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南宮夜談,刀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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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夜,比北涼軟得多。

  沒有邊地那種刮骨的風。

  也沒有北涼城頭一望無際的荒寒。

  夜色落在屋檐上,帶著幾分水汽,巷子深處偶爾傳來更夫敲梆聲。遠處酒樓還有未散的燈火,絲竹聲隔著幾條街飄來,聽著有些不真切。

  北涼宅邸內,眾人各自歇下。

  姜妮今日練眼練到很晚。

  徐風年嘴上說她傷未好,不該太累,最後還是在院裡陪了她半個時辰。

  兩個人一個看銅錢,一個看對方有沒有看銅錢。

  蘇客坐在屋頂上看得津津有味。

  後來姜妮發現他在偷看,直接把木枝往屋頂上丟。

  木枝自然沒丟中。

  蘇客笑得差點從屋頂滾下去。

  徐風年氣得罵他閒得慌。

  蘇客說:

  「看你們比看戲有意思。」

  姜妮罰了他五十兩。

  徐風年拍手叫好。

  蘇客覺得這個隊伍里,自己這個老闆越來越沒地位。

  入夜後,院中終於安靜。

  蘇客躺在屋頂上,枕著雙臂,看著京城夜空。

  腰間木劍放在一旁。

  今日沒有天上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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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沒有欽天監陣法。

  但蘇客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離陽皇帝已經開始動人心。

  姜妮是第一步。

  後面,還會有更多。

  徐風年、南宮撲射、甚至他自己,都會被這座京城以不同方式試探。

  打架不難。

  人心麻煩。

  蘇客嘆了一口氣。

  「還是砍人簡單。」

  屋檐另一端,忽然傳來一道清冷聲音。

  「你也會嫌麻煩?」

  蘇客沒回頭。

  「南宮啊,半夜上我屋頂,不怕別人誤會?」

  南宮撲射站在月色里,一身白衣,腰間雙刀安靜懸著。

  她沒有搭理蘇客的調侃,只是走到屋脊另一側坐下。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

  月光落在她臉上,那張雌雄莫辨的臉比白日更顯清冷。

  蘇客側頭看她。

  「睡不著?」

  南宮撲射淡淡道:「嗯。」

  蘇客坐起身,從身旁拿起一隻酒壺晃了晃。

  「喝嗎?」

  南宮撲射看了他一眼。

  「御酒?」

  「對。」

  「你偷出來的?」

  蘇客嚴肅道:「皇帝賜的。」

  南宮撲射道:「賜給你十壇,你自己藏了幾壇?」

  蘇客動作一僵。

  這問題很尖銳。

  他咳嗽一聲。

  「什麼叫藏?我只是合理分配。」

  南宮撲射伸手。

  蘇客嘆氣,把酒壺遞過去。

  「你們一個個現在都學會查帳了。」

  南宮撲射接過酒壺,喝了一口。

  她平日喝酒不多,但動作並不扭捏。

  酒入喉,她眉頭微動。

  「不錯。」

  蘇客眼睛一亮。

  「是吧?皇帝人不怎麼樣,酒還行。」

  南宮撲射把酒壺還給他。

  「你今日在太安殿留手了。」

  蘇客接過酒,喝了一口。

  「你白天不是說過?」

  南宮撲射道:「我想知道為何。」

  蘇客笑道:「小年讓我夠了。」

  南宮撲射看著他。

  「只是因為他?」

  蘇客想了想。

  「還有皇宮塌了比較麻煩。」

  南宮撲射皺眉。

  蘇客繼續道:「御酒還沒搬完呢。」

  南宮撲射沉默片刻。

  「我不該問。」

  蘇客哈哈一笑。

  南宮撲射看著遠處京城燈火,忽然道:「你在北涼時,和在京城時,不太一樣。」

  蘇客問:「哪裡不一樣?」

  南宮撲射道:「北涼時,你更自在。」

  蘇客點頭。

  「北涼酒肉不用花錢。」

  南宮撲射看向他。

  蘇客笑了笑,改口道:「也可能是因為北涼有老黃、小年、小掌柜,還有你。」

  南宮撲射眼神微動。

  「你這話,倒是難得像句人話。」

  蘇客感慨道:「南宮,你誇人也越來越像小年了。」

  南宮撲射沒有接話。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京城這些事,你會覺得煩嗎?」

  蘇客道:「會。」

  「那為何還管?」

  蘇客看向她。

  「你們都來了。」

  南宮撲射一怔。

  蘇客靠回屋脊。

  「小年入京,姜妮身份被翻出來,你也跟來了。」

  「總不能我只顧喝酒吧?」

  南宮撲射淡淡道:「你確實喝了不少。」

  蘇客點頭。

  「順便。」

  南宮撲射嘴角輕輕一動。

  她沒有笑出聲,但蘇客看見了。

  「南宮,你笑了。」

  南宮撲射收斂神色。

  「沒有。」

  蘇客道:「你們怎麼都這樣?笑了就笑了。」

  南宮撲射淡淡道:「你再說,我拔刀。」

  蘇客擺手。

  「行,沒笑。」

  月色安靜下來。

  遠處風吹過屋檐,帶著些許涼意。

  南宮撲射忽然說道:「今日姜妮那一劍,不錯。」

  蘇客點頭。

  「是不錯。」

  「她怕得手都在抖。」

  「但還是刺出去了。」

  南宮撲射道:「你讓她自己面對,是對的。」

  蘇客看了她一眼。

  「我還以為你會覺得我太狠。」

  南宮撲射搖頭。

  「武道之路,別人護不了一輩子。」

  「她若一直只被護著,劍不會真正長出來。」

  蘇客笑道:「還是南宮懂。」

  南宮撲射道:「但你似乎對她更有耐心。」

  蘇客一怔。

  「有嗎?」

  南宮撲射看著他。

  「有。」

  蘇客想了想。

  「小姑娘年紀小嘛。」

  南宮撲射淡淡道:「你對徐風年可沒這麼有耐心。」

  蘇客道:「他臉皮厚,耐造。」

  南宮撲射沒有反駁。

  這倒是事實。

  蘇客又道:「而且姜妮身上的東西太沉,她若沒人拉一把,很容易被壓彎。」

  南宮撲射問:「那我呢?」

  蘇客看向她。

  南宮撲射也看著他。

  這是她今晚真正想問的問題。

  她的刀。

  她的仇。

  她的路。

  從北涼聽潮亭開始,蘇客便一直說她的刀少一口活氣。

  說她不能只被仇恨牽著走。

  說她若走火入魔,他會把她罵醒。

  可這些話,聽起來輕鬆。

  真落到身上,太難。

  南宮撲射這些年能走到今日,靠的就是那口恨。

  若沒了恨,她不知道自己的刀會不會變鈍。

  若只有恨,她又隱隱覺得蘇客說得對。

  她總有一天,會被自己的刀反過來割傷。

  蘇客沉默片刻。

  「南宮。」

  「嗯?」

  「你跟姜妮不一樣。」

  南宮撲射道:「我知道。」

  蘇客道:「姜妮現在是被很多人推著走。」

  「你不是。」

  「你是自己拎著刀,一步步往仇里走。」

  南宮撲射眼神微沉。

  蘇客繼續道:「所以我勸她,是讓她別被別人推。」

  「勸你,是想讓你偶爾回頭看看。」

  南宮撲射問:「看什麼?」

  蘇客道:「看看自己還像不像一個活人。」

  南宮撲射沉默。

  這句話並不好聽。

  但她聽進去了。

  蘇客喝了一口酒。

  「你想報仇,沒問題。」

  「誰欠你的,該還。」

  「你想變強,也沒問題。」

  「武道之路,本就該往高處走。」

  「但別把自己練成一把只會砍人的刀。」

  南宮撲射輕聲道:「若不這樣,我怕走不到最後。」

  蘇客道:「那就慢慢走。」

  南宮撲射看他。

  「仇人不會等我。」

  蘇客道:「可你急,也未必能快到哪裡去。」

  南宮撲射手指輕輕搭在刀柄上。

  「你覺得我錯了?」

  蘇客搖頭。

  「我只是覺得,你太苦。」

  南宮撲射手指一頓。

  月光落在她眼裡。

  那雙一向冷得像雪的眼睛,似乎輕輕動了一下。

  蘇客沒有繼續調侃。

  他看著遠處,聲音很輕。

  「老黃去武帝城前,也想著死得壯烈點。」

  「姜妮以前想著一輩子只捅小年。」

  「小年嘴硬心軟,什麼都藏在心裡。」

  「你們這些人,一個個都挺能忍。」

  「忍得像活著就是為了某件事。」

  「可人活著,不該只有一件事。」

  南宮撲射望著他。

  「那你呢?」

  蘇客一愣。

  南宮撲射問:「你活著為了什麼?」

  蘇客看著夜空。

  這個問題,他被問過類似的。

  也問過自己。

  剛來這個世界時,他只想活下去。

  後來有了系統,有了阿良模板,他開始想著融合度,想著變強。

  再後來,他遇見徐風年、老黃、姜妮、南宮。

  他開始想救老黃。

  想改遺憾。

  想砍天門。

  可若問活著為了什麼……

  蘇客晃了晃酒壺。

  「喝酒。」

  南宮撲射看著他,沒有說話。

  蘇客笑了笑。

  「好吧,這答案太敷衍。」

  他認真想了想。

  「我想讓看不順眼的事少一點。」

  「讓不該死的人活下來。」

  「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別總覺得自己能決定別人命。」

  「順便多喝幾壇好酒,多看幾個好看的人笑一笑。」

  南宮撲射眼神微動。

  「好看的人?」

  蘇客看向她,笑眯眯道:「比如你。」

  南宮撲射這次沒有拔刀。

  她只是看著他。

  「你這人,總沒個正形。」

  蘇客道:「有正形多累。」

  南宮撲射低頭看著自己的刀。

  「若有一天,我真只剩仇恨了。」

  蘇客道:「我罵醒你。」

  南宮撲射抬頭。

  「若罵不醒?」

  蘇客拍了拍木劍。

  「那就打醒。」

  南宮撲射問:「若打不醒?」

  蘇客認真道:「那我就一直跟著你,罵到你煩。」

  南宮撲射沉默片刻。

  忽然輕聲道:「那你得活得久一些。」

  蘇客一怔。

  南宮撲射望向遠處。

  「別哪天說走就走。」

  蘇客看著她側臉,笑意淡了些。

  昨日她也問過類似的話。

  蘇客知道,南宮撲射看似冷淡,其實極敏銳。

  她察覺到他身上的無根感。

  他像忽然出現在這個世界的人。

  也像隨時可能離開。

  蘇客沉默片刻。

  「我若真走,會說一聲。」

  南宮撲射轉頭看他。

  「記住。」

  蘇客點頭。

  「記住。」

  兩人一時無話。

  夜風吹過屋頂。

  蘇客忽然把酒壺遞給她。

  「再喝一口?」

  南宮撲射接過,喝了一口。

  蘇客笑道:「南宮,你現在也算和我共飲御酒了。」

  南宮撲射道:「然後呢?」

  蘇客道:「關係是不是更近了點?」

  南宮撲射把酒壺還給他。

  「你想多了。」

  蘇客嘆氣。

  「你們姑娘家,一個比一個嘴硬。」

  南宮撲射淡淡道:「徐風年也嘴硬。」

  蘇客一怔,隨即大笑。

  笑聲傳到院中。

  徐風年原本正路過,聽見自己名字,立刻抬頭。

  「蘇阿良,你又說我什麼?」


  「南宮誇你嘴硬。」

  徐風年臉色一黑。

  「這叫夸?」

  姜妮從房中推開窗,淡淡道:「實話。」

  徐風年:「……」

  院中頓時又熱鬧起來。

  南宮撲射站起身。

  「我回去了。」

  蘇客問:「不多坐會兒?」

  南宮撲射道:「再坐,你嘴裡說不出好話。」

  蘇客道:「我可以誇你。」

  南宮撲射停步,看他。

  蘇客咧嘴一笑。

  「今晚月色不錯。」

  南宮撲射問:「然後?」

  蘇客道:「不如你。」

  南宮撲射沉默了一瞬。

  這一次,她沒有拔刀。

  只是轉身躍下屋頂。

  白衣落入夜色。

  蘇客坐在屋頂,摸了摸下巴。

  「沒拔刀。」

  「有進步。」

  院中,姜妮聲音傳來。

  「她若聽見,你會挨刀。」

  蘇客低頭。

  「小掌柜,你怎麼偷聽?」

  姜妮道:「窗沒關。」

  徐風年冷笑道:「你活該。」

  蘇客嘆氣。

  這幫人真是越來越不好糊弄了。

  夜更深了。

  南宮撲射回到房中,卻沒有立刻睡。

  她坐在桌邊,取下雙刀,靜靜看著刀身。

  刀光映出她的臉。

  冷。

  白。

  鋒利。

  她想起蘇客的話。

  別把自己練成一把只會砍人的刀。

  她伸手輕輕拂過刀身。

  許久後,她閉上眼。

  心中那片常年不化的雪,似乎輕輕鬆動了一角。

  不是融化。

  只是有風吹過。

  而屋頂上,蘇客看著京城夜空,喝完最後一口酒。

  他拍了拍木劍。

  「罵醒一個,打一醒一個。」

  「這活也不輕鬆啊。」

  木劍輕輕一震。

  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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