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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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拘留室的鐵門在身後發出沉悶的「哐當」聲,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心口。

  左白走出洛川市公安局城南分局的大門時,外面的天色依舊陰沉得像是一塊發霉的抹布。細雨還在下,裹挾著初冬的濕冷,無孔不入地往骨頭縫裡鑽。

  「阿嚏——!」

  左白裹緊了那件在拘留所里睡皺了的黑色衝鋒衣,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這一聲噴嚏打得驚天動地,震得他腦仁生疼,連帶著那空蕩蕩的胃袋也跟著痙攣了一下。

  「自由的味道……咳,充滿了尾氣和灰塵。」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自嘲地嘟囔了一句。

  二十四小時的傳喚時間到了。

  因為現場堪稱完美的密室狀態,加上左白進入那二十分鐘內並沒有任何作案工具的痕跡,更重要的是——法醫解剖結果顯示,蔣文旭的死因是極其罕見的「心源性猝死引發的幻覺性自殘」。雖然疑點重重,但在講究證據的法律面前,警方沒有理由再繼續扣押他。

  當然,左白心裡清楚,能這麼順利出來,不僅僅是因為證據不足。

  他在出門前,特意回頭看了一眼辦事大廳。

  刑偵隊長閆剛正站在二樓的玻璃窗前,手裡夾著煙,眉頭緊鎖地盯著他。那眼神里充滿了不甘、懷疑,還有一絲無可奈何的煩躁。

  老閆是個好警察,直覺敏銳得可怕。如果按照正常程序,哪怕證據不足,老閆也會想辦法申請延長拘留或者對他進行高強度的監視居住。

  但現在,左白不僅出來了,甚至連例行的限制出行都沒有被強制執行得太嚴。

  這就很有意思了。

  「看來,有人幫我把路鋪平了啊。」

  左白垂下眼帘,遮住了那雙墨綠瞳孔中一閃而過的冷意。

  他並不覺得慶幸。

  在這個世界上,免費的午餐往往是最貴的。那個幫他「鋪路」的人,絕對不是為了讓他回家睡個好覺。

  左白雙手插兜,縮著脖子,一副畏畏縮縮、還沒從驚嚇中緩過勁來的可憐樣,沿著警局門口的長坡往下走。

  警局門口停著不少車,大多是來辦事的私家車或者警車。

  但在路邊的一棵巨大的法國梧桐樹下,停著一輛極其扎眼的黑色轎車。

  那是一輛邁巴赫S680,車身漆黑如墨,在陰雨天裡泛著冷冽的光澤,像是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與之格格不入的是,這輛豪車並沒有停在顯眼的停車位,而是半隱在樹蔭里,仿佛在刻意降低存在感,卻又因為本身的氣場而無法被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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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白的腳步頓了一下。

  即便隔著十幾米,他也能感覺到車裡那股讓人頭皮發麻的視線。

  那是獵人盯著獵物入籠的眼神。

  車窗緩緩降下了一半。

  一隻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搭在窗沿上,指間夾著一根並未點燃的細長香菸。手腕上那串深紫色的雷擊木珠串,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流轉著暗芒。

  果然是他。

  左白的心臟猛地一縮,但面上卻裝作被那豪車嚇了一跳的樣子,下意識地往路邊縮了縮,準備繞道走。

  「左先生。」

  一道低沉、磁性,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穿透了雨幕,精準地鑽進了左白的耳朵。

  「剛出來,不打個招呼就走嗎?」

  避無可避。

  左白僵在原地,像是被班主任點名的逃課小學生。他深吸一口氣,臉上迅速調整出一副驚慌、討好又帶著點畏懼的表情,轉過身,小碎步挪了過去。

  「裴……裴顧問?」

  左白站在車窗外一米遠的地方,不敢靠太近,微微佝僂著背,顯得那件原本就不合身的衝鋒衣更加空蕩,「您……您怎麼在這兒?是……是有什麼手續還沒辦完嗎?我……我隨叫隨到,隨叫隨到!」

  裴度坐在后座的陰影里。

  他今天換了一身剪裁極其考究的銀灰色高定西裝,裡面是黑色的絲綢襯衫,領口依舊隨意地敞開著,露出精緻冷硬的鎖骨。那張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臉上,掛著一抹溫和的笑意,但那雙灰色的瞳孔里,卻是一片漠然的冰冷。

  他就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神祇,正饒有興致地俯視著腳下的螻蟻。

  「手續辦完了。我只是恰好路過,看到熟人,打個招呼。」

  裴度微微側頭,目光在左白那張蒼白、憔悴,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恭喜你,洗清嫌疑。」

  「謝……謝謝裴顧問!謝謝那些警官們!」

  左白連連鞠躬,語無倫次地表達著感激,眼眶都紅了一圈,仿佛真的被這一聲「恭喜」感動得痛哭流涕,「我真是冤枉的……我膽子小,連雞都不敢殺……那個蔣老師死得太慘了,我昨晚做了一宿噩夢……」

  「是嗎?」

  裴度輕笑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沿,「既然膽子這么小,那今晚可怎麼辦呢?」

  左白一愣,茫然地抬起頭:「啊?」

  裴度推開車門,邁出一條長腿,下了車。

  他並沒有打傘。

  細密的雨絲落在他的西裝上,卻仿佛被某種無形的氣場隔絕,並沒有立刻滲進去。他走到左白面前,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帶來了極強的壓迫感,將只有一米七九、身形單薄的左白完全籠罩在陰影里。

  左白下意識地想後退,卻被裴度伸出的一隻手攔住了去路。

  那是只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此時,這隻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張黑色的名片。

  名片上沒有任何頭銜,只有一串燙金的號碼,和一個類似於太極變形的抽象Logo。

  「幸福里小區那種地方,死過人,又剛出了那種事,陰氣重得很。」

  裴度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類似於情人般的呢喃,湊在左白耳邊說道,「警方雖然撤了現場封鎖,但也撤走了所有的陽氣鎮壓。現在的1602室,乃至整個十六樓,對於某些東西來說,就是一個無人看管的自助餐廳。」

  左白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芒狀。

  他聽懂了。

  裴度這是在明牌。

  他在告訴左白:警察我撤了,現場我放開了,那隻消失的怨童現在沒人管了。而你,作為唯一一個見過它、身上還殘留著它氣息的活人,就是它今晚唯一的獵物。

  這是陽謀。

  是逼著左白出手,逼著他在生死關頭暴露自己的底牌。

  「左先生,」裴度看著左白瞬間僵硬的身體,眼底的愉悅幾乎要溢出來,「如果你晚上不想一個人睡,或者……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覺得自己小命不保的時候,隨時可以打給我。」

  說著,他將那張名片輕輕塞進了左白衝鋒衣的胸口口袋裡,動作溫柔得像是在給情人整理衣領。

  「不過,我的出場費很貴。你那一百四十五點五的餘額,可能不太夠付。」

  左白:「……」

  操。

  這瘋子連他餘額都查得一清二楚!

  巨大的恐懼(裝的)和憤怒(真的)交織在一起,讓左白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死死地抓著衣角,指關節泛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裴……裴少……救……救救我……」

  左白抬起頭,那雙此時看起來濕漉漉的圓眼裡充滿了無助和祈求,像是一隻即將被遺棄的小狗,「我不敢回去了……我真的不敢回去了……那……那東西還在嗎?它會來找我嗎?」

  「這就要看你的運氣了。」

  裴度欣賞夠了左白的恐懼,心滿意足地收回手,後退一步,重新拉開了距離。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驟然消失。

  「祝你好運,左先生。希望明天早上,我不用去收你的屍。」

  裴度優雅地轉身上車。

  車窗升起,隔絕了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邁巴赫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輪胎碾過地上的積水,濺起一片泥點子,準確無誤地濺在了左白的褲腿上,揚長而去。

  左白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瑟瑟發抖、目送豪車離去的姿勢,直到那輛車的尾燈徹底消失在雨幕的盡頭。

  周圍安靜了下來。

  只有雨聲淅淅瀝瀝。

  左白慢慢直起腰。

  他臉上的驚恐、無助和討好,如同潮水般瞬間退去。

  只餘下一片死寂的平靜,與冰冷的嫌惡。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褲腿上的泥點子,又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帶著裴度體溫和淡淡檀香味的名片。

  「神經病。」

  左白面無表情地吐出三個字。

  他捏著那張名片,走到路邊的垃圾桶旁。

  「啪。」

  那張足以讓洛川市無數權貴趨之若鶩、代表著特管局第九處高級調查員私人聯繫方式的名片,被毫不猶豫地揉成一團,精準地投進了一個沾滿污漬的垃圾桶里。

  「出場費很貴?想看戲?」

  左白看著垃圾桶,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嘲諷弧度,那雙墨綠色的貓眼裡閃爍著算計的光芒,「行啊。既然你想玩,那我們就玩玩。不過這場戲的門票錢,恐怕你付不起。」

  ……

  「咕嚕——」

  一聲極其不合時宜的巨響,打斷了左白剛剛醞釀出來的反派氣場。

  那是他的肚子在抗議。

  二十四小時,除了兩個冷饅頭和幾口涼水,他什麼都沒吃。這具身體本來就是個被掏空的漏斗,現在更是餓得前胸貼後背,那種胃酸腐蝕胃壁的灼燒感,讓他剛才裝出來的顫抖都變得真實了幾分。

  「人是鐵飯是鋼……」


  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餘額。

  還是那個刺眼的「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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