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鹽價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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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塊銅牌,先別追。」

  沈清辭隔著車簾吩咐。陸瑾勒住馬,回頭看了眼。

  梁傢伙計已轉入橫街。

  「銅牌出自南埠鹽倉。梁家的人敢掛在腰上招搖,多半不怕咱們瞧見。」

  「他急著趕回去,正說明那句魚魚貴,踩中了要緊處。」

  沈清辭把丁府帶回的醃魚放到小碟中,指腹抹過魚皮上的鹽粒。

  「先去城南魚市,問鮮魚和醃魚的價。別只問今日,從上月初一開始問。」

  陸瑾取出隨身紙冊。

  「每一日都記?」

  「記四次便夠。月初一次,月中一次,五日前一次,今日一次。」

  「還要問什麼?」

  「問同樣重的鮮魚能出多少醃魚,醃魚需用多少鹽。再問魚販從哪家鹽鋪進貨。」

  阿蠻從旁邊伸手,把念安懷裡的軟糕拿開。

  「小小姐才吃了兩塊,不能再吃了。」

  念安抱住她的手腕,嘴裡含糊擠出兩個音。

  「魚魚。」

  「沒有魚,回去才有。」

  阿蠻把軟糕收進食盒。孩子轉頭便往沈清辭懷中鑽,手還指著車外。

  陸瑾聽得發笑。

  「今日若沒有小小姐那句話,咱們還盯著香料和藥材。」

  「她聽見過什麼,眼下還說不明白。別把這件事傳出去。」

  沈清辭裹好念安的斗篷。

  「梁家剛試過她是否早慧。城裡若傳出神童查鹽,下一回來的便不會是丁家的請帖。」

  陸瑾收起紙冊。

  「我明白。價錢都記作商行核帳,不提小小姐。」

  馬車回到陸宅後,沈清辭沒有進偏院。她先讓吳三娘送來安和香鋪近兩個月的用料帳。

  吳三娘翻開帳冊,指著其中幾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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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香用鹽不多。洗香木和配香泥時會領一些,這一個月的進價漲過。」

  「官鹽牌價可變過?」

  「牌價沒變。鹽鋪說前幾日水路受阻,送來的鹽少,每斤添了三文。」

  陸衡拿算盤撥了幾下。

  「三文不多,尋常人家一個月用不了幾斤,未必有人留心。」

  「醃魚坊一日用多少?」

  沈清辭將帳冊推到燭台下。

  「藥鋪炮製藥材要多少,皮貨鋪硝皮要多少,醬坊醃菜又要多少?」

  陸衡看向吳三娘。

  「你去買香木,怎麼還管這些鋪子?」

  「我管不著。可鋪中送貨的夥計常在後巷吃飯,聽他們罵過鹽貴。」

  吳三娘回想片刻。

  「醬坊上月便減了兩缸醬菜,賣醃肉的周掌柜也換過一次鹽鋪。」

  「把周掌柜請來。」

  沈清辭翻到洗香木的領料頁。

  「別說查梁家,只說陸家想合購日用鹽,問他願不願同咱們一起壓價。」

  周掌柜來得快,進門還提著半條醃肉。

  「陸老爺若肯領著我們買鹽,我自是願意。眼下小鋪拿貨越來越難,銀子交得遲半日,鹽便給了別人。」

  陸衡讓人接過醃肉。


  「鹽鋪有鹽,只不肯按牌價賣。」

  周掌柜伸出五根手指。

  「明面添三文,另外還要買一包粗鹽渣。算下來,每斤多花五文。」

  沈清辭問道:「鹽渣能用嗎?」

  「摻著泥和砂,醃菜都嫌髒。買回來還得倒掉。」

  「哪幾家鹽鋪都這樣?」

  「城南三家,西街兩家。東市那邊我不清楚。」

  周掌柜把袖中的收貨條拿出來。

  「這是上月和本月的。兩張條子寫的價一樣,實給的銀不同。添出來的錢沒有落帳。」

  陸瑾正從外面回來,鞋面沾著魚市的污水。聽見這話,他便走到桌邊。

  「魚市也是這般。鮮魚只漲了一文,醃魚漲了六文。賣魚的人說,鹽鋪不肯多給鹽。」

  他攤開四張記滿數字的紙。

  「月初一斤鮮魚十一文,醃魚十七文。今日鮮魚十二文,醃魚二十三文。幾家說法都能對上。」

  陸衡拿過紙頁。

  「魚價只漲一文,醃魚卻漲六文。多出的五文,正好是鹽的暗價。」

  「還不止。」

  陸瑾點向紙頁末尾。

  「魚販說,同樣十斤鮮魚,近來醃製時要多抹鹽,否則天暖後容易壞。鹽鋪又只肯給細鹽,不肯賣便宜的粗鹽。」

  吳三娘將香鋪的帳也擺到一處。

  「安和香鋪添三文,醃魚添五文。藥鋪昨日買炮製鹽,添了四文。」

  沈清辭取來一張大紙,沒有把各家帳目混在一起,只從左至右分成三欄。

  「左欄寫官府牌價,中欄寫鋪中明帳,右欄寫實際付銀。」

  陸瑾提筆照寫。

  「魚市要另列鮮魚和醃魚?」

  「列開,再添一欄用鹽斤數。」

  「藥鋪的藥材價呢?」

  「只記需要鹽制的藥材,別把不相干的也抄來。」

  陸衡看著紙上逐漸排齊的數字。

  「梁家若只是在鹽鋪加價,這些最多證明城中有人私抬鹽價,仍證明不了私鹽。」

  「官鹽牌價不變,鹽鋪收到的官鹽也沒有少,市面卻一直缺鹽。少掉的那部分去了哪裡?」

  沈清辭點了點梁家藥船的船號。

  「梁家有船,有倉,還有陳知府替他們封陸家的倉。他們能把狼毒送進來,也能把鹽送出去。」

  吳三娘接道:「官鹽留在城中高價賣,外縣來的私鹽拿去供大戶,帳上仍能對得齊。」

  「也能反過來。」

  陸瑾寫完最後一欄。

  「官鹽借梁家的船送去別處,城裡再拿私鹽補缺。無論哪一邊,梁家都能賺銀。」

  陸衡沒有碰算盤,對著那張紙看了半晌。

  「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日日看進貨出貨,竟沒想過幾條魚也能把鹽倉牽出來。」

  「單看一條魚,瞧不出端倪。」

  沈清辭將周掌柜的收貨條夾在紙後。

  「三處價錢一起變,變的日子又相近,便有人在同一處動了手。」

  陸瑾把簡表抄成兩份。

  「我再去南埠問船價。梁家若私運鹽,總要多用船,多雇腳夫。」

  「不要直接問鹽船。」

  沈清辭攔住他。

  「查近一個月進出南埠的藥材船和香料船,再比吃水。同樣十隻箱,裝藥與裝鹽壓下去的深淺不同。」

  陸瑾低頭看著紙上的幾欄數字。

  「我先前還嫌這些價錢太碎,拼在一處才明白,梁家留下的口子比藥材箱還大。」

  「口子大,也要有人肯認這本帳。」

  陸衡把門掩緊。

  「商戶可以為幾兩銀作證,牽上私鹽和官府,未必還肯開口。」

  沈清辭收好原帳。

  「所以眼下只問價,不問梁家。誰也不必聽見咱們查到了哪一步。」

  次日午後,陸瑾拿著抄好的簡表去了南埠。

  他先向馬船頭問了幾艘藥船的靠岸時辰,又在腳夫歇腳的茶棚坐了半個時辰,把近一個月梁家船隻的裝卸次數寫在紙背。

  鄰桌有人看了數次,臨走時在桌上留下一枚銅錢。

  陸瑾收紙時,那人開口問道:「兄台記的是魚價,還是船價?」

  說話的人穿青衫,身邊只跟了一名書童,桌上放著官學抄錄鹽課的文書。

  「替家中鋪子核帳,兩樣都記。」

  陸瑾將紙折好,沒有報出陸家名號。

  青衫公子看向他手中的紙角。

  「魚價與船價隔著兩條街,尋常帳房不會記在同一頁。」

  「公子既說是尋常帳房,便不必看他的帳。」

  陸瑾起身要走,對方沒有攔,只將官學文書合上。

  「在下裴長安,今日來南埠查訪鹽價。若兄台所查也與鹽有關,往後興許還會碰面。」

  陸瑾腳步未停,出了茶棚才回頭看了一次。

  裴長安已經走向鹽倉書吏,遞出的名帖上印著江南裴氏的族記。

  街角另一邊,兩名穿短褐的男人放下茶碗,跟著陸瑾出了南埠。

  陸瑾繞過魚行,故意在賣船槳的攤前停了一回。

  身後的腳步也停了。

  他將價目表塞入衣襟,轉進通往舊倉的窄巷。

  前方木門同時打開,又有三個人走了出來,其中一人手中提著麻袋。

  「陸公子,梁東家請你去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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