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我心難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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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早是地鐵里的那句廣播寒林站。

  他那時便猜測,那裡很可能是八大寒林中的暴虐寒林。

  可暴虐寒林只是開始。

  左白盯著那半朵枯蓮看了片刻

  四周的景象雖然逼真,可經歷過方才那一遭,左白心頭忽然泛起一個更大膽的猜測。

  這些八大寒林恐怕不是固定的地理位置。

  那些連他自己都快遺忘、隱藏深處的渴望被精準地編織成了一場局。眼前這種直擊人心的幻境,大概率是八大寒林里主司業報的密業寒林在暗中搗鬼所製造的迷障。

  這些寒林彼此交織,既是獨立的空間,又像是一張層層疊疊的羅網。

  殿外的爬行聲越來越近。

  「密業寒林。」

  左白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身後的木門轟然裂開。

  幾隻灰白的手從門縫裡擠進來,緊接著,整扇門被撞得向前飛出。十幾個無臉香客手腳著地,沿著門框和樑柱爬進大殿。道袍拖過地面,帶起一陣腥濕的風。

  「師兄。」

  趙春華從迴廊的陰影里走進大殿,腳步不緊不慢,臉已經恢復了原來的樣子了。

  「你以前不是最疼我嗎?現在連我也要對付?」

  「這話說得多傷感情。」

  左白挑了下眉,劍尖卻沒放低。

  「你放心,到了清明十五,我肯定不會忘了給你燒紙錢疼愛一下你的。」

  話音剛落,最前面的無臉人已經撲到他面前。

  左白側身讓過,桃木劍順勢捅進它的腋下,手腕一擰,借著對方前沖的力道把它甩向後方。兩具無臉人撞在一起,骨頭髮出一串脆響,很快又扭動四肢爬了起來。

  更多的手從四面抓來。

  左白矮身避過頭頂的骨爪,一腳踹翻身前的無臉人,桃木劍隨之橫掃,重重抽在另一人的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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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顆腦袋歪向肩頭,身體仍舊向他撲來。

  「怎麼好像越來越多了……」

  他剛冒出這個念頭,四周便響起一陣密集的骨骼碰撞聲。香案下面、供桌後方,甚至神像裂開的腹部,都有新的無臉人爬出來。

  左白眼神微動,唇線也隨之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

  它們在跟著他的心念變化。

  這個想法剛剛成形,面前的景象忽然一晃。

  趙春華還是十幾歲時的模樣,站在灶房門口沖他招手。

  「師兄,粥要糊了,你快來看看。」

  左白腳步一頓。

  一隻骨爪趁機抓住他的肩膀,五根指節猛地收攏,衣料當場裂開。左白回過神,抬肘撞斷對方的手臂,桃木劍橫掃過去,將它掀翻在地。

  趙春華的聲音還在耳邊。

  「你下山以後,道觀發生了好多事。」

  「師父病得厲害,夜裡總喊你的名字。」

  「你要是早點回來,也許大家都不會散。」

  左白一劍擋住迎面抓來的手,後腰同時挨了一下,整個人撞到香案邊。案上的銅燭台滾落下來,擦著他的臉砸在地上。

  他的呼吸亂了一瞬。

  骷髏影骨縫裡的紅光驟然大亮。

  周圍景物迅速向外擴開。大殿變得寬敞明亮,三清神像重新立上高台,樑柱刷著新漆,院中傳來雞叫和掃地聲。

  虞玄誠坐在蒲團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朝左白皺了皺眉。

  「練了這麼多年,遇到點事還只會跑?」

  左白看著他,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下一刻,虞玄誠身後的神像從中裂開,數十條手臂從縫隙里伸出,抓向他的四肢和脖頸。

  左白踩著香案翻過去,劍鋒挑開迎面的手臂,落地時順勢刺入一具無臉人的胸口。

  只聽「咔」的一聲,桃木劍上又裂開一道細紋。

  他每升起一個念頭,大殿裡便會多出一樣東西。

  他想找到出口,四面牆壁立刻向遠處退去,門外接著門外,永遠走不到盡頭;他想斬掉眼前的怪物,地面隨即鑽出更多手臂;他想起師父,虞玄誠就坐在神像下看著他;他不願再看,趙春華的聲音便貼著耳朵鑽進來。

  念起,形生。

  左白被逼到牆角,肩頭的傷口不斷往外滲血。三具無臉人堵住前方,另外幾隻已經爬上牆壁,倒掛在他頭頂。

  香火味越來越濃,濃得發苦,吸進肺里像塞了一把灰。

  「師兄,不要掙扎了,你離開不了。」

  趙春華站在人群後面,臉上帶著一點無奈。

  「你在外面過得那麼累,天天想著怎麼活命,怎麼防著別人。回到這裡多好,師父在,我也在。你什麼都不用管。」

  左白盯著那張臉,手裡的桃木劍慢慢垂了下去。

  這些年他確實沒有真正松過一口氣。

  小時候怕道觀斷糧,長大後為生活奔波。後來有了些名氣,日子寬裕了,他依舊忙得腳不沾地。路過河邊救個小孩自己反倒淹死在河裡,最後有沒有人替他收屍都不知道。

  到了這個世界也沒個消停,剛睜眼便陷進一團謎霧裡,處處藏著殺機,每走一步都得多留個心眼。

  左白有時候都懷疑,自己上輩子是不是欠了老天一筆高利貸,這輩子連本帶利追著他要。

  他總覺得只要想得再周全一點,就能少失去一些東西。

  可往事不可追。

  頭頂的無臉人撲了下來。

  左白抬劍擋住,桃木劍終於承受不住,「啪」地斷成兩截。尖銳的斷口擦過他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他握著剩下的半截劍柄,沒有再退。

  四周的怪物同時撲來,骨爪離他的眼睛只剩半尺。左白看著它們,忽然想起青雲觀門上的那副舊對聯。

  道本無為,化育群生歸靜篤。

  心惟守一,涵容萬象見真常。

  趙春華說過,師父發現他在橫批下面亂寫字,罰他抄了十遍《清靜經》。他當時一邊抄一邊罵老頭小氣,後來那些句子倒真記住了。

  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

  左白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沒有忘記師父,也沒有把這些舊事從心裡割掉。他只是終於承認,過去已經走完,誰也回不去。

  那些沒來得及說的話、沒來得及還的人情,還有始終想補上的遺憾,都只能留在那裡。

  趙春華還在叫他。

  「師兄。」

  左白輕聲應了一句:「嗯。」

  「你不留下嗎?」

  「不了。」左白看著他,語氣很平靜,「我還有事沒做完。」

  趙春華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下一刻,所有骨爪同時落下。

  左白閉上眼。

  凡人之心,因愛好欲,精結事緣,而生情識,雜念迴繞,不能靜定。

  他沒有再任何聲音,也沒有計算那些爪子會從哪個方向落到自己身上。紛亂的念頭像水面上的浮沫,一點點散開。疼痛、恐懼、遺憾,連同對生死的判斷,都從心頭退了下去。

  神凝則心定。

  心定則息定。

  息定則氣伏。

  他的呼吸越來越輕,胸腔幾乎看不出起伏。散亂的精神收歸一處,緩緩沉入臍下氣穴。

  四周忽然靜了。

  不執虛狀為實,即是妄想及妄境滅也。

  明白外在的一切都是虛妄不實的,就不會再執著它們是真實存在的。

  撲到眼前的無臉人停在半空,指尖距離左白的眼睫只差一線。趙春華維持著伸手的姿勢,虞玄誠坐在神像下,連衣角都不再晃動。

  香案後的骷髏影失去呼吸牽引,骨縫裡的紅光明滅兩次,漸漸暗了下去。

  左白站在無數怪物中間,心裡沒有一個完整的念頭。

  一念不生。

  極靜之中,身體深處傳來一下很輕的搏動。

  那聲音比心跳更深,像一滴水落進枯井。緊接著,一縷溫熱從氣穴中生出,細得幾乎難以察覺,卻沒有依附殘存的先天一炁,也沒有從周圍攝取陰氣和靈氣。

  它從精、神、息的交匯處自然生發,沿著經脈緩緩游開。

  靜極則炁生。

  左白握著斷劍的手微微收緊。

  那縷新生的真炁順著手臂流入桃木。已經失去光澤的木紋一寸寸亮起,劍柄上「斬妖除魔」四個字泛出淡淡金光。

  他的眼睛重新睜開。

  幽綠色的瞳孔清澈得近乎冷寂。

  四周怪物恢復動作,骨爪繼續向前落下。左白只邁了一步,從幾道交錯的縫隙間穿了過去。動作看起來不快,卻恰好避開每一次攻擊。

  他從趙春華身旁走過時,對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師兄。」

  左白沒有回頭,掙開了那隻手。

  「後會無期。」

  趙春華愣了一下,似乎想笑。那張臉剛彎起一點,眉心裂開了一道縫。

  左白跑到香案前。

  兩道骷髏影已經從蓮台上站起,骨架交纏著向他撲來。它們每動一下,整座大殿都跟著震動,牆壁、樑柱和神像不斷向內擠壓。

  左白抬起斷劍,一劍落在那半朵枯蓮。

  枯蓮中央裂開一條細線。

  短暫的寂靜後,裂紋迅速爬滿所有花瓣。兩道骷髏影同時張開下頜,發出無聲的尖叫,骨架在半空中寸寸崩裂。

  整座青雲觀隨之傾斜。

  屋瓦、樑柱、三清神像和滿殿香客像泡進水裡的舊畫,顏色一層層化開。

  趙春華站在逐漸消失的門邊,身上的道袍被風吹起。他朝左白擺了擺手,嘴唇動了一下。

  左白沒聽見他說什麼。

  下一瞬,所有景象都碎成了黑色塵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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