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鈴聲
殿裡誦經聲整齊平緩，混著木魚一下一下敲在人耳邊。以前聽慣了，只覺得催眠，如今隔了這麼多年再聽，竟有些陌生。
他低頭看著攤在膝上的《清靜經》。
紙頁發黃，右下角沾著一點洗不掉的墨。那是他十五歲時趴在經書上睡覺，手裡的毛筆滾下來留下的。師父發現後罰他抄經，他嫌十遍太多，趁夜裡把李明遠抄過的舊本翻出來，改了日期交上去，第二天便被認出筆跡，連人帶經書一起拎到了祖師像前。
「師兄。」
趙春華又在旁邊碰了碰他的胳膊。
「幹嘛？」
「翻頁啊。」趙春華壓低聲音，「大家都念到後面了，你還停在第一頁，等會兒老頭又要罵你。」
師父盤腿坐在最前面，眼皮耷拉著，手裡的木魚槌敲得很穩，剛剛還在計帳的計算器已經藏在褲兜里收了起來。大殿裡的十幾個道士都低頭誦經，沒有人注意這邊。
李明遠站在廊下，目光卻正好掃過來。
左白眼皮都沒抬，拇指搓了一下粗糙的紙頁，若無其事地翻了過去。
趙春華鬆了口氣，嘴唇跟著眾人的誦讀聲開合。念了沒幾句，他又悄悄看過來，似乎還有話想說。
左白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趙春華腦門上，把他的臉推回正前方。
「好好念你的經，祖師爺在看著你呢。」
趙春華敢怒不敢言，只能憋著氣繼續念經。
左白垂下眼，默默盤算著當下的處境。不出所料身在幻境中兜里比臉還乾淨，手機和防身的吳鉤劍全都不見蹤影，衣服也換成了十幾歲時常穿的洗得發白的舊道袍。
身體更是瘦弱得像根豆芽菜，比起穿書前二十六歲時的巔峰狀態遠遠不如。不過基礎還算紮實，真遇到厲害東西，頂多夠他跑得比別人快一點。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道袍內側的暗袋，指尖觸到一個硬邦邦的輪廓。左白動作微頓，將那東西掏出來攤在掌心。巴掌大小，通體灰撲撲的，材質看著像隨處可見的青石，底部刻著繁複神秘的花紋，一絲靈氣波動也無。
是落花村那方石頭印章。
左白有些意外地眯了眯眼。那印章應該放在他現實衣服的內袋裡才對，怎麼在幻境都跟著一起帶進來了？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都像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石頭。
他拍了拍衣襟，既然找不出緣由，左白便不再糾結那方來歷不明的印章，說不定後面能派上用場呢。
左白現在沒有急著動手，沒弄清楚規則之前，貿然掀桌只會讓自己更被動。
何況……
「篤——」
突然間，木魚聲停了。
師父放下木魚槌，抬眼掃過殿中眾人。
「今日早課到此，點過名後，各自做事。」
底下傳來一陣細微的鬆氣聲。
師父像沒聽見，拿起手邊的名冊，慢吞吞地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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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白看著那本名冊，眉心輕輕跳了一下。
道里滿打滿算就這麼十幾口人，平時早課誰來誰沒來，師父抬眼便能看清，根本用不著特意點名。也就逢年過節，觀里來了臨時掛單的道士，李明遠才會拿著名冊核一遍人數。
趙春華在旁邊坐直了些。
「李明遠。」
「在。」
「周成。」
「在。」
「趙春華。」
「在！」趙春華這一嗓子喊得中氣十足，在大殿裡直嗡嗡。
師父抬頭看他：「你很精神？」
趙春華立馬縮起脖子，聲音跟漏氣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還行。」
「既然精神，等會兒把後院那缸水挑滿。」
趙春華的臉瞬間拉得老長。
殿裡傳來幾聲憋不住的悶笑。
名冊上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念過去，很快大殿裡只剩下幾個人。
師父翻過一頁。
「左白。」
殿裡詭異地安靜了一秒。
左白穩穩地坐在蒲團上沒吭聲。
師父抬起眼看他，還沒走出去的幾個道士也齊刷刷地停住腳，同時扭過頭來，視線直勾勾地黏在左白身上。
趙春華輕輕碰了碰左白的膝蓋。
「師父叫你呢。」
「聽見了。」
左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衝著老頭咧嘴一笑
「我這麼大個人在這裡，師父還怕我跑了？」
師父盯了他片刻，提起筆在名冊上畫了一道。
「油嘴滑舌。」
「還不是跟師父學的。」
「滾出去。」
「好嘞。」
左白從蒲團上起來，順手把經書塞給趙春華，溜達著出了大殿。
外面的天已經大亮。
院子裡有人掃地，竹掃帚划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沙沙」聲。廚房升起白煙，鍋鏟碰著鐵鍋，隔一會兒便響一聲。觀里養的大黃狗見左白出來，站起來抖了抖毛，慢悠悠跟到他腳邊。
左白低頭看它。
黃狗仰頭看他，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
「看什麼呢？」趙春華從後面躥出來，「大黃又偷菜了？」
「它一條狗，什麼時候改吃素了？」左白語氣平淡。
「嗨，餓急了什麼不吃啊。」謝春華蹲下身，使勁揉了兩把狗腦袋，「昨天它還從後院菜地里叼了半截蘿蔔出來，被二師兄追著罵了半個院子。」
黃狗不滿地打了個響鼻。
一人一狗都很鮮活。
左白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
「今天什麼日子？」
趙春華奇怪地看著他：「初七啊。」
「哪年哪月？」
「你睡糊塗了？」趙春華伸手來摸他的額頭，「也沒發燒啊。」
左白拍開他的手：「問你話呢。」
趙春華張了張嘴，他臉上的表情突然卡殼了，眼珠停止了轉動，笑容僵在臉上，定格了足足三秒鐘。
沒一會他又流暢地笑了起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管哪年哪月幹什麼？今天廚房煮了紅薯粥，去晚了，大師兄肯定把稠的都撈走。」
他說完便往廚房跑，跑出幾步又回頭招手。
「快點啊！」
檐下那串舊銅鈴忽然響了一聲。
院裡沒有風，旁邊晾著的衣服紋絲不動。銅鈴晃了一下，很快恢復安靜。
左白抬頭看去，挑了挑眉。
「左白，你站那兒發什麼愣？」
李明遠抱著帳冊從廊下走過來。
「看鈴。」
「鈴有什麼好看的？」
「它剛才響了。」
李明遠抬頭看了一眼：「掛在這裡當然會響。」
「沒風。」
「山裡的風一陣一陣，你沒感覺到也正常。」李明遠把一本帳冊塞進他懷裡，「別閒著，拿去給師父。還有，庫房的米快沒了，明天讓春華下山買兩袋。」
左白抱著帳冊的手停了一下。
李明遠已經走出去兩步，聞言回頭：「怎麼了？」
「沒什麼。」左白看向廚房門口。
趙春華正端著碗蹲在台階上喝粥，黃狗圍著他打轉。他嫌狗煩，用腳輕輕推了兩下，最後還是掰下一塊紅薯扔進狗嘴裡。
那張年輕的臉被熱氣熏得有些模糊。
第二天初八，確實該由趙春華下山了。
李明遠見他遲遲不說話，皺了皺眉：「真不舒服？」
左白低頭翻了翻懷裡的帳冊，語氣恢復如常:「明天我跟他一起去。」
「你？」李明遠有些意外，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讓你下山買米，十次有八次要在城裡晃到天黑。今天怎麼轉性了？」
「最近修身養性，準備重新做人。」
「少來。」李明遠顯然不信，「你別把春華帶去亂逛。」
左白笑了笑。
「放心，保證把人和米都帶回來。」
遠處又傳來一聲銅鈴，和剛才一模一樣。
左白轉頭望向檐下。
銅鈴死氣沉沉地掛在那裡，連一絲晃動的餘韻都沒有。
他抱緊帳冊，慢慢收起嘴角的笑。
與此同時，鬼蜮的屍林里，左白的肉身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一根垂落的黑色藤蔓貼著地面爬行，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腳腕。
他低頭看著攤在膝上的《清靜經》。
紙頁發黃，右下角沾著一點洗不掉的墨。那是他十五歲時趴在經書上睡覺，手裡的毛筆滾下來留下的。師父發現後罰他抄經，他嫌十遍太多，趁夜裡把李明遠抄過的舊本翻出來，改了日期交上去，第二天便被認出筆跡，連人帶經書一起拎到了祖師像前。
「師兄。」
趙春華又在旁邊碰了碰他的胳膊。
「幹嘛？」
「翻頁啊。」趙春華壓低聲音，「大家都念到後面了，你還停在第一頁，等會兒老頭又要罵你。」
師父盤腿坐在最前面，眼皮耷拉著，手裡的木魚槌敲得很穩，剛剛還在計帳的計算器已經藏在褲兜里收了起來。大殿裡的十幾個道士都低頭誦經，沒有人注意這邊。
李明遠站在廊下，目光卻正好掃過來。
左白眼皮都沒抬，拇指搓了一下粗糙的紙頁，若無其事地翻了過去。
趙春華鬆了口氣，嘴唇跟著眾人的誦讀聲開合。念了沒幾句，他又悄悄看過來，似乎還有話想說。
左白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趙春華腦門上，把他的臉推回正前方。
「好好念你的經，祖師爺在看著你呢。」
趙春華敢怒不敢言，只能憋著氣繼續念經。
左白垂下眼，默默盤算著當下的處境。不出所料身在幻境中兜里比臉還乾淨，手機和防身的吳鉤劍全都不見蹤影，衣服也換成了十幾歲時常穿的洗得發白的舊道袍。
身體更是瘦弱得像根豆芽菜，比起穿書前二十六歲時的巔峰狀態遠遠不如。不過基礎還算紮實，真遇到厲害東西，頂多夠他跑得比別人快一點。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道袍內側的暗袋，指尖觸到一個硬邦邦的輪廓。左白動作微頓，將那東西掏出來攤在掌心。巴掌大小，通體灰撲撲的，材質看著像隨處可見的青石，底部刻著繁複神秘的花紋，一絲靈氣波動也無。
是落花村那方石頭印章。
左白有些意外地眯了眯眼。那印章應該放在他現實衣服的內袋裡才對，怎麼在幻境都跟著一起帶進來了？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都像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石頭。
他拍了拍衣襟，既然找不出緣由，左白便不再糾結那方來歷不明的印章，說不定後面能派上用場呢。
左白現在沒有急著動手，沒弄清楚規則之前，貿然掀桌只會讓自己更被動。
何況……
「篤——」
突然間，木魚聲停了。
師父放下木魚槌，抬眼掃過殿中眾人。
「今日早課到此，點過名後，各自做事。」
底下傳來一陣細微的鬆氣聲。
師父像沒聽見，拿起手邊的名冊，慢吞吞地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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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白看著那本名冊，眉心輕輕跳了一下。
道里滿打滿算就這麼十幾口人，平時早課誰來誰沒來，師父抬眼便能看清，根本用不著特意點名。也就逢年過節，觀里來了臨時掛單的道士，李明遠才會拿著名冊核一遍人數。
趙春華在旁邊坐直了些。
「李明遠。」
「在。」
「周成。」
「在。」
「趙春華。」
「在！」趙春華這一嗓子喊得中氣十足，在大殿裡直嗡嗡。
師父抬頭看他：「你很精神？」
趙春華立馬縮起脖子，聲音跟漏氣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還行。」
「既然精神，等會兒把後院那缸水挑滿。」
趙春華的臉瞬間拉得老長。
殿裡傳來幾聲憋不住的悶笑。
名冊上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念過去，很快大殿裡只剩下幾個人。
師父翻過一頁。
「左白。」
殿裡詭異地安靜了一秒。
左白穩穩地坐在蒲團上沒吭聲。
師父抬起眼看他，還沒走出去的幾個道士也齊刷刷地停住腳，同時扭過頭來，視線直勾勾地黏在左白身上。
趙春華輕輕碰了碰左白的膝蓋。
「師父叫你呢。」
「聽見了。」
左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衝著老頭咧嘴一笑
「我這麼大個人在這裡，師父還怕我跑了？」
師父盯了他片刻，提起筆在名冊上畫了一道。
「油嘴滑舌。」
「還不是跟師父學的。」
「滾出去。」
「好嘞。」
左白從蒲團上起來，順手把經書塞給趙春華，溜達著出了大殿。
外面的天已經大亮。
院子裡有人掃地，竹掃帚划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沙沙」聲。廚房升起白煙，鍋鏟碰著鐵鍋，隔一會兒便響一聲。觀里養的大黃狗見左白出來，站起來抖了抖毛，慢悠悠跟到他腳邊。
左白低頭看它。
黃狗仰頭看他，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
「看什麼呢？」趙春華從後面躥出來，「大黃又偷菜了？」
「它一條狗，什麼時候改吃素了？」左白語氣平淡。
「嗨，餓急了什麼不吃啊。」謝春華蹲下身，使勁揉了兩把狗腦袋，「昨天它還從後院菜地里叼了半截蘿蔔出來，被二師兄追著罵了半個院子。」
黃狗不滿地打了個響鼻。
一人一狗都很鮮活。
左白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
「今天什麼日子？」
趙春華奇怪地看著他：「初七啊。」
「哪年哪月？」
「你睡糊塗了？」趙春華伸手來摸他的額頭，「也沒發燒啊。」
左白拍開他的手：「問你話呢。」
趙春華張了張嘴，他臉上的表情突然卡殼了，眼珠停止了轉動，笑容僵在臉上，定格了足足三秒鐘。
沒一會他又流暢地笑了起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管哪年哪月幹什麼？今天廚房煮了紅薯粥，去晚了，大師兄肯定把稠的都撈走。」
他說完便往廚房跑，跑出幾步又回頭招手。
「快點啊！」
檐下那串舊銅鈴忽然響了一聲。
院裡沒有風，旁邊晾著的衣服紋絲不動。銅鈴晃了一下，很快恢復安靜。
左白抬頭看去，挑了挑眉。
「左白，你站那兒發什麼愣？」
李明遠抱著帳冊從廊下走過來。
「看鈴。」
「鈴有什麼好看的？」
「它剛才響了。」
李明遠抬頭看了一眼：「掛在這裡當然會響。」
「沒風。」
「山裡的風一陣一陣，你沒感覺到也正常。」李明遠把一本帳冊塞進他懷裡，「別閒著，拿去給師父。還有，庫房的米快沒了，明天讓春華下山買兩袋。」
左白抱著帳冊的手停了一下。
李明遠已經走出去兩步，聞言回頭：「怎麼了？」
「沒什麼。」左白看向廚房門口。
趙春華正端著碗蹲在台階上喝粥，黃狗圍著他打轉。他嫌狗煩，用腳輕輕推了兩下，最後還是掰下一塊紅薯扔進狗嘴裡。
那張年輕的臉被熱氣熏得有些模糊。
第二天初八，確實該由趙春華下山了。
李明遠見他遲遲不說話，皺了皺眉：「真不舒服？」
左白低頭翻了翻懷裡的帳冊，語氣恢復如常:「明天我跟他一起去。」
「你？」李明遠有些意外，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讓你下山買米，十次有八次要在城裡晃到天黑。今天怎麼轉性了？」
「最近修身養性，準備重新做人。」
「少來。」李明遠顯然不信，「你別把春華帶去亂逛。」
左白笑了笑。
「放心，保證把人和米都帶回來。」
遠處又傳來一聲銅鈴，和剛才一模一樣。
左白轉頭望向檐下。
銅鈴死氣沉沉地掛在那裡，連一絲晃動的餘韻都沒有。
他抱緊帳冊，慢慢收起嘴角的笑。
與此同時，鬼蜮的屍林里，左白的肉身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一根垂落的黑色藤蔓貼著地面爬行，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腳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