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京城終局,皇帝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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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表面風平浪靜。

  但真正敏銳的人都能察覺到,暗流在退。

  太學那邊,原本針對姜妮的士子論爭,因為趙明珩幾次公開發聲,逐漸分成兩派。

  一派仍舊咬死「西楚餘孽」四字不放。

  另一派則開始承認,不該以亡國血脈定一人之罪。

  望天樓前,姜妮一枝點落顧清長劍。

  這件事在京城年輕武夫中傳播極廣。

  許多人開始重新稱她為「姜姑娘」,而非「西楚餘孽」。

  西楚舊臣那邊也沒再強行逼她離開。

  陳錫送來的那支舊玉簪,被姜妮收在木盒裡。

  她每日仍舊練眼。

  傷勢稍好些後,又重新開始刺銅錢。

  徐風年偶爾會站在一旁看。

  嘴上說是監督她別練過頭。

  實際上,連蘇客都懶得拆穿。

  南宮撲射也在京城住了下來。

  每日清晨練刀,夜裡偶爾與蘇客坐屋頂喝幾口酒。

  她的話還是不多。

  但拔刀的次數少了些。

  至少蘇客嘴欠時,她有時會選擇冷眼看他,而不是直接出刀。

  蘇客覺得這是巨大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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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風年覺得這是南宮在忍。

  姜妮覺得早晚還是會砍。

  至於蘇客本人,這幾日在京城過得相當滋潤。

  皇帝賜的御酒還剩六壇。

  趙明珩又送來兩壺太學舊藏。

  春風樓掌柜為了感謝他沒在酒樓拔劍,額外送來三壇好酒。

  姜妮把這些全記在帳本里。

  蘇客每喝一口,都感覺自己像是在花自己的錢。

  很痛苦。

  但該喝還是喝。

  這日午後,宮中再次來人。

  還是那名老太監。

  只是比起第一次來醉仙居宣召時,他如今態度明顯客氣許多。

  甚至走進宅邸時,先朝毛驢微微欠身。

  「大爺安好。」

  毛驢斜眼看他。

  老太監額頭微汗。

  蘇客坐在院中,看到這一幕,笑得不行。

  「公公有長進。」

  老太監苦笑。

  他能沒長進嗎?

  宮裡現在誰不知道,惹阿良公子未必立刻出事,惹他那頭驢,大概率會當場丟臉。

  老太監走到蘇客面前,躬身道:「阿良公子,世子殿下,陛下有請。」

  徐風年皺眉。

  「又請?」

  老太監連忙道:「陛下說,此次只是私下相見,不設朝臣,不設宮宴。」

  蘇客問:「有酒嗎?」

  老太監像是早有準備,立刻道:「陛下備了御酒。」

  蘇客滿意點頭。

  「這次懂事。」

  老太監裝作沒聽見。

  徐風年看向蘇客。

  「去?」

  蘇客道:「去唄。」

  姜妮從屋裡走出,手裡還拿著木枝。

  「我也去?」

  老太監連忙道:「陛下說,姜姑娘與南宮姑娘若願同往,也可。」

  徐風年眼神微動。

  皇帝這次倒是少見地放低了姿態。

  南宮撲射也從屋頂落下。

  「去看看。」

  於是,一行人再次入宮。

  毛驢照舊跟到御花園。

  這一次,宮裡早已準備好洗淨的嫩草和清水。

  甚至還專門擺了個小木棚。

  毛驢看了一眼,勉強滿意。

  蘇客拍了拍它。

  「大爺,這待遇可以。」

  老太監在旁邊低聲道:「陛下特意吩咐。」

  蘇客看向皇宮深處。

  「皇帝人不錯嘛。」

  徐風年冷笑。

  「你昨天還斬了人家的氣運金龍。」

  蘇客道:「所以今天他學會待客了。」

  老太監:「……」

  這話聽著實在不太像夸皇帝。

  不過他如今已經很會裝聾。

  這一次,皇帝沒有在御書房見他們。

  而是在一處臨水小亭。

  亭中沒有群臣。

  沒有禁軍列陣。

  只有皇帝、袁天衡,以及一名近侍老太監。

  桌上擺著酒。

  也擺著幾碟小菜。

  蘇客一看,神情立刻緩和不少。

  「陛下今日誠意不錯。」

  皇帝看了他一眼。

  「朕若不備酒,你是不是轉身就走?」

  蘇客認真道:「也不是。」

  皇帝挑眉。

  蘇客道:「我會問三遍。」

  皇帝:「……」

  徐風年坐下時,差點沒繃住。

  姜妮坐在一旁,低頭打開帳本。

  皇帝看見那帳本,眼角微微一抽。

  「姜姑娘今日也要記帳?」

  姜妮道:「習慣了。」

  皇帝一時無言。

  這群人真是沒有一個按常理走。

  酒倒上。

  蘇客喝了一口。

  「比太安殿那日還好。」

  皇帝淡淡道:「此酒為宮中珍藏,原本不輕易取出。」

  蘇客點頭。

  「陛下以後可以多取。」

  皇帝握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發現自己現在聽蘇客說話,竟已經不會立刻動怒。

  這不是什麼好現象。

  但也說明,人總會適應。

  皇帝看向徐風年。

  「這幾日,京城風波不少。」

  徐風年道:「陛下應該比我清楚。」

  皇帝沒有否認。

  「姜妮之事,到此為止。」

  姜妮抬頭。

  徐風年眼神微動。

  皇帝繼續道:「朝中不會再以西楚舊血為由追問她。」

  徐風年問:「士林呢?」

  皇帝道:「士林的嘴,朕堵不住。但朝廷不會再推。」

  蘇客喝著酒,忽然道:「陛下這是低頭?」

  亭中安靜了一瞬。

  袁天衡眼皮微跳。

  徐風年看了蘇客一眼。

  這話太直接。

  皇帝卻沒有如想像中動怒。

  他只是看著湖面,緩緩道:「你可以這麼理解。」

  這下,連蘇客都有些意外。

  皇帝轉頭看他。

  「很意外?」

  蘇客點頭。

  「有點。」

  皇帝道:「朕是皇帝,不是賭徒。」

  「在明知壓不住你的時候,還一味強壓,只會讓局面更難看。」

  蘇客笑了。

  「陛下今天說話像個人。」

  徐風年:「……」

  姜妮手中筆一頓。

  南宮撲射偏頭看向湖水。

  袁天衡閉了閉眼。

  皇帝額頭青筋似乎跳了一下。

  不過最終,他還是忍住了。

  「朕就當你在誇人。」

  蘇客點頭。

  「本來就是。」

  皇帝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在這種細枝末節上糾纏。

  他看向蘇客。

  「阿良,朕今日請你來,是想問清楚一件事。」

  蘇客道:「問。」

  皇帝道:「你究竟想要什麼?」

  亭中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徐曉問過。

  王仙芝問過。

  南宮也問過類似的。

  如今,離陽皇帝又問。

  蘇客看著杯中酒。

  「我想要什麼?」

  皇帝點頭。

  「你有劍。」

  「你有名。」

  「你若想要權勢,朕可給。」

  「你若想要富貴,朕也可給。」

  「你若想要江湖地位,已經有了。」

  「可你偏偏不求這些。」

  皇帝眼神深沉。

  「一個無所求的人,比貪婪之人更難對付。」

  蘇客笑了笑。

  「陛下這麼坦誠?」

  皇帝道:「朕今日不想繞彎。」

  蘇客喝了一口酒。

  「我想要的很簡單。」

  「酒,肉。」

  皇帝沒有打斷。

  蘇客繼續道:「朋友活著。」

  徐風年手指微動。

  姜妮低頭看著木枝。

  南宮撲射安靜聽著。

  蘇客看向湖面。

  「看不順眼的遺憾少一點。」

  「天上那些東西,別總低頭看人間。」

  皇帝眼神微動。

  「就這些?」

  蘇客點頭。

  「就這些。」

  皇帝道:「你可知,這些一點都不簡單。」

  蘇客笑道:「簡單的事,用不著我。」

  皇帝沉默良久。

  「若有一日,北涼與離陽開戰,你會如何?」

  徐風年看向蘇客。

  姜妮也抬頭。

  南宮撲射手指輕輕搭在刀柄上。

  這個問題,仍舊繞不開。

  蘇客道:「我站小年。」

  皇帝道:「哪怕他反?」

  徐風年皺眉。

  蘇客看向皇帝。

  「陛下,你總喜歡問這個。」

  皇帝道:「因為朕必須知道。」

  蘇客放下酒杯。

  「那我也再說一次。」

  「他若只是想讓北涼活下去,我幫他。」

  「他若被逼到反,我幫他。」

  「他若有一天想做錯事,我罵他。」

  徐風年一愣。

  蘇客瞥了他一眼。

  「罵不醒,就打醒。」

  徐風年臉色一黑。

  「你想得還挺周到。」

  蘇客點頭。

  「朋友嘛。」

  皇帝看著蘇客,忽然道:「若朕也想與你做朋友呢?」

  亭中幾人都愣了一下。

  徐風年眼神微冷。

  姜妮皺眉。

  袁天衡也沒想到皇帝會這麼說。

  蘇客看向皇帝,認真想了想。

  「你?」

  皇帝道:「朕不配?」

  蘇客道:「倒不是。」

  皇帝問:「那是為何?」

  蘇客道:「和皇帝做朋友,太麻煩。」

  皇帝:「……」

  蘇客繼續道:「你們這種人,說一句話繞八個彎。喝酒還得猜是不是鴻門宴。送東西還要想是不是釣魚。」

  「太累。」

  皇帝沉默許久。

  「朕今日確實不是鴻門宴。」

  蘇客點頭。

  「看出來了。」

  皇帝問:「所以?」

  蘇客拿起酒壺,給皇帝倒了一杯酒。

  「朋友暫時不談。」

  「今日這酒不錯,我敬你一杯。」

  袁天衡眼神微動。

  徐風年也看向蘇客。

  皇帝看著面前酒杯。

  片刻後,他端起酒杯,與蘇客輕輕一碰。

  這一幕若被朝臣看見,只怕又要震動京城。

  離陽皇帝,與木劍阿良碰杯。

  不是君臣。

  不是招攬。

  只是一次暫時放下刀劍的飲酒。

  皇帝喝完酒,緩緩道:「今日之後,京城不會再明面為難你們。」

  徐風年問:「暗地裡呢?」

  皇帝看向他。

  「暗地裡的事,有些並非朕一念可止。」

  徐風年冷笑。

  「倒是實話。」

  皇帝道:「所以你們可以離京了。」

  姜妮抬頭。

  「趕人?」

  皇帝看了她一眼。

  「可以這麼理解。」

  蘇客問:「那酒呢?」

  皇帝早有準備,淡淡道:「再賜二十壇。」

  蘇客眼睛亮了。

  「陛下大氣。」

  皇帝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習慣了這句話。


  「國師。」

  袁天衡上前,遞出一枚玉符。

  皇帝道:「此符可讓你們出京途中少些麻煩。」

  蘇客接過,看了一眼。

  「能換酒嗎?」

  袁天衡:「……」

  皇帝臉色微僵。

  「不能。」

  蘇客有些遺憾。

  徐風年一把從他手裡拿過玉符。

  「我收著。」

  蘇客不滿。

  「小年,你搶我東西。」

  徐風年道:「免得你拿去抵酒錢。」

  姜妮低頭記帳。

  「玉符入徐風年保管,防止蘇客變賣。」

  蘇客嘆氣。

  「這隊伍沒法帶了。」

  亭中氣氛,竟比之前輕鬆了許多。

  臨走前,皇帝忽然叫住蘇客。

  「阿良。」

  蘇客回頭。

  皇帝道:「你昨日在御書房說,皇權擋不住你一劍。」

  蘇客點頭。

  「我說過。」

  皇帝道:「朕記住了。」

  蘇客笑道:「陛下想報仇?」

  皇帝搖頭。

  「朕只是想看看,有一日天門真開,你的劍是否也能擋住天上。」

  蘇客拍了拍木劍。

  「那你得活久點。」

  皇帝沉默片刻,竟笑了一聲。

  「朕儘量。」

  眾人離開皇宮。

  御花園裡,毛驢已經吃完了兩筐嫩草。

  耳邊的赤霞錦徹底蔫了。

  宮女小心翼翼捧來新的花。

  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蘇客看得一愣。

  「陛下安排的?」

  老太監低頭道:「是。」

  蘇客回頭看向皇宮。

  「他今天確實懂事。」

  徐風年低聲道:「你這話若被他聽見,可能會後悔給你酒。」

  蘇客道:「不會,他今天有進步。」

  姜妮抱著帳本。

  「赤霞錦二號,宮中贈予,無需賠償。」

  南宮撲射看著毛驢耳邊換上的新花,終於輕輕笑了一下。

  蘇客看見,眼睛一亮。

  「南宮,你笑了。」

  南宮撲射面無表情。

  「沒有。」

  這一次,連姜妮都說道:「笑了。」

  南宮撲射看向姜妮。

  姜妮低頭記帳。

  「南宮笑一次,未收費。」

  南宮撲射:「……」

  徐風年大笑。

  蘇客笑得最開心。

  一行人牽著毛驢,帶著二十壇御酒離開皇宮。

  京城終局,看似荒唐地落下。

  皇帝沒有徹底贏。

  蘇客也沒有真正掀翻京城。

  但這一次,離陽皇帝低頭讓步。

  姜妮之事暫止。

  徐風年可安然離京。

  蘇客則收穫二十壇御酒。

  從某種角度來說,他覺得自己贏麻了。

  只是剛出宮門不久,一名北涼暗探急匆匆趕來,跪在徐風年馬前。

  「世子!」

  徐風年臉色一變。

  「說。」

  暗探沉聲道:「北涼邊境急報。」

  「北莽異動,離陽糧道遲滯。」

  「我北涼一支孤軍被圍。」

  「袁將軍危在旦夕!」

  徐風年眼神驟冷。

  姜妮收起帳本。

  南宮撲射手指按刀。

  蘇客臉上的笑容也緩緩淡了。

  他抬頭看向北方。

  「又來一個意難平?」

  徐風年沒聽懂。

  「什麼?」

  蘇客翻身上驢。

  「大爺,走。」

  毛驢打了個響鼻。

  蘇客回頭看向徐風年。

  「小年。」

  「喝酒的事先放放。」

  「救人去。」

  徐風年一把扯過韁繩,眼神冷冽。

  「回北涼。」

  京城風波尚未完全散去。

  北涼邊境的風雪,已經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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