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權衡
林子裡一片寂靜。
裴度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在最前面，頭頂垂落的屍體偶爾晃動一下。那些食屍鬼的暗紅色微光在兩側林間忽明忽滅，像是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交替睜閉，卻始終沒有再靠過來。
他左手自然地下垂，大拇指慢條斯理地撥弄著那串雷擊木珠串。
從站台到現在，約莫二十分鐘。
以正常行進速度推算，這片屍林至少縱深一公里以上。如果八大寒林的空間結構是扭曲的，那麼實際距離可能更長。問題在於，剛才那段路走得太平穩了。食屍鬼聚集卻沒有攻擊，屍體掛得密密麻麻卻沒有一隻主動撲向活人，這本身就不正常。
鬼域裡不存在"僥倖"兩個字。
裴度微微偏頭，目光極快地掃過身後隊列。
徐白里走在中段偏前的位置，手裡紅繩半纏在腕上，整個人繃得緊緊的。蘇淼帶著梁天浩緊跟在徐白里身後，臉色慘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後面是那幾個倖存者，一個個低著頭，腳步虛浮。
裴度的目光繼續往後掃。
倒數第三個，是那個穿格子襯衫的年輕男人。
倒數第二個，是那個微胖的中年女人。
最後面那個位置——
空了。
左白不在隊伍末尾。
什麼時候掉隊的？
濃霧把前後隔開時，他的注意力全在前面那些食屍鬼的動向，沒有分心去管後方。現在想來，這本身就是個問題。濃霧出現得太巧，剛好在隊伍拉長的時候，剛好在裴度無暇顧及的時候。
裴度繼續往前走，步伐節奏不變，面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腦子裡已經開始高速運轉。
左白是主動離隊，還是被動被困？
如果是主動離隊，理由是什麼？以他對左白的觀察，那個人雖然滑頭又滿嘴跑火車，但是足夠精明。在這種鬼蜮里主動脫離隊伍，要麼是發現了什麼必須單獨確認的東西，要麼是被什麼東西逼得不得不走。
裴度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左白的體質特殊，按照他之前查到左白的檔案資料，八字全陰，再逢亥子陰暗流年，在鬼域中簡直就是活靶子。
他再次偏頭，這一次目光掃過更遠的兩側密林。
林間的食屍鬼依然在暗處遊蕩，暗紅色的微光像潮水一樣起落。左白的氣息被濃霧蓋住了，他感知不到任何東西。屍林深處的那些白骨和藤蔓都在無聲地蠕動，仿佛整個空間都在緩慢運轉，像一台巨大的、吃人的機器。
裴度收回目光，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停。"
他聲音不高，卻讓整個隊伍同時剎住了腳。前面幾個人差點撞上他的後背，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臉茫然。
裴度沒有解釋，只是側過身，目光落在徐白里臉上。
"徐白里。"
"在、在！"徐白里下意識挺直了背，從剛才那種高度緊繃的狀態里微微回神，"老大，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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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度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午飯吃什麼："最後一次看見左白是什麼時候？"
徐白里一愣，隨即下意識回頭往隊伍末尾掃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空蕩蕩的隊尾停留了一瞬，臉色猛地變了。
"他……剛才還在啊。"徐白里喉結滾了一下，"過那團濃霧的時候，我聽見他還在後面說話，說了句什麼來著……好像是這霧不對勁之類的話。後來我就沒注意了……"
"多久了？"
"大概……七八分鐘？"徐白里額角滲出汗來，"左兄弟他是不是掉隊了？我們要不要……"
裴度沉默片刻。
左白確實可能出事了。可反過來說，左白不是普通人。那人能在遮文荼面前全身而退，他的底牌裴度還沒完全看透。也許以他的身手能力還能維持住，只是還在某處地方被困住了。
如果左白真的死了，少了一個可以用的助力。雖然可惜，但還沒到傷筋動骨的程度。
可如果左白沒死，而裴度沒有及時去找他，以後再想合作，或者想從那人嘴裡撬出席家或者席奕思的事就難了。
但另一方面，眼前這支隊伍還活著的人，也都需要他。十個倖存者，徐白里一個人護不了全部。這裡需要有人鎮場子，否則隊伍隨時可能再次崩潰，重蹈團圓路站的覆轍。
裴度的手指在珠串上停住。
他抬眼看向前方林間那條蜿蜒曲折的窄路。路越來越窄，食屍鬼的數量越來越多，再往前可能會有更兇險的東西。把所有人帶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落腳點，再單獨折返，是目前最穩妥的做法。
"徐白里，往前走，前面大約三百米處有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那地方三面是亂石堆，背面靠著山壁，視野尚可。"裴度的語氣快而清晰，不帶任何猶豫，"你把隊伍帶到那裡，原地休整，布置防護。"
徐白里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老大你要回去找他？"
"嗯。"
"那……那這些人怎麼辦？"
"你帶著。"裴度看了他一眼，"你的茅山罩撐住一段時間。如果有人情緒失控，按規矩處理。如果有人吵著要跑——"
他沒說完，但徐白里已經明白了。
"定身符還是敲暈？"
"看情況。"
徐白里喉結滾了一下，咬著後槽牙點了點頭："明白。"
裴度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過身，獨自一人沿著來路走回了那片濃霧瀰漫的屍林深處。濃霧重新湧上來，將他的身影徹底吞沒。
身後隊伍里有人低聲問了一句："裴先生怎麼走了？他不管我們了？"聲音隱隱帶著哭腔。徐白里拽住那人的胳膊往回一扯："哎喲，別自己嚇自己。裴哥那是去排查危險了。咱們既然管了，就肯定負責到底，絕沒有半路把大伙兒丟下的道理。您現在只要穩住神，千萬別掉隊就行。"
裴度沿著那縷極細微的法力波動往前走，約莫走了五六分鐘，濃霧漸漸薄了些，兩側的樹木變得稀疏。裴度停下腳步，視線落在前方大約十米處的一棵老樹上。
它的樹皮上，有一道極新的劃痕。看形狀那道痕跡邊緣乾淨利落，深度均勻，不是天然的裂痕，更像是某種利器所造成的。
裴度走近，伸手按在那道劃痕上。
指腹觸到樹皮裂口的一瞬，他感知到了一絲殘留的劍氣。很淡，卻極其純粹，像是被刻意留在上面做標記用的。
吳鉤劍。
左白留下的。
裴度停在那棵樹下，他隨手拂去指尖沾上的碎木屑，灰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意料之中的失笑。
「看來他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裴度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在最前面，頭頂垂落的屍體偶爾晃動一下。那些食屍鬼的暗紅色微光在兩側林間忽明忽滅，像是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交替睜閉，卻始終沒有再靠過來。
他左手自然地下垂，大拇指慢條斯理地撥弄著那串雷擊木珠串。
從站台到現在，約莫二十分鐘。
以正常行進速度推算，這片屍林至少縱深一公里以上。如果八大寒林的空間結構是扭曲的，那麼實際距離可能更長。問題在於，剛才那段路走得太平穩了。食屍鬼聚集卻沒有攻擊，屍體掛得密密麻麻卻沒有一隻主動撲向活人，這本身就不正常。
鬼域裡不存在"僥倖"兩個字。
裴度微微偏頭，目光極快地掃過身後隊列。
徐白里走在中段偏前的位置，手裡紅繩半纏在腕上，整個人繃得緊緊的。蘇淼帶著梁天浩緊跟在徐白里身後，臉色慘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後面是那幾個倖存者，一個個低著頭，腳步虛浮。
裴度的目光繼續往後掃。
倒數第三個，是那個穿格子襯衫的年輕男人。
倒數第二個，是那個微胖的中年女人。
最後面那個位置——
空了。
左白不在隊伍末尾。
什麼時候掉隊的？
濃霧把前後隔開時，他的注意力全在前面那些食屍鬼的動向，沒有分心去管後方。現在想來，這本身就是個問題。濃霧出現得太巧，剛好在隊伍拉長的時候，剛好在裴度無暇顧及的時候。
裴度繼續往前走，步伐節奏不變，面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腦子裡已經開始高速運轉。
左白是主動離隊，還是被動被困？
如果是主動離隊，理由是什麼？以他對左白的觀察，那個人雖然滑頭又滿嘴跑火車，但是足夠精明。在這種鬼蜮里主動脫離隊伍，要麼是發現了什麼必須單獨確認的東西，要麼是被什麼東西逼得不得不走。
裴度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左白的體質特殊，按照他之前查到左白的檔案資料，八字全陰，再逢亥子陰暗流年，在鬼域中簡直就是活靶子。
他再次偏頭，這一次目光掃過更遠的兩側密林。
林間的食屍鬼依然在暗處遊蕩，暗紅色的微光像潮水一樣起落。左白的氣息被濃霧蓋住了，他感知不到任何東西。屍林深處的那些白骨和藤蔓都在無聲地蠕動，仿佛整個空間都在緩慢運轉，像一台巨大的、吃人的機器。
裴度收回目光，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停。"
他聲音不高，卻讓整個隊伍同時剎住了腳。前面幾個人差點撞上他的後背，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臉茫然。
裴度沒有解釋，只是側過身，目光落在徐白里臉上。
"徐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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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白里一愣，隨即下意識回頭往隊伍末尾掃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空蕩蕩的隊尾停留了一瞬，臉色猛地變了。
"他……剛才還在啊。"徐白里喉結滾了一下，"過那團濃霧的時候，我聽見他還在後面說話，說了句什麼來著……好像是這霧不對勁之類的話。後來我就沒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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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度沉默片刻。
左白確實可能出事了。可反過來說，左白不是普通人。那人能在遮文荼面前全身而退，他的底牌裴度還沒完全看透。也許以他的身手能力還能維持住，只是還在某處地方被困住了。
如果左白真的死了，少了一個可以用的助力。雖然可惜，但還沒到傷筋動骨的程度。
可如果左白沒死，而裴度沒有及時去找他，以後再想合作，或者想從那人嘴裡撬出席家或者席奕思的事就難了。
但另一方面，眼前這支隊伍還活著的人，也都需要他。十個倖存者，徐白里一個人護不了全部。這裡需要有人鎮場子，否則隊伍隨時可能再次崩潰，重蹈團圓路站的覆轍。
裴度的手指在珠串上停住。
他抬眼看向前方林間那條蜿蜒曲折的窄路。路越來越窄，食屍鬼的數量越來越多，再往前可能會有更兇險的東西。把所有人帶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落腳點，再單獨折返，是目前最穩妥的做法。
"徐白里，往前走，前面大約三百米處有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那地方三面是亂石堆，背面靠著山壁，視野尚可。"裴度的語氣快而清晰，不帶任何猶豫，"你把隊伍帶到那裡，原地休整，布置防護。"
徐白里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老大你要回去找他？"
"嗯。"
"那……那這些人怎麼辦？"
"你帶著。"裴度看了他一眼，"你的茅山罩撐住一段時間。如果有人情緒失控，按規矩處理。如果有人吵著要跑——"
他沒說完，但徐白里已經明白了。
"定身符還是敲暈？"
"看情況。"
徐白里喉結滾了一下，咬著後槽牙點了點頭："明白。"
裴度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過身，獨自一人沿著來路走回了那片濃霧瀰漫的屍林深處。濃霧重新湧上來，將他的身影徹底吞沒。
身後隊伍里有人低聲問了一句："裴先生怎麼走了？他不管我們了？"聲音隱隱帶著哭腔。徐白里拽住那人的胳膊往回一扯："哎喲，別自己嚇自己。裴哥那是去排查危險了。咱們既然管了，就肯定負責到底，絕沒有半路把大伙兒丟下的道理。您現在只要穩住神，千萬別掉隊就行。"
裴度沿著那縷極細微的法力波動往前走，約莫走了五六分鐘，濃霧漸漸薄了些，兩側的樹木變得稀疏。裴度停下腳步，視線落在前方大約十米處的一棵老樹上。
它的樹皮上，有一道極新的劃痕。看形狀那道痕跡邊緣乾淨利落，深度均勻，不是天然的裂痕，更像是某種利器所造成的。
裴度走近，伸手按在那道劃痕上。
指腹觸到樹皮裂口的一瞬，他感知到了一絲殘留的劍氣。很淡，卻極其純粹，像是被刻意留在上面做標記用的。
吳鉤劍。
左白留下的。
裴度停在那棵樹下，他隨手拂去指尖沾上的碎木屑，灰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意料之中的失笑。
「看來他一時半會兒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