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道觀
前殿的紅漆大門常年風吹日曬，底部已經起皮脫落。跨過高高的門檻，裡面就是供奉著三清神像的正殿。大殿裡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檀香的味道，而大門兩邊貼著對聯。
上聯：道本無為，化育群生歸靜篤
下聯：心惟守一，涵容萬象見真常
橫批本來該是「道法自然」，下面卻被人用炭寫了四個字：多給點錢。
左白看著那四個字，沉默了一下。
好像是他以前幹過的事，幻境中居然也復刻出來了。
趙春華也看見了，撓頭道：「師父說了，你再敢在門上亂寫，就讓你抄十遍《清靜經》。」
左白面不改色地說：「《清靜經》說，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香客們跪在蒲團上滿腦子都是升官發財的妄心，我不把訴求寫直白點，他們怎麼懂得破財免災的道理？我這叫順應天道，幫他們斬斷對身外之物的執念。祖師爺說不定誇我深諳道法自然的精髓，把這紅塵俗事拿捏得明明白白。」
趙春華聽得一愣一愣的，明明覺得哪裡不對，但順著這歪理一想，竟然覺得十分有理，表情頓時更愁了。
左白沒再理會，他的目光越過大門，安靜地掃視著這座他無比熟悉的道觀。
這是座落在一座三四線小城市郊外山上的小道觀，也是左白從小長大的地方。這裡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道觀，平時靠做法事以及山下的村民和城裡一些慕名而來的香客的香火錢來維持著觀里的日常開銷。
左白三歲時父母車禍雙亡，無依無靠。作為他父母生前的好友，觀主虞玄誠將他帶回了山上收養。虞玄誠對於左白來說是父母亦是師父，整個道觀里，只有他和趙春華、李明遠是虞老頭收養的孤兒，其他大多是來掛單或者修行的普通道士。
殿內神台上的三清神像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身上的金箔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泥胎。尤其是最右側的靈寶天尊，眼角那一塊泥彩不知道什麼時候磕掉了，導致這尊神像此刻看起來像是在似笑非笑地斜睨著眾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但觀里的人卻對此習以為常。
此時正是早課的時間。
大殿內外瀰漫著濃郁的檀香，沉穩規律的木魚聲和整齊的誦經聲迴蕩在清晨的空氣中。幾個穿著整潔藏藍色道袍的年輕道士正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目誦讀著《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
這就是道士的真實生活日常。沒有什麼御劍飛行，也沒有什麼點石成金，修道之前，你得先完成日復一日的枯燥功課。
年紀最大的師兄李明遠站在廊下，他剛抬頭看見左白，額角跳了一下。「你還知道來？」
「我一直心在。」
「人呢？」
「人剛到。」
旁邊的趙春華低頭憋笑。
李明遠閉了閉眼，像是在心裡默念淨心神咒，念完感覺大概沒什麼用，他放棄了。
「進去，師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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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門口掛著一串舊銅鈴，風一吹，輕輕響了一聲。
左白腳步微頓。
李明遠沒察覺，催他：「快點。」
進到殿中一個老頭正坐在神像旁側，那是他的師父，青雲觀的觀主虞玄誠。
師父今天倒是穿著規矩的道袍，只是早課明明還沒結束，他卻已經偷偷摸出了一個計算器，藏在寬大的袖子底下，戴著老花鏡，眯著眼睛對著一堆皺巴巴的票據按得劈啪作響。
「初一李善人捐了兩百，王大媽求平安符給了五十……這幫小兔崽子，叫他們洗澡快點就是不聽，水費又超了，白菜都漲到兩塊五一斤了……」師父一邊按計算器，一邊嘴裡無聲地罵罵咧咧，乾癟的嘴唇囁嚅著，像個斤斤計較的村口大爺，跟大殿裡莊嚴肅穆的氛圍格格不入。
左白站在門口，看著師父。
很多年沒見了。
記憶里，師父後來瘦得更厲害。道觀沒了香火，山下村里年輕人也都外出打工，剩下的老人自己日子都緊。師父生病後不願去醫院，說自己會調息，會熬藥，熬著熬著，人就沒了。
那年左白十八歲。
師父走後，道觀慢慢散了。有人下山打工，有人投奔親戚，有人去了別的觀。菜地荒了，山門上的匾也沒人修。
最後只剩左白一個人，他沒想到如今還能再看見師父。
師父抬頭，冷冷看著他。
「左白。」
左白回神：「師父。」
「早課去哪了？」
「後山。」
「幹什麼？」
「觀日。」
殿裡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師父轉頭看過去，那人立刻把腦袋埋下去。
師父又看回左白：「觀出什麼了？」
左白誠懇道：「今日陽光不錯，適合補覺。」
趙春華站在他後面，臉都白了。
李明遠扶住額頭。
師父盯著左白，過了一會兒，冷笑：「你倒是實誠。」
左白說：「我不敢欺瞞師父。」
「你是不敢欺瞞，還是懶得編？」
「主要是師父慧眼如炬，編了也沒用。」
師父被氣笑了把計算器往香案上一拍。
啪。
聲音不重，殿裡的人卻都坐直了些。
「進來，跪下。」
左白乖乖進去，在第三排邊上的蒲團坐下。
這個位置他以前常坐，靠柱子，方便打盹，也方便觀察廚房什麼時候開飯。缺點是師父站在前面也能看見他，風水不算好，但勝在熟悉。
趙春華挨著他坐下，小聲說：「你膽子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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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批本來該是「道法自然」，下面卻被人用炭寫了四個字：多給點錢。
左白看著那四個字，沉默了一下。
好像是他以前幹過的事，幻境中居然也復刻出來了。
趙春華也看見了，撓頭道：「師父說了，你再敢在門上亂寫，就讓你抄十遍《清靜經》。」
左白面不改色地說：「《清靜經》說，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香客們跪在蒲團上滿腦子都是升官發財的妄心，我不把訴求寫直白點，他們怎麼懂得破財免災的道理？我這叫順應天道，幫他們斬斷對身外之物的執念。祖師爺說不定誇我深諳道法自然的精髓，把這紅塵俗事拿捏得明明白白。」
趙春華聽得一愣一愣的，明明覺得哪裡不對，但順著這歪理一想，竟然覺得十分有理，表情頓時更愁了。
左白沒再理會，他的目光越過大門，安靜地掃視著這座他無比熟悉的道觀。
這是座落在一座三四線小城市郊外山上的小道觀，也是左白從小長大的地方。這裡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道觀，平時靠做法事以及山下的村民和城裡一些慕名而來的香客的香火錢來維持著觀里的日常開銷。
左白三歲時父母車禍雙亡，無依無靠。作為他父母生前的好友，觀主虞玄誠將他帶回了山上收養。虞玄誠對於左白來說是父母亦是師父，整個道觀里，只有他和趙春華、李明遠是虞老頭收養的孤兒，其他大多是來掛單或者修行的普通道士。
殿內神台上的三清神像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身上的金箔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泥胎。尤其是最右側的靈寶天尊，眼角那一塊泥彩不知道什麼時候磕掉了，導致這尊神像此刻看起來像是在似笑非笑地斜睨著眾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但觀里的人卻對此習以為常。
此時正是早課的時間。
大殿內外瀰漫著濃郁的檀香，沉穩規律的木魚聲和整齊的誦經聲迴蕩在清晨的空氣中。幾個穿著整潔藏藍色道袍的年輕道士正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目誦讀著《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
這就是道士的真實生活日常。沒有什麼御劍飛行，也沒有什麼點石成金，修道之前，你得先完成日復一日的枯燥功課。
年紀最大的師兄李明遠站在廊下，他剛抬頭看見左白，額角跳了一下。「你還知道來？」
「我一直心在。」
「人呢？」
「人剛到。」
旁邊的趙春華低頭憋笑。
李明遠閉了閉眼，像是在心裡默念淨心神咒，念完感覺大概沒什麼用，他放棄了。
「進去，師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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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白腳步微頓。
李明遠沒察覺，催他：「快點。」
進到殿中一個老頭正坐在神像旁側，那是他的師父，青雲觀的觀主虞玄誠。
師父今天倒是穿著規矩的道袍，只是早課明明還沒結束，他卻已經偷偷摸出了一個計算器，藏在寬大的袖子底下，戴著老花鏡，眯著眼睛對著一堆皺巴巴的票據按得劈啪作響。
「初一李善人捐了兩百，王大媽求平安符給了五十……這幫小兔崽子，叫他們洗澡快點就是不聽，水費又超了，白菜都漲到兩塊五一斤了……」師父一邊按計算器，一邊嘴裡無聲地罵罵咧咧，乾癟的嘴唇囁嚅著，像個斤斤計較的村口大爺，跟大殿裡莊嚴肅穆的氛圍格格不入。
左白站在門口，看著師父。
很多年沒見了。
記憶里，師父後來瘦得更厲害。道觀沒了香火，山下村里年輕人也都外出打工，剩下的老人自己日子都緊。師父生病後不願去醫院，說自己會調息，會熬藥，熬著熬著，人就沒了。
那年左白十八歲。
師父走後，道觀慢慢散了。有人下山打工，有人投奔親戚，有人去了別的觀。菜地荒了，山門上的匾也沒人修。
最後只剩左白一個人，他沒想到如今還能再看見師父。
師父抬頭，冷冷看著他。
「左白。」
左白回神：「師父。」
「早課去哪了？」
「後山。」
「幹什麼？」
「觀日。」
殿裡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師父轉頭看過去，那人立刻把腦袋埋下去。
師父又看回左白：「觀出什麼了？」
左白誠懇道：「今日陽光不錯，適合補覺。」
趙春華站在他後面，臉都白了。
李明遠扶住額頭。
師父盯著左白，過了一會兒，冷笑：「你倒是實誠。」
左白說：「我不敢欺瞞師父。」
「你是不敢欺瞞，還是懶得編？」
「主要是師父慧眼如炬，編了也沒用。」
師父被氣笑了把計算器往香案上一拍。
啪。
聲音不重，殿裡的人卻都坐直了些。
「進來，跪下。」
左白乖乖進去，在第三排邊上的蒲團坐下。
這個位置他以前常坐，靠柱子，方便打盹，也方便觀察廚房什麼時候開飯。缺點是師父站在前面也能看見他，風水不算好，但勝在熟悉。
趙春華挨著他坐下，小聲說：「你膽子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