗重新蓋好。

  「我的私匣若被查,官差能翻出二十封罵梁家的信。」

  「正好讓他們慢慢看。」

  吳三娘抬起頭。

  「姑娘,那些信可值茶錢?」

  「罵得有理便值。」

  午後,裴長安帶著昨夜的船案記錄進了府衙。

  陳知府坐在後堂,桌邊擺著韓啟送來的鹽磚,黃紙上的官鹽火記已經被人刮掉一半。

  裴長安看過鹽磚。

  「大人準備如何處置梁家私船?」

  陳知府端起茶,杯蓋在碗沿碰了兩次。

  「梁家替義倉運鹽,手續雖遲了一日,貨卻沒有流入私市,算不得私鹽。」

  「義倉可曾遞過領鹽單?」

  「許是下面的人忘了補。」

  「哪一座義倉要用兩箱鹽磚,何時入倉,誰來簽收?」

  陳知府把茶碗放回桌上。

  「長安,你來問本官,還是來審本官?」

  裴長安拱手。

  「學生只想替大人補齊案卷,韓把總已經扣船,若上報漕運總署,府衙手中不能只有一張申時補出的手令。」

  「韓啟不會上報。」

  「大人為何認定?」

  「南埠走水,他用人不嚴,船工又死在他面前,真報上去,他先要受查。」

  裴長安翻開船案記錄。

  「船工頸側留有針孔,大夫驗過,死因是毒,並非溺亡。」

  陳知府避開那頁記錄。

  「兇手尚未查清,怎能牽連梁家?」

  「人在梁家船上,供出了梁二爺,身上還藏有帳片,大人眼下封存梁家船貨,既能護府衙,也能護自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昨夜的官船用了府衙燈牌,手令蓋了大人的印。」

  陳知府拿起桌上的手令,翻到末尾驗過印泥。

  「是刑房拿來用印,本官只知義倉缺鹽,不知他們夜裡調船。」

  「那便請大人傳刑房主事問話。」

  「這件事還不到驚動全城的時候。」

  陳知府將手令收進袖中。

  「陸家同梁家爭貨,鬧出私鹽和人命,說到底還是商路不和,本官可以從中作保,讓陸家賠梁家五百兩,梁家放回扣船,雙方各退一步。」

  裴長安沒有接這句話。

  「死去的船工由誰賠?」

  「他是失足落水。」

  「大夫的驗屍記錄還在。」

  「針孔也可能是救人時留下。」

  裴長安合上案卷。

  「韓啟若聽見這句話,不會將屍身交給府衙。」

  「他一個漕運把總,還想同本官對著辦?」

  「案子沒有查清前,他不會退。」

  陳知府起身走到窗前,隔著窗紙看向外院。

  「裴家在江南有清名,你該知道,事情鬧到總署,鹽價和漕糧都要受查,朝廷問責下來,江南商戶都得跟著停船。」

  「停幾艘有疑的船,總好過任由官鹽出倉。」

  「百姓要吃鹽,商戶要走貨,你們只講法度,誰來收拾殘局?」

  裴長安將三本市價抄冊放到桌上。

  「醃魚,藥材,醬菜都已漲價,官鹽牌價沒有動,民間卻買不到平價鹽,大人再拖幾日,殘局便在義倉門前。」

  陳知府翻了兩頁。

  「又是陸家送來的?」

  「城中鋪戶都能核驗。」

  「沈氏婦人惹出的麻煩還少嗎?」

  「她沒有官印,塞不進官倉一包鹽,也調不動府衙夜巡船。」

  陳知府將冊子推回去。

  「你回去告訴陸家,五百兩是本官給他們留的退路,今日不認,明日便不是這個數。」

  裴長安拿回冊子,走到門前才停下。

  「大人不封梁家船隻,學生會將價目送去書院,請先生們核帳。」

  「你要拿士林壓本官?」

  「民生有異,官學本就該記。」

  後堂門關上後,陳知府站了許久,才叫來刑房主事。

  「昨夜是誰拿了本官的印?」

  刑房主事跪在階下。

  「梁家送來義倉調鹽單,師爺說事情急,便先蓋了印。」

  「師爺人呢?」

  「清早出了城。」

  陳知府抓起桌上的茶碗,抬手要砸,又把碗按回桌面。

  「叫梁二爺來見我,立刻。」

  裴長安回到書鋪時,沈清辭已經讓人送來十二份小商戶的苦狀。

  每份只寫鋪中近十日的進價和售價,沒有提陸家,也沒有要求官府放船。

  周掌柜將自家醃貨帳壓在最上面。

  「鹽每斤多了三文,梁家貨棧還要我們先結舊欠,照這樣下去,鋪中醃魚只能再漲價。」

  另一名藥油鋪主接道:「白芷沒有漲多少,炮製用鹽卻貴了,藥油賣不動,夥計的工錢也付不出。」

  裴長安看向坐在屏風後的沈清辭。

  「陳知府要陸家賠五百兩,換梁家撤案。」

  「他要的是陸家認錯。」


  「所以不能給。」

  沈清辭將苦狀分成三份。

  「一份送書院,一份送義倉,一份留給韓啟。」

  裴長安問道:「以何人的名義送?」

  「各家鋪主自己遞。」

  「他們未必敢。」

  「只寫價錢,不寫告狀,梁家若連市價都不許百姓說,便請他們當街收回自己的鹽牌。」

  周掌柜從屏風外開口。

  「我願意遞,梁家要斷我的貨,早晚都要斷。」

  藥油鋪主跟著按下手印。

  「我也遞,鋪子再不開張,守著梁家的舊契也沒用。」

  沈清辭從屏風後走出。

  「遞到書院後,不許提私鹽案,只問一件事,官鹽牌價未漲,為何鋪中買鹽多花三成。」

  裴長安翻開書院收錄民情的冊子。

  「明日義倉放糧,城南各坊都會去領,學子也會在那裡記價。」

  「那便讓他們自己問。」

  「梁家會派人去。」

  「吳三娘也會去。」

  天色將暗時,十二份苦狀分別送出。

  陳知府派來的師爺卻先到了陸宅,懷中帶著一張和解文書。

  「知府大人體諒陸家婦孺,只要夫人在這張文書上按印,私鹽案便由府衙接手,扣船明日歸還。」

  沈清辭看完第一行,便將紙放回桌上。

  「文書寫的是陸家失察,讓無引鹽貨混入船箱。」

  師爺推來印泥。

  「只認失察,不認私運,大人已經給足陸家體面。」

  「陸家的箱號被換,鹽包後放,梁家船上又查出官鹽,民婦為何要認?」

  「韓啟扣船越權,死去的船工也無人證明是被殺,夫人再拖下去,陸家的鋪面未必保得住。」

  沈清辭起身送客。

  「請轉告知府大人,陸家不賠銀,也不認罪。」

  師爺沒有收文書。

  「夫人可想過,書院收了苦狀,也不能替你辦案。」

  「書院不用辦案。」

  沈清辭叫人打開廳門。

  「只需將城中鹽價記下來。」

  師爺跨過門檻時,外院又送來消息,義倉已經貼出明日放糧告示,城南鹽鋪卻在同一時辰改了價牌。

  官鹽每斤再漲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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