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女鬼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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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淼拼命想要鬆開手,可那五根手指仿佛長在了鋼筆上,非但沒有鬆開,反而還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死死按壓,企圖將筆尖送得更深。

  「我的手不聽使喚!」蘇淼絕望地哭喊,「我松不開啊!」

  「我知道。」徐白里疼得直抽冷氣,嘴上卻沒停,「你冷靜啊,你想想,現在這情況多像你領導強行按著你加班,你越反抗它越來勁——哎呀別瞪我,我知道這個比喻不好笑——」

  鮮血順著黑色的鋼筆筆管往下流,溫熱、黏稠,滴滴答答地砸在徐白里的外套上,很快洇出一大片暗紅色的水漬。

  徐白里咬緊牙關,右手依舊死死維持著茅山罩的陣法手訣。

  淡金色的光罩在半空中微微搖晃,把外界那些蠢蠢欲動的窺探視線擋在幾米開外。

  他不敢鬆開右手,一旦陣法破裂,外面那些穢物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樣撲進來,到時候這塊空地上的幾個普通人連渣都剩不下。

  徐白里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按照他陰山派遇到這種附身纏魂的厲鬼,最簡單粗暴的辦法就是用五鬼符。

  調遣五方陰兵鬼將捉拿邪祟,三下五除二就能把這女鬼從蘇淼身上硬生生扒下來撕碎。


  鬼蜮自成一界,陰陽道路全被這裡的規則截斷。他的籙令送不出去,外面的陰兵也聽不見。而且陰兵本就怨氣極重的凶魂,平日裡靠著法師的科儀和符咒勉強壓制。

  要是真能夠把它們召出來,周圍這濃郁到幾乎實質化的暴虐與怨念,會瞬間污染陰兵的神智。

  調兵行不通,只能用巧勁。

  徐白里看了一眼茅山罩,這陣法對外部強攻有著極強的防禦力,但蘇淼是被附身的狀態,在陣法判定中,她依然是個「活人」,所以那女鬼才能借著蘇淼的殼子,安然無恙地待在陣法內裡面。

  只要把這東西從蘇淼身體裡逼出去,讓她脫離「活人」的庇護。一旦女鬼以純粹的陰體形態暴露在陣法中,茅山罩那股至陽至剛的罡氣,就會像高溫火爐一樣,瞬間把它燒成灰燼。

  徐白右腿猛地往地上一跪,借著身體下墜的慣性把蘇淼帶偏了半步,肩膀趁機猛地往後一撤。

  筆尖在肩旁里拔出來。

  徐白里左手卻沒松,順勢把蘇淼的手腕擰到她身後,膝蓋抵住她的腰,將人壓在枯草地上。

  茅山罩外傳來一陣密集的抓撓聲。

  幾團黑影貼著淡金色的罩壁游過去,長長的手臂在上面拖出黑痕。東側被蘇淼碰過的銅錢歪了半寸,罩壁跟著閃了兩下。

  「把她扔出去!」西裝男人貼著山壁喊,「她鬼上身了,留在這裡大家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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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像是給其餘人找到了一個出口。

  「他說得對。」眼鏡青年嗓子發乾,「徐兄弟,眼看著你也快撐不住這個罩子了。」

  梁天浩掙開旁邊人的手,往前跑了兩步:「不能把蘇姐姐丟出去!」

  一名中年女人趕緊從後面抱住他。孩子蹬著腿還要往前,她只好把人牢牢按在懷裡。

  蘇淼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徐白里的手背上,艱難地開口:「徐白里,要是真沒辦法,你就——」

  「哎,打住,別急著給自己安排後事。」徐白里打斷,「我這個專業的都還沒說沒辦法,你倒先替我下結論了。老實待著,今天誰也帶不走你。」

  徐白里朝不遠處的背包揚了揚下巴:「梁天浩,讓抱著你的阿姨把那個包踢給我。」

  中年女人連忙把背包推了過去。

  蘇淼的身體突然向上一掙。

  徐白里的膝蓋被頂得一偏,傷口猛地一抽,右手維持的罩訣差點散開。罩頂隨之一暗,外面的黑影爭先恐後撞了上來,沉悶的砰砰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幫我按住她的肩!」徐白里喝道。

  沒人敢動。

  眼鏡青年看看罩外,又看看蘇淼,終於咬牙衝過來。他避開徐白里的傷口,用兩隻手死死按住蘇淼另一側肩膀。

  徐白里扯開背包,最下面壓著一根一尺來長的黑木法尺。

  法尺四面有棱,表面刻著北斗星紋和天蓬諱字。它打的是元神,落在活人身上只會留下些皮肉痛,專門用來驅逐邪祟。

  徐白里剛握住尺柄,蘇淼的嘴唇動了動。

  徐白里動作一頓。

  眼鏡青年臉都白了:「她、她在說什麼?」

  「沒跟你說。」徐白里盯著蘇淼,低聲道,「她認得這把尺。」

  果然,這鬼魂生前也是一個道士。

  徐白把法尺橫到蘇淼眼前,緩了一口氣:「前輩,既然知道這是什麼,就該知道強占活人身軀是什麼下場。你有冤可以說,有仇可以報,先從她身上出來。」

  蘇淼那雙眼睛隔著散亂的頭髮看向徐白里,目光空得厲害。

  隨後,她猛地張嘴咬向眼鏡青年的手。

  青年怪叫一聲縮手。蘇淼趁機翻身,右手直插東側陣線。徐白里掄起法尺,重重敲在她手腕上。

  一聲尖利的慘叫從蘇淼身體裡炸開。

  她身後的影子卻像被人扯了一把,猛地向外鼓起。大團長發從影子裡散開,鋪了半面山壁。

  有用。

  徐白里胸口一松,緊接著一陣眩暈又涌了上來。他失血不算多,維持茅山罩卻一直在消耗法力,握著法尺的手已經開始發顫。

  女鬼察覺到他的虛弱,蘇淼的身體掙得更凶。東側銅錢被推移了原來的位置,罩壁外的黑影立刻把手探進裂隙,五根細長的指頭在地上摸索著往前爬。

  「把銅錢放回原位!」徐白里沖西裝男人喊。

  西裝男人臉色發青:「外面有很多手!」

  「要是讓它進來,先拖走的也是你。」

  西裝男人渾身一抖,硬著頭皮衝過去,一腳踩住銅錢。黑手擦過他的鞋面,他嚇得聲音都變了,腳下卻沒敢挪開。

  罩壁重新合攏。那隻手被金光從中截斷,掉在地上扭了幾下,化成一攤發臭的黑水。

  徐白里看向蘇淼:「聽著,我問什麼,你答什麼。」

  蘇淼嘴唇發抖:「好。」

  「你叫什麼?」

  「蘇淼。」

  「再說一遍。」

  「蘇……淼。」

  第二聲出口時,她身後的長髮忽然纏上她的脖子。蘇淼仰起頭,喉嚨里擠出咯咯的氣音,臉很快憋得發紫。

  徐白里用拇指抹過殘留的血,飛快塗上法尺正中的天蓬諱字。他抬手將尺頭按在蘇淼眉心,聲音陡然一沉:「活人報姓名,亡魂離法身。蘇淼,再答!」

  蘇淼睜大眼睛。

  她盯著徐白里,像是隔著一層很深的水。過了兩息,她終於吸進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喊道:「我叫蘇淼!」

  徐白里翻轉法尺,朝她後心落下。

  「出去!」

  黑影從蘇淼身體裡被硬生生震了出來。

  女鬼弓著腰趴在蘇淼背後,胸口還連著一縷細細的黑氣。她抬起頭,十指飛快結成一個反訣,還想重新鑽回去。

  徐白里反手將尺橫在蘇淼背後,最後那縷黑氣撞上尺身,當場斷開。

  茅山罩的金光隨即壓了下來。

  女鬼已經顯形,罩法的金光瘋狂地灼燒著女鬼的軀體,她在地上掙扎,嘴裡發出悽厲的叫聲,每一下都震得罩壁輕顫。

  蘇淼軟倒在一旁,捂著脖子劇烈咳嗽。她看見金火中的女人,臉上沒有劫後餘生的輕鬆,只有一片茫然。

  「她剛才……」蘇淼喘著氣說,「她一直在我腦子裡哭。」

  徐白里握緊法尺,沒有說話。

  他不能停下茅山罩。陣外全是聞到生氣聚過來的鬼物,只要罩法散開,在場這些人一個都活不了。

  這一次,失去了活人軀殼的庇護,女鬼結結實實地撞上了法陣。金光猶如烈火烹油般撲到她身上,燒得她黑氣四溢,原本模糊的魂體反而在此刻顯露出了真實面目。

  她穿著一件辨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敗道袍,衣襟撕裂,腰間帶著半截斑駁的絛帶。

  徐白里剛想補上一張五雷符將她徹底魂飛魄散,動作卻猛地僵在了半空。

  那女鬼沒有再反撲。她魂體因為痛苦而劇烈抽搐,可她的雙手,卻極其緩慢、極其堅定地抬到了胸前。

  十指相扣,中指交疊。

  那是一個極其標準的——護心訣。

  這是道門最入門、最基礎的法訣,抵擋不了什麼大妖大煞,唯一的用處就是穩固心智、抱元守一。可對於一個不知死了多少年、早已化作怨鬼的邪祟來說,她竟然在魂飛魄散之際,還在本能地死守著這份清明。

  徐白里捏著符紙的手,緩緩垂了下去。

  那一瞬間,徐白里在這個怪異的邪祟眼裡,看到了最純粹、最深刻的屬於人類的情緒。

  那是絕望與極致的恐懼。

  更像是一個虔誠的殉道者在臨死前,驟然發現自己畢生信仰的真相,比死亡本身還要荒謬與恐怖。

  「金……」

  徐白里沒有貿然靠近,只是微微俯身,神色凝重:「什麼?」

  「金身……蒙塵……」

  聽見這兩個字,徐白里的眉頭猛地鎖死。

  徐白里死死盯著她:「誰的金身?」

  女鬼仿佛終於燃盡了靈魂深處最後一絲力量,掙脫了那無形的恐怖束縛,用一種幾乎撕裂喉嚨的悽厲聲音,在空地中絕望地嘶吼出聲。

  「金身蒙塵,道不將道!!!」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徐白里的心口。

  他原本以為,女鬼拼死要說的,是一個仇人的名字,或者這片鬼蜮的核心位置。可偏偏是這八個字。

  金身蒙塵,道不將道。

  空地上靜得只剩眾人的喘息聲。

  蘇淼坐在地上,雙手還在發抖。她看著女鬼消失的地方,眼圈一點點紅了:「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現在還不知道。」徐白里收起法尺,聲音有些啞,「她生前很可能受過正經傳承。能把這種人變成厲鬼,這片山里藏的東西比我們想的還麻煩。」

  徐白里心中咀嚼著這八個字。

  金身蒙塵,可以指神像受污,也可以指神明失去了光輝,被邪穢所掩蓋。至於「道不將道」,他一時分不清她是在說有人披著道門的皮做邪事,還是提醒他們,前面的法度早已改了。

  如果連神明都已經泥菩薩過江,連修道者都淪為了鬼蜮的倀鬼,那他們這些在泥潭裡掙扎的活人,還有幾分生算?

  不過轉念一想,方才那女鬼到底來歷不明,身上背著什麼因果,他一概不知。她在鬼蜮里不知待了多久,說出來的話是清醒還是瘋癲,誰能打包票呢。

  「老大,你們那邊到底查到了什麼……」徐白里喃喃自語。他現在只祈禱裴度和左白能趕緊把生門找出來,這地方,他是一秒鐘都不想多待了。

  肩頭的疼痛這時才一股腦湧上來。徐白里晃了一下,扶著法尺才沒跪下去。

  蘇淼趕緊爬起來扶住他:「你怎麼樣?」

  「沒事。」徐白里吸了口冷氣。

  「你先幫我包紮一下吧。」

  中年女人從包里翻出一條還算乾淨的毛巾。蘇淼接過來,手指抖得系了兩次都沒系好。第三次總算繞過徐白里的肩膀,她怕止不住血,勒得格外緊。

  徐白里疼得臉都皺了:「松一點。照你這麼包,我出去還得掛骨科。」

  蘇淼吸了吸鼻子,手上總算穩了些。

  話音剛落,灰霧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鐘響。

  聲音沉悶,隔著山林仍震得地面輕輕發顫。罩外的黑影同時停下動作,齊齊轉向前方。

  梁天浩也抬起頭,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

  第二聲鐘響緊跟著傳來。

  山壁上落下一層細灰。

  徐白里看著前方,握緊了手裡的紅繩:「都收好東西。」

  蘇淼扶住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要走嗎?」

  「先等裴哥回來。」徐白里盯著越來越濃的灰霧,低聲道,「可這地方已經不安全了。第三聲鐘響之前,他要是還沒出現,我們就得換地方。」

  沒人再提出異議。

  ……

  同一時間。

  濃霧深處的四方人頭骨城內。

  左白和裴度避開那兩個引魂的人,悄無聲息地翻過高聳的牆壁,落入了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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