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黃粱一夢
第二天清早，陽光從東邊院牆斜斜切進來，空氣里浮動著細碎的塵土。菜地里的青菜葉子被曬得微微發蔫，黃狗趴在廚房門口的石板上，肚皮貼著涼地，尾巴蓋著鼻子，誰來都不肯理。
院子裡停著一輛掉漆的柴油農用三輪車，車斗里墊著破蛇皮袋。這是道觀里唯一的交通工具，平時用來下山拉些米麵糧油。
陽光越過斑駁的院牆，將一切照得亮堂堂的。
趙春華正穿著舊道袍，彎腰檢查三輪車的前胎。他用穿著黑布鞋的腳尖在乾癟的輪胎上踹了兩下，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左白，去拿打氣筒。」老頭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聲音帶著常年抽劣質菸草的干啞。
左白把打氣筒遞過去，站在台階上，眯起那雙天生幽綠的圓眼，安靜地盯著老頭的背影。
他忽然問了一句："師父，我六歲那年掉進水井裡，是誰把我撈上來的？"
他問得很突然。師父打氣的動作停了一拍，然後才慢慢轉過身來，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你小時候調皮，自己爬井沿玩摔下去的，還是你隔壁的張叔路過聽見聲，跳下去把你撈上來的。怎麼突然問這個？"
左白笑了笑："沒什麼，做夢夢見了。"
他沒再追問，因為事實上，他六歲那年根本沒掉過井。
他不過是在試探師父剛才的反應，幻境能分毫不差地照搬他記憶里存在的人和物，對於左白記憶盲區，或者憑空捏造的話頭只能合理化的編造。
左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吧。"
趙春華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壓低聲音：「今天山下米鋪做活動打折便宜。再晚一天，人家就漲價了。」
「出息。」
「走吧，下山買米。」左白跨上三輪的車斗，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個小馬紮上。
「突突突突——」
三輪車噴出一股刺鼻的黑煙，順著崎嶇的山路顛簸著往下開。
左白坐在顛簸的車斗里，手抓著冰涼的鐵欄杆，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或者說，他清楚自己「不知道」什麼。
在現實中，趙春華下山買米的那一天，左白因為偷懶留在了觀里睡覺。他沒有親眼看到趙春華是如何下山的，沒有看到他在鎮上買了什麼，他只看到了最後的結果，趙春華死亡的屍體。
隨著道觀在視線中逐漸縮小，周圍的景象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經過第二個村子時，遠處田埂上站著幾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人在彎腰幹活。但太遠了，遠到左白看不清他們的臉。
那些人的動作始終沒變過，彎腰的始終彎腰，站著的始終站著，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的影像，就那麼定格在田埂上。
趙春華坐在前頭開車，嘴裡還在絮叨："你這次可別再亂逛了啊，買完米咱們就回，師父說了今天下午要曬經，人手不夠。"
左白嗯嗯應著。
三輪車駛入鎮子。
「吧嗒、吧嗒……」
在死寂的街面上，這揉面的聲音被無限放大。當三輪車開過的瞬間，攤主手上的動作突兀地停了。
他的脖子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啦」輕響，一點點，極其生硬地扭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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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白眼瞳猛地一縮。
那個人，沒有臉。
他的脖子上面頂著一塊平滑的肉色皮肉，沒有眼睛，沒有鼻子。原本該長著五官的地方，被一層厚厚的肉皮死死封住。只有在嘴巴的位置，有一個微微凹陷下去的暗紅色肉坑。
隨著攤主的呼吸，那個肉坑正極其粗糙地一鼓、一癟，發出細微的「哧哧」聲。
極度的惡寒順著脊椎骨瘋狂往上爬，左白猛地轉頭看向街道。
不僅是攤主，街上走過的所有行人，全都是這副怪模樣。他們就這麼在灰敗的街道上行走，像一具具套著人皮的肉樁子。
趙春華還像是毫無察覺，笑呵呵地說著什麼："師兄你看那邊，老王家的柿子結了好多。"
左白死死攥著車斗冰涼的鐵欄杆，聲音干啞地回了一句：「是啊，結得挺好，可惜看著老王這輩子都沒嘴吃了。」
三輪車在一家沒有名字的糧油店門口停下。趙春華掏出幾張鈔票，遞給一個沒有五官的老闆。老闆遞過來兩袋沉甸甸的大米。整個買賣過程連一句討價還價都沒有。
左白上前一步，伸手接過米袋。
「回去吧。」趙春華的聲音再次響起。
就在三輪車駛出鎮子，重新拐上那條盤山土路的一瞬間，周圍的光影發生了劇烈的錯亂。
原本屬於春夏交際的刺眼陽光，在眨眼間被憑空湧出的厚重烏雲吞沒，氣溫瞬間墜入了冰點。
左白打了個寒顫，呼出了一口白氣。
他抬起頭，一絲冰涼的東西落在了他的睫毛上。
一片六角形的雪花落下來，極近地貼著他那雙偏綠眼瞳的睫毛上，緩緩融化成水。
下雪了。
地面上的黃土瞬間被一層慘白的積雪蓋住，路旁的綠樹也掛滿了冰棱。這天氣毫無道理地從暖春變成了隆冬。
「這破天，說變就變。」趙春華在前面嘟囔了一句，三輪車在雪地里打著滑，發動機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突突突——吭哧——」
車子在半山腰，徹底熄了火。
「得，還得扛上去。」趙春華熟練地跳下車，從車斗里扛起一袋米，邁著略顯蹣跚的步子朝前走去。
左白扛起另一袋，跟在後面。
周圍安靜得可怕，只剩下兩人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白花花的雪，灰濛濛的天，把天地間的一切都壓成了令人窒息的扁平。
前面是一段陡坡，路面結了一層暗冰。
左白的神經在此刻繃緊到了極點。現實中，趙春華就是在這段路上踩滑了，一頭磕破了腦袋，在風雪裡活活凍死的。
趙春華走在前面，身形佝僂。幾十斤的米袋壓彎了他的脊背。
「趙春華，慢點。」左白沉聲說道，腳底加快了步子，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沒事，這條路閉著眼都能……」
話音未落。
趙春華的右腳，結結實實地踩在了一塊被浮雪掩蓋的暗冰上。
沒有任何預兆，師弟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猛地向後仰倒。肩上的米袋脫手飛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沉重的弧線。
這一個畫面在左白的眼中被無限放慢。
時間仿佛凝固了。
「砰！」
米袋重重地砸在雪地上，薄脆的蛇皮袋瞬間破裂。
白花花的大米如同決堤的細沙，嘩啦啦傾瀉在慘白的雪地上。米粒與雪花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白。
在趙春華的後腦勺即將砸向那塊尖銳山石的瞬間，左白拋掉了肩上的米袋，整個人像頭離弦的野豹子一樣撲了過去。
「呲——」
左白的膝蓋重重地磕在暗冰上，粗布褲子瞬間被磨破，溫熱的鮮血涌了出來。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的右手死死地墊在了趙春華的腦後，左手一把死死揪住了師弟道袍的衣領。
「咚！」
左白的手背狠狠砸在石頭上，指骨傳來快要斷裂般的劇痛。
但這股不要命的蠻力，成功地托住了趙春華。
師弟驚魂未定地大口喘著粗氣，渾身發抖，兩隻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抓著左白的手臂。
「好險……好險……」趙春華本就蒼白的臉上此時冷汗直冒，「師兄啊，多虧了你……」
左白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鑽心劇痛，以及手裡攥著的那具溫熱、起伏的鮮活身體。
他改變了趙春華既定的死局，那還會發生什麼呢？
風雪，在這一刻突然停了。
不是風勢漸漸小了，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瞬間抹去。半空中的雪花定格，隨後憑空消失得乾乾淨淨。烏雲散去，冬日裡暖烘烘的太陽重新照了下來，劈頭蓋臉地灑在兩人身上。
「走，回觀里。」趙春華站起身，隨意拍了拍身上的雪。他臉上的驚恐在起身的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臉上揚起大大的笑容。
兩人回到道觀時，已經下午了。
師父站在山門下等著，臉色很難看。李明遠拿著掃帚站在旁邊，顯然也沒打算輕易放過他們。
「買兩袋米，買到鄰縣去了？」師父問。
趙春華剛想解釋，左白把米袋往地上一放。
「路滑，繞了一段。」
師父低頭看了看兩人的褲腳和鞋，罵人的話咽了回去。
「人沒摔著吧？」
師父的臉色緩和了一點，轉身往裡走。
「廚房給你們留了飯。吃完把米送進去，濕衣服換了，別又病一個。」
晚飯時，廚房果然蒸了乾飯。
師父不知從哪裡弄來兩個雞蛋，一人碗裡放了一個。趙春華高興得眉眼都鬆開了，吃到一半還把雞蛋夾起來，在左白面前晃了晃。
「跟你下山還有這好處。」
「明天再去一趟？」
「那算了。」
廚房裡一陣笑。
左白低頭吃飯，心裡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慢慢松下來。
……
日子一天天過去，青雲觀漸漸好了起來。
山下修了新路，來上香的人比往年多了一些。香火錢仍算不上豐厚，至少夠觀里修補漏雨的屋頂，再給廚房添兩口新鍋。
附近的人開始叫他小左道長。
有人勸他去城裡開店，說憑他的本事，幾年便能買房買車。左白聽完只笑，說山上的菜地還缺人澆水。
他喜歡現在的生活。
每天清晨做早課，白天處理些不大不小的事，晚上回觀里吃飯。有麻煩時能解決，沒有麻煩便曬太陽、看書、畫符，偶爾跟師兄弟吵幾句。
又過了一年，師父病了一場。
起初只是咳嗽，後來整夜睡不安穩，人也瘦了許多。師父自己配了幾副藥，喝完沒有好轉，還說清修之人不必大驚小怪。
左白沒有聽他的。
他聯繫山下醫院，把人送去檢查，又拿出這一年替人看宅、驅邪攢下的錢交了醫藥費。
師父坐在病床上，看見繳費單時臉都黑了。
「誰讓你花這個錢？」
「醫院。」
「觀音菩薩託夢。」
「你一個道士，觀音托哪門子夢？」
「神仙之間消息互通，師父別這麼狹隘。」
師父抄起枕頭砸他。
左白側身躲開，順手把掉在地上的檢查單撿起來，放回床頭。醫生說發現得早，好好治療，問題不大。
左白站在病房外，隔著門上的玻璃看了師父很久。
師父出院那天，山里下著小雨。
趙春華和李明遠在山門口掛了一串鞭炮，師父嫌浪費錢，站在院裡罵了足足一刻鐘。罵完以後，他自己跑進廚房，切了半斤肉，讓眾人晚上吃頓好的。
日子重新安穩下來。
等他忙完村子的祈福，推開道觀的門時，院子青石板光潔如新，大殿裡香菸繚繞，手腕粗的紅燭燒得正旺。院子裡站滿了人，有鎮上的香客，有他曾經下山擺攤時遇到過的熟人，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師父站在人群正中央，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道袍，笑眯眯地望著他：「小白，快過來，準備上香了。」
暖黃色的光暈像水波一樣籠罩著整個院子。
這裡是絕對的安全區。是左白潛藏在心底最深處，最渴望，卻又永遠無法觸及的桃花源。
左白站在木門檻外，聽著那些喧鬧而溫暖的人聲。
【就在這裡留下來吧。】
【就在這裡留下來吧。】
【留下來吧。】
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不斷蠱惑著。
【師父沒死，你也不用去賺那些搏命的髒錢。沒有顛沛流離的日子，沒有無窮無盡的惡鬼，更沒有一個人在深夜裡睜著眼睛不敢睡的時候。】
【平平淡淡的，安安穩穩的日子，你想要的從來不就是這個嗎？留下來就好了。】
左白的腳跟動了動，往前邁了一小步。
他的眼神開始變得渙散，思緒似乎也被這滿院子暖黃色的光暈給漸漸吞噬了。
他看著不遠處的虞玄誠乾澀的嘴唇動了動，喊出了一聲呢喃般的：「師父……」
左白的大腦開始變得遲鈍，像被塞滿了溫熱的棉花，連思考都變得極其費力。
他好像忘記了什麼事情，但是他太累了，太累了，他只想在眼前這個的道觀里，找個太陽曬著的地方，舒舒服服地睡一覺。
左白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滿足而放鬆的笑意，整個人徹底踏入了那片暖黃色的光影之中。
「叮鈴鈴——」
突然間，周圍又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銅鈴聲。
院子裡停著一輛掉漆的柴油農用三輪車，車斗里墊著破蛇皮袋。這是道觀里唯一的交通工具，平時用來下山拉些米麵糧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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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春華正穿著舊道袍，彎腰檢查三輪車的前胎。他用穿著黑布鞋的腳尖在乾癟的輪胎上踹了兩下，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左白，去拿打氣筒。」老頭頭也不回地喊了一句，聲音帶著常年抽劣質菸草的干啞。
左白把打氣筒遞過去，站在台階上，眯起那雙天生幽綠的圓眼，安靜地盯著老頭的背影。
他忽然問了一句："師父，我六歲那年掉進水井裡，是誰把我撈上來的？"
他問得很突然。師父打氣的動作停了一拍，然後才慢慢轉過身來，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你小時候調皮，自己爬井沿玩摔下去的，還是你隔壁的張叔路過聽見聲，跳下去把你撈上來的。怎麼突然問這個？"
左白笑了笑："沒什麼，做夢夢見了。"
他沒再追問，因為事實上，他六歲那年根本沒掉過井。
他不過是在試探師父剛才的反應，幻境能分毫不差地照搬他記憶里存在的人和物，對於左白記憶盲區，或者憑空捏造的話頭只能合理化的編造。
左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吧。"
趙春華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壓低聲音：「今天山下米鋪做活動打折便宜。再晚一天，人家就漲價了。」
「出息。」
「走吧，下山買米。」左白跨上三輪的車斗，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個小馬紮上。
「突突突突——」
三輪車噴出一股刺鼻的黑煙，順著崎嶇的山路顛簸著往下開。
左白坐在顛簸的車斗里，手抓著冰涼的鐵欄杆，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或者說，他清楚自己「不知道」什麼。
在現實中，趙春華下山買米的那一天，左白因為偷懶留在了觀里睡覺。他沒有親眼看到趙春華是如何下山的，沒有看到他在鎮上買了什麼，他只看到了最後的結果，趙春華死亡的屍體。
隨著道觀在視線中逐漸縮小，周圍的景象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經過第二個村子時，遠處田埂上站著幾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人在彎腰幹活。但太遠了，遠到左白看不清他們的臉。
那些人的動作始終沒變過，彎腰的始終彎腰，站著的始終站著，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的影像，就那麼定格在田埂上。
趙春華坐在前頭開車，嘴裡還在絮叨："你這次可別再亂逛了啊，買完米咱們就回，師父說了今天下午要曬經，人手不夠。"
左白嗯嗯應著。
三輪車駛入鎮子。
「吧嗒、吧嗒……」
在死寂的街面上，這揉面的聲音被無限放大。當三輪車開過的瞬間，攤主手上的動作突兀地停了。
他的脖子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啦」輕響，一點點，極其生硬地扭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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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白眼瞳猛地一縮。
那個人，沒有臉。
他的脖子上面頂著一塊平滑的肉色皮肉，沒有眼睛，沒有鼻子。原本該長著五官的地方，被一層厚厚的肉皮死死封住。只有在嘴巴的位置，有一個微微凹陷下去的暗紅色肉坑。
隨著攤主的呼吸，那個肉坑正極其粗糙地一鼓、一癟，發出細微的「哧哧」聲。
極度的惡寒順著脊椎骨瘋狂往上爬，左白猛地轉頭看向街道。
不僅是攤主，街上走過的所有行人，全都是這副怪模樣。他們就這麼在灰敗的街道上行走，像一具具套著人皮的肉樁子。
趙春華還像是毫無察覺，笑呵呵地說著什麼："師兄你看那邊，老王家的柿子結了好多。"
左白死死攥著車斗冰涼的鐵欄杆，聲音干啞地回了一句：「是啊，結得挺好，可惜看著老王這輩子都沒嘴吃了。」
三輪車在一家沒有名字的糧油店門口停下。趙春華掏出幾張鈔票，遞給一個沒有五官的老闆。老闆遞過來兩袋沉甸甸的大米。整個買賣過程連一句討價還價都沒有。
左白上前一步，伸手接過米袋。
「回去吧。」趙春華的聲音再次響起。
就在三輪車駛出鎮子，重新拐上那條盤山土路的一瞬間，周圍的光影發生了劇烈的錯亂。
原本屬於春夏交際的刺眼陽光，在眨眼間被憑空湧出的厚重烏雲吞沒，氣溫瞬間墜入了冰點。
左白打了個寒顫，呼出了一口白氣。
他抬起頭，一絲冰涼的東西落在了他的睫毛上。
一片六角形的雪花落下來，極近地貼著他那雙偏綠眼瞳的睫毛上，緩緩融化成水。
下雪了。
地面上的黃土瞬間被一層慘白的積雪蓋住，路旁的綠樹也掛滿了冰棱。這天氣毫無道理地從暖春變成了隆冬。
「這破天，說變就變。」趙春華在前面嘟囔了一句，三輪車在雪地里打著滑，發動機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突突突——吭哧——」
車子在半山腰，徹底熄了火。
「得，還得扛上去。」趙春華熟練地跳下車，從車斗里扛起一袋米，邁著略顯蹣跚的步子朝前走去。
左白扛起另一袋，跟在後面。
周圍安靜得可怕，只剩下兩人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白花花的雪，灰濛濛的天，把天地間的一切都壓成了令人窒息的扁平。
前面是一段陡坡，路面結了一層暗冰。
左白的神經在此刻繃緊到了極點。現實中，趙春華就是在這段路上踩滑了，一頭磕破了腦袋，在風雪裡活活凍死的。
趙春華走在前面，身形佝僂。幾十斤的米袋壓彎了他的脊背。
「趙春華，慢點。」左白沉聲說道，腳底加快了步子，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沒事，這條路閉著眼都能……」
話音未落。
趙春華的右腳，結結實實地踩在了一塊被浮雪掩蓋的暗冰上。
沒有任何預兆，師弟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猛地向後仰倒。肩上的米袋脫手飛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沉重的弧線。
這一個畫面在左白的眼中被無限放慢。
時間仿佛凝固了。
「砰！」
米袋重重地砸在雪地上，薄脆的蛇皮袋瞬間破裂。
白花花的大米如同決堤的細沙，嘩啦啦傾瀉在慘白的雪地上。米粒與雪花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白。
在趙春華的後腦勺即將砸向那塊尖銳山石的瞬間，左白拋掉了肩上的米袋，整個人像頭離弦的野豹子一樣撲了過去。
「呲——」
左白的膝蓋重重地磕在暗冰上，粗布褲子瞬間被磨破，溫熱的鮮血涌了出來。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的右手死死地墊在了趙春華的腦後，左手一把死死揪住了師弟道袍的衣領。
「咚！」
左白的手背狠狠砸在石頭上，指骨傳來快要斷裂般的劇痛。
但這股不要命的蠻力，成功地托住了趙春華。
師弟驚魂未定地大口喘著粗氣，渾身發抖，兩隻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抓著左白的手臂。
「好險……好險……」趙春華本就蒼白的臉上此時冷汗直冒，「師兄啊，多虧了你……」
左白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鑽心劇痛，以及手裡攥著的那具溫熱、起伏的鮮活身體。
他改變了趙春華既定的死局，那還會發生什麼呢？
風雪，在這一刻突然停了。
不是風勢漸漸小了，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瞬間抹去。半空中的雪花定格，隨後憑空消失得乾乾淨淨。烏雲散去，冬日裡暖烘烘的太陽重新照了下來，劈頭蓋臉地灑在兩人身上。
「走，回觀里。」趙春華站起身，隨意拍了拍身上的雪。他臉上的驚恐在起身的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臉上揚起大大的笑容。
兩人回到道觀時，已經下午了。
師父站在山門下等著，臉色很難看。李明遠拿著掃帚站在旁邊，顯然也沒打算輕易放過他們。
「買兩袋米，買到鄰縣去了？」師父問。
趙春華剛想解釋，左白把米袋往地上一放。
「路滑，繞了一段。」
師父低頭看了看兩人的褲腳和鞋，罵人的話咽了回去。
「人沒摔著吧？」
師父的臉色緩和了一點，轉身往裡走。
「廚房給你們留了飯。吃完把米送進去，濕衣服換了，別又病一個。」
晚飯時，廚房果然蒸了乾飯。
師父不知從哪裡弄來兩個雞蛋，一人碗裡放了一個。趙春華高興得眉眼都鬆開了，吃到一半還把雞蛋夾起來，在左白面前晃了晃。
「跟你下山還有這好處。」
「明天再去一趟？」
「那算了。」
廚房裡一陣笑。
左白低頭吃飯，心裡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慢慢松下來。
……
日子一天天過去，青雲觀漸漸好了起來。
山下修了新路，來上香的人比往年多了一些。香火錢仍算不上豐厚，至少夠觀里修補漏雨的屋頂，再給廚房添兩口新鍋。
附近的人開始叫他小左道長。
有人勸他去城裡開店，說憑他的本事，幾年便能買房買車。左白聽完只笑，說山上的菜地還缺人澆水。
他喜歡現在的生活。
每天清晨做早課，白天處理些不大不小的事，晚上回觀里吃飯。有麻煩時能解決，沒有麻煩便曬太陽、看書、畫符，偶爾跟師兄弟吵幾句。
又過了一年，師父病了一場。
起初只是咳嗽，後來整夜睡不安穩，人也瘦了許多。師父自己配了幾副藥，喝完沒有好轉，還說清修之人不必大驚小怪。
左白沒有聽他的。
他聯繫山下醫院，把人送去檢查，又拿出這一年替人看宅、驅邪攢下的錢交了醫藥費。
師父坐在病床上，看見繳費單時臉都黑了。
「誰讓你花這個錢？」
「醫院。」
「觀音菩薩託夢。」
「你一個道士，觀音托哪門子夢？」
「神仙之間消息互通，師父別這麼狹隘。」
師父抄起枕頭砸他。
左白側身躲開，順手把掉在地上的檢查單撿起來，放回床頭。醫生說發現得早，好好治療，問題不大。
左白站在病房外，隔著門上的玻璃看了師父很久。
師父出院那天，山里下著小雨。
趙春華和李明遠在山門口掛了一串鞭炮，師父嫌浪費錢，站在院裡罵了足足一刻鐘。罵完以後，他自己跑進廚房，切了半斤肉，讓眾人晚上吃頓好的。
日子重新安穩下來。
等他忙完村子的祈福，推開道觀的門時，院子青石板光潔如新，大殿裡香菸繚繞，手腕粗的紅燭燒得正旺。院子裡站滿了人，有鎮上的香客，有他曾經下山擺攤時遇到過的熟人，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師父站在人群正中央，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道袍，笑眯眯地望著他：「小白，快過來，準備上香了。」
暖黃色的光暈像水波一樣籠罩著整個院子。
這裡是絕對的安全區。是左白潛藏在心底最深處，最渴望，卻又永遠無法觸及的桃花源。
左白站在木門檻外，聽著那些喧鬧而溫暖的人聲。
【就在這裡留下來吧。】
【就在這裡留下來吧。】
【留下來吧。】
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不斷蠱惑著。
【師父沒死，你也不用去賺那些搏命的髒錢。沒有顛沛流離的日子，沒有無窮無盡的惡鬼，更沒有一個人在深夜裡睜著眼睛不敢睡的時候。】
【平平淡淡的，安安穩穩的日子，你想要的從來不就是這個嗎？留下來就好了。】
左白的腳跟動了動，往前邁了一小步。
他的眼神開始變得渙散，思緒似乎也被這滿院子暖黃色的光暈給漸漸吞噬了。
他看著不遠處的虞玄誠乾澀的嘴唇動了動，喊出了一聲呢喃般的：「師父……」
左白的大腦開始變得遲鈍，像被塞滿了溫熱的棉花，連思考都變得極其費力。
他好像忘記了什麼事情，但是他太累了，太累了，他只想在眼前這個的道觀里，找個太陽曬著的地方，舒舒服服地睡一覺。
左白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滿足而放鬆的笑意，整個人徹底踏入了那片暖黃色的光影之中。
「叮鈴鈴——」
突然間，周圍又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銅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