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成乾股
沈清辭沒有碰那杯酒，只把空白契紙推到桌前，提筆寫下香料二字。
「梁家既要三成乾股，先請梁東家說清，白檀每月供多少，沉香分幾等，哪一日入倉。」
梁伯鈞捏著酒杯，過了片刻才開口。
「鋪子要多少，梁家便供多少，何必把數目寫死。」
「安和香鋪眼下每月用白檀六十斤，沉香十二斤，節令前還要再添三成，梁家能供嗎？」
「梁家的貨棧擺在那裡，陸夫人還怕梁某少了你的貨？」
沈清辭在契紙上寫下六十斤，又將筆遞過去。
「既不會少，請梁東家落筆。若不足數，缺一斤賠三倍貨銀。」
下首商戶端起酒杯，送到唇邊，又放回桌面。
梁伯鈞沒有接筆，只轉了一圈玉扳指。
「船有早晚，貨有損耗，行商之事哪能算得這樣細。陸夫人從未走過水路，未免太想當然。」
「那便寬限五日。五日後仍未交貨，再按契賠銀，這也不能寫？」
「梁某今日請你來，是給陸家留路，不是陪你逐字摳契書。」
沈清辭放下筆，又翻過一頁紙。
「貨數不能定，船期不能保，賠付也沒有，三成利錢卻要月月按時送到梁家。」
那名先前出言譏諷的商戶敲了敲桌面。
「梁家的名號便值這三成。多少人想搭這條路，還沒有門路。」
「敢問貴號從梁家進一擔粗鹽，眼下是什麼價？」
商戶頓住，轉頭去看梁伯鈞。
「各家契價不同，這是商行私事，陸夫人打聽旁人的帳做什麼？」
沈清辭翻開陸家的舊貨單，將夏初那頁擺在桌邊。
「梁東家方才說，恢復供貨後按夏初舊價，陸家一擔粗鹽是二兩四錢。」
她又取出一張城中雜貨鋪的收貨憑據，壓在舊貨單旁邊。
「城西孫記上月從梁家拿貨，一擔只付二兩一錢。兩家相差三錢，這三錢算什麼？」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方便 】
孫掌柜坐在末席，臉色變了幾回，伸手想取那張憑據。
梁伯鈞先按住紙角。
「貨有成色，倉位也分遠近。同是粗鹽，價錢自然不同。」
「陸家所收粗鹽結塊更多，入倉還晚兩日。照這說法，反倒該比孫記便宜。」
陸衡接過憑據看了兩遍。
「梁兄，陸家從你手中拿了七年貨，從來不知同一批鹽還有兩份價。」
「陸兄也做了多年生意，怎會不懂大戶擔的風險更多，貨價總要留出轉圜。」
「梁家替陸家擔過什麼風險？」
沈清辭抽回契紙，重新提筆。
「既然三成乾股換的是鹽路，梁家給安和香鋪的貨價，至少該比市價低兩成。」
「低兩成？」
梁伯鈞把酒杯磕在桌上，杯中酒濺到契紙邊沿。
「陸夫人開一間香鋪，便敢替整個江南定價。你真當梁家缺你這點生意？」
「梁家不缺，為何要設宴討安和香鋪三成乾股？」
廳中傳來衣料摩擦聲，幾名商戶換了坐姿，再無人替梁家接話。
沈清辭將染濕的契紙折起，換了一張新的。
「梁家若貨源充足，照舊價供陸家便能賺銀，何必費力逼一家新鋪交股。」
梁伯鈞看著她落筆。
「你想說什麼，直說。」
「城中香料從半月前便開始漲價，白檀卻沒有少。梁家三處貨棧仍在收貨，只進不出。」
沈清辭寫下城東貨棧的名字，又補上兩筆數目。
「梁家想把價再抬三成，先借丁府壓住安和香鋪。事情沒成，才改成收乾股。」
「梁東家前日說，南邊船隊遇風，白檀只有往年一半。」
梁伯鈞轉過頭。
「許掌柜信一個婦人的話，不信梁家跑了十幾年的船？」
許掌柜把手放回膝上。
「我只是問一句，城東貨棧若真有白檀，為何還壓著我們的貨？」
「貨棧里裝的是什麼，她進得去看？」
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三張搬運腳夫的領錢條，按日期排開。
「這三批貨都從南碼頭入城，腳夫按香木給錢。梁家若說不是白檀，可以當場請經手管事來認。」
梁伯鈞掃過領錢條，沒有讓人去叫管事。
「你買通梁家腳夫，打聽貨棧出入，陸家的手未免伸得太長。」
「腳夫在碼頭領活，工錢記在行棧公簿，花兩文錢便能抄一頁，不算梁家密帳。」
陸衡拿起其中一張。
「七日進了三船香木，梁兄卻告訴陸家，連二十斤白檀都湊不齊。」
「陸兄今日是來談生意，還是來查梁家的帳？」
梁伯鈞推開面前碗碟，酒壺被袖口碰倒，酒水順著桌角流下。
「梁家如何收貨，何時出貨，還輪不到陸家過問。」
「陸家沒有過問，只是不交三成乾股。」
沈清辭將帳頁收入袖中。
「梁家囤貨等漲價，需要現銀付船錢。貨壓得越久，銀子便收得越慢。」
許掌柜低頭算了片刻，抬起臉。
「難怪梁家這個月催我們提前結帳，原定月底的貨銀，初十便派人來收。」
另一名商戶也放下筷子。
「我家那批陳香還沒入倉，梁管事已經要了全款，說是碼頭換了規矩。」
梁伯鈞拍了一下桌案。
「幾筆貨銀也值得你們拿到席上說，梁家何時欠過你們的貨？」
許掌柜沒有退讓。
「貨是沒欠，可梁家收了錢，又說船期不定。今日聽陸夫人一算，我總該問問銀子去了哪裡。」
「你在梁家門下做了六年生意，眼下要同陸家站在一處？」
「許某隻想拿回該拿的貨。」
其餘幾人沒有附和梁伯鈞，連先前嘲笑沈清辭的商戶也翻開隨身帶來的貨單。
梁伯鈞環視一圈，抬手讓下人收走倒下的酒壺。
「陸夫人確實會算，可惜鹽引不在帳本上，碼頭也不會聽幾張腳夫領錢條。」
沈清辭把面前酒杯移到一旁。
「所以梁東家不再談三成乾股，改談鹽引了？」
「梁家願意給你體面，你不肯接，往後陸家的鹽車能不能出貨棧，便看管事查驗得快不快。」
「香料呢？」
「香料也要驗。夾帶禁物，缺斤少兩，受潮生蟲，每一項都得查清。」
陸衡站起身。
「梁兄這是明著斷陸家的貨。」
「我何時說過斷貨？」
梁伯鈞靠回主位，手掌蓋在玉扳指上。
「查驗是商行規矩。陸家嫌慢，可以另找門路，只怕江南沒人敢替你們運。」
沈清辭收好帳頁，並未起身。
「梁東家肯說到這一步，今日這場宴才算有了結果。」
「你還想記什麼結果？」
「梁家無意供貨，只想借鹽路奪鋪。三成乾股只是開頭，等安和香鋪交出去，貨價仍由梁家來定。」
梁伯鈞盯著她。
「陸夫人一個寡婦，領著孩子住進陸家，拋頭露面開鋪，還四處查男人的貨棧。」
桌邊幾個商戶低下頭，廳外伺候的夥計也收住腳步。
「如今肯護著你，是因鋪子能賺銀。等你招來更大的禍，陸家還能為你擔幾回？」
陸衡當即沉下臉。
「梁伯鈞，談貨便談貨，清辭的私事輪不到你開口。」
「梁某也是提醒陸兄，婦人不安分，禍事便會進門。」
沈清辭起身，理了理袖口沾到的酒水。
「我帶孩子過日子，開鋪按契交銀，不偷梁家的貨，也不欠梁家的債。原來在梁東家這裡也算不安分。」
梁伯鈞抬起下巴。
「世道有世道的規矩。你不肯守，遲早有人替你教。」
「今日受教了。」
沈清辭從帳冊夾層取出數份契樣，逐一放在許掌柜等人面前。
「這是安和香鋪擬的合運短契，不收乾股。各家按所占倉位付船錢，貨損按份分擔，貨價由買賣雙方各自商議。」
許掌柜翻開契樣。
「合運的船從哪裡走？」
「尚未定，所以只是契樣。願談的商戶可以派人到安和香鋪核帳。」
梁伯鈞伸手去拿最近的一份，沈清辭已經將那份推給另一名商戶。
「你當著梁某的面挖梁家的客商？」
「他們與梁家簽的是買貨契，沒有賣身契。」
許掌柜把契樣折好，放進衣襟。
「我先看看，若船錢比梁家低，這買賣未必不能談。」
梁伯鈞朝門外喝道。
「送客。」
陸衡拿起外袍，陪沈清辭往外走，其餘商戶坐在席間，沒有立刻離開。
走到門檻前，沈清辭又停下腳步。
「梁東家方才說，江南無人敢替陸家運貨。」
她側身看向桌上剩下的幾份契樣。
「這句話，三日後再看。」
「梁家既要三成乾股，先請梁東家說清，白檀每月供多少，沉香分幾等，哪一日入倉。」
梁伯鈞捏著酒杯，過了片刻才開口。
「鋪子要多少，梁家便供多少，何必把數目寫死。」
「安和香鋪眼下每月用白檀六十斤，沉香十二斤，節令前還要再添三成，梁家能供嗎？」
「梁家的貨棧擺在那裡，陸夫人還怕梁某少了你的貨？」
沈清辭在契紙上寫下六十斤，又將筆遞過去。
「既不會少，請梁東家落筆。若不足數，缺一斤賠三倍貨銀。」
下首商戶端起酒杯，送到唇邊，又放回桌面。
梁伯鈞沒有接筆，只轉了一圈玉扳指。
「船有早晚，貨有損耗，行商之事哪能算得這樣細。陸夫人從未走過水路，未免太想當然。」
「那便寬限五日。五日後仍未交貨，再按契賠銀，這也不能寫？」
「梁某今日請你來，是給陸家留路，不是陪你逐字摳契書。」
沈清辭放下筆，又翻過一頁紙。
「貨數不能定，船期不能保，賠付也沒有，三成利錢卻要月月按時送到梁家。」
那名先前出言譏諷的商戶敲了敲桌面。
「梁家的名號便值這三成。多少人想搭這條路，還沒有門路。」
「敢問貴號從梁家進一擔粗鹽，眼下是什麼價？」
商戶頓住，轉頭去看梁伯鈞。
「各家契價不同，這是商行私事，陸夫人打聽旁人的帳做什麼？」
沈清辭翻開陸家的舊貨單，將夏初那頁擺在桌邊。
「梁東家方才說，恢復供貨後按夏初舊價，陸家一擔粗鹽是二兩四錢。」
她又取出一張城中雜貨鋪的收貨憑據，壓在舊貨單旁邊。
「城西孫記上月從梁家拿貨，一擔只付二兩一錢。兩家相差三錢，這三錢算什麼？」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方便 】
孫掌柜坐在末席，臉色變了幾回，伸手想取那張憑據。
梁伯鈞先按住紙角。
「貨有成色，倉位也分遠近。同是粗鹽，價錢自然不同。」
「陸家所收粗鹽結塊更多，入倉還晚兩日。照這說法，反倒該比孫記便宜。」
陸衡接過憑據看了兩遍。
「梁兄，陸家從你手中拿了七年貨，從來不知同一批鹽還有兩份價。」
「陸兄也做了多年生意，怎會不懂大戶擔的風險更多，貨價總要留出轉圜。」
「梁家替陸家擔過什麼風險？」
沈清辭抽回契紙，重新提筆。
「既然三成乾股換的是鹽路，梁家給安和香鋪的貨價，至少該比市價低兩成。」
「低兩成？」
梁伯鈞把酒杯磕在桌上，杯中酒濺到契紙邊沿。
「陸夫人開一間香鋪，便敢替整個江南定價。你真當梁家缺你這點生意？」
「梁家不缺，為何要設宴討安和香鋪三成乾股？」
廳中傳來衣料摩擦聲，幾名商戶換了坐姿，再無人替梁家接話。
沈清辭將染濕的契紙折起，換了一張新的。
「梁家若貨源充足，照舊價供陸家便能賺銀，何必費力逼一家新鋪交股。」
梁伯鈞看著她落筆。
「你想說什麼，直說。」
「城中香料從半月前便開始漲價，白檀卻沒有少。梁家三處貨棧仍在收貨，只進不出。」
沈清辭寫下城東貨棧的名字，又補上兩筆數目。
「梁家想把價再抬三成，先借丁府壓住安和香鋪。事情沒成，才改成收乾股。」
「梁東家前日說，南邊船隊遇風，白檀只有往年一半。」
梁伯鈞轉過頭。
「許掌柜信一個婦人的話，不信梁家跑了十幾年的船？」
許掌柜把手放回膝上。
「我只是問一句，城東貨棧若真有白檀，為何還壓著我們的貨？」
「貨棧里裝的是什麼，她進得去看？」
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三張搬運腳夫的領錢條，按日期排開。
「這三批貨都從南碼頭入城，腳夫按香木給錢。梁家若說不是白檀，可以當場請經手管事來認。」
梁伯鈞掃過領錢條，沒有讓人去叫管事。
「你買通梁家腳夫，打聽貨棧出入，陸家的手未免伸得太長。」
「腳夫在碼頭領活，工錢記在行棧公簿，花兩文錢便能抄一頁，不算梁家密帳。」
陸衡拿起其中一張。
「七日進了三船香木，梁兄卻告訴陸家，連二十斤白檀都湊不齊。」
「陸兄今日是來談生意，還是來查梁家的帳？」
梁伯鈞推開面前碗碟，酒壺被袖口碰倒，酒水順著桌角流下。
「梁家如何收貨，何時出貨，還輪不到陸家過問。」
「陸家沒有過問，只是不交三成乾股。」
沈清辭將帳頁收入袖中。
「梁家囤貨等漲價，需要現銀付船錢。貨壓得越久，銀子便收得越慢。」
許掌柜低頭算了片刻，抬起臉。
「難怪梁家這個月催我們提前結帳，原定月底的貨銀，初十便派人來收。」
另一名商戶也放下筷子。
「我家那批陳香還沒入倉，梁管事已經要了全款，說是碼頭換了規矩。」
梁伯鈞拍了一下桌案。
「幾筆貨銀也值得你們拿到席上說，梁家何時欠過你們的貨？」
許掌柜沒有退讓。
「貨是沒欠，可梁家收了錢，又說船期不定。今日聽陸夫人一算，我總該問問銀子去了哪裡。」
「你在梁家門下做了六年生意，眼下要同陸家站在一處？」
「許某隻想拿回該拿的貨。」
其餘幾人沒有附和梁伯鈞，連先前嘲笑沈清辭的商戶也翻開隨身帶來的貨單。
梁伯鈞環視一圈，抬手讓下人收走倒下的酒壺。
「陸夫人確實會算，可惜鹽引不在帳本上，碼頭也不會聽幾張腳夫領錢條。」
沈清辭把面前酒杯移到一旁。
「所以梁東家不再談三成乾股，改談鹽引了？」
「梁家願意給你體面，你不肯接，往後陸家的鹽車能不能出貨棧，便看管事查驗得快不快。」
「香料呢？」
「香料也要驗。夾帶禁物，缺斤少兩，受潮生蟲，每一項都得查清。」
陸衡站起身。
「梁兄這是明著斷陸家的貨。」
「我何時說過斷貨？」
梁伯鈞靠回主位，手掌蓋在玉扳指上。
「查驗是商行規矩。陸家嫌慢，可以另找門路，只怕江南沒人敢替你們運。」
沈清辭收好帳頁，並未起身。
「梁東家肯說到這一步，今日這場宴才算有了結果。」
「你還想記什麼結果？」
「梁家無意供貨，只想借鹽路奪鋪。三成乾股只是開頭，等安和香鋪交出去，貨價仍由梁家來定。」
梁伯鈞盯著她。
「陸夫人一個寡婦，領著孩子住進陸家，拋頭露面開鋪，還四處查男人的貨棧。」
桌邊幾個商戶低下頭，廳外伺候的夥計也收住腳步。
「如今肯護著你，是因鋪子能賺銀。等你招來更大的禍，陸家還能為你擔幾回？」
陸衡當即沉下臉。
「梁伯鈞，談貨便談貨，清辭的私事輪不到你開口。」
「梁某也是提醒陸兄，婦人不安分，禍事便會進門。」
沈清辭起身，理了理袖口沾到的酒水。
「我帶孩子過日子，開鋪按契交銀，不偷梁家的貨，也不欠梁家的債。原來在梁東家這裡也算不安分。」
梁伯鈞抬起下巴。
「世道有世道的規矩。你不肯守，遲早有人替你教。」
「今日受教了。」
沈清辭從帳冊夾層取出數份契樣，逐一放在許掌柜等人面前。
「這是安和香鋪擬的合運短契，不收乾股。各家按所占倉位付船錢，貨損按份分擔，貨價由買賣雙方各自商議。」
許掌柜翻開契樣。
「合運的船從哪裡走？」
「尚未定，所以只是契樣。願談的商戶可以派人到安和香鋪核帳。」
梁伯鈞伸手去拿最近的一份，沈清辭已經將那份推給另一名商戶。
「你當著梁某的面挖梁家的客商？」
「他們與梁家簽的是買貨契，沒有賣身契。」
許掌柜把契樣折好，放進衣襟。
「我先看看，若船錢比梁家低，這買賣未必不能談。」
梁伯鈞朝門外喝道。
「送客。」
陸衡拿起外袍，陪沈清辭往外走，其餘商戶坐在席間，沒有立刻離開。
走到門檻前，沈清辭又停下腳步。
「梁東家方才說，江南無人敢替陸家運貨。」
她側身看向桌上剩下的幾份契樣。
「這句話，三日後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