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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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走了大約七八分鐘,屍林漸漸更密了,路面寬度也在縮窄,從最初可以三人並排,慢慢變成只能兩人側身通過。

  樹枝從兩側伸進來,有幾根幾乎要擦到肩膀。

  林間那些食屍鬼依然沒有靠近,但數量多了,窸窸窣窣地在樹林不斷往同一方向聚集,眼睛中暗紅色的微光在黑暗中顯得密密麻麻。這些食屍鬼數量雖多,卻沒發出一聲叫聲,安靜甚至得讓人有點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走在隊伍中段的一個女人腳下一滑,踩上了路邊一截滾落的腿骨,整個人失去重心,往左側摔了進去,肩膀直接撞上了旁邊一具豎立的骨架。

  骨架轟然倒塌,碎骨四濺,聲音在這片死寂的林子裡炸開,像一塊石頭落進了沉水裡。

  林間所有的暗紅色微光,同時行動了。

  "別動。"裴度的聲音極低,卻讓人能夠聽得清清楚楚,"所有人原地不動。"

  人群安靜了下來,連喘氣的聲音都輕了。

  那些食屍鬼停下來,在原地晃了幾晃,空洞眼眶裡的暗紅色一明一暗,像在判斷什麼。

  漫長的十幾秒過去。

  最近的那隻距人群不足三米,左白甚至能看清它的指節,鋒利的尖爪插進泥土裡,慢慢往前蹭了一下,又停住了。

  蘇淼抱著梁天浩,梁天浩把臉死死埋在她肩膀里沒出聲。

  食屍鬼又等了幾秒,最終沒有繼續靠近,慢慢往林子深處退了回去,那片密集的暗紅色微光重新散開,沉進黑暗裡。

  眾人幾乎同時吐出一口氣。

  裴度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摔倒的女人,已經被旁邊的人攙起來,臉色白得沒有血色,但好在沒有受傷。

  他沒多說,轉回頭繼續走。

  隊伍重新動起來,所有人的腳步都放輕了,落腳之前先看清,確認了才踩下去。

  林中開始出現濃霧。

  濃霧不僅遮蔽了視線,似乎連聲音都在被不斷吞噬。

  哪怕眾人緊緊跟在裴度身後,前後相距不過一兩步,左白依然覺得那些倖存者的喘息聲變得越來越遙遠,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

  左白走著,心裡隱隱覺得哪裡不對,但沒來得及細想,因為前面的路在霧氣里拐了一道很自然的彎,他繼續往前走,等再回過神,前後左右安靜一片。

  沒有腳步聲,沒有人影,連那股持續瀰漫在空氣里的腐肉味都稀薄了一些。

  「裴度?徐白里?」左白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聲音並沒有傳出多遠,就被濃霧嚴嚴實實地擋了回來,連一絲回音都沒有激起。

  左白只好開啟陰陽眼往四面八方觀察,但是往前三米之外就是模糊一片,什麼都看不到。

  左白幽綠的眼眸微微眯起,臉上並沒有流露出多少驚慌。他很清楚這意味著某種針對個體的幻陣被觸發了。

  他試著結了個簡單的尋路訣,炁從指尖瀉出,沒有任何回應,那縷炁在空氣里散開,像是被這片空間吸收掉了,連波紋都沒。

  左白挑了挑眉:「道術被禁了,到底是什麼在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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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四周的屍林還在,食屍鬼還在林間晃晃,一切都和剛才沒有什麼區別,只是少了所有活人。

  左白低聲喃喃了一句,拔出吳鉤劍,在身旁一棵極其粗壯的樹幹上狠狠劃下一道十字印記。接著他閉上眼睛,完全憑藉著直覺方位,踩著北斗罡步向前走去。

  一步……九十九步,一百步。

  左白停下腳步,睜開眼睛。

  正前方,那棵刻著十字印記的樹靜靜地矗立在濃霧中,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聰明。這個鬼打牆,連罡步都能無法起作用。

  「行,不讓走是吧。」左白嘆了口氣,乾脆把劍收了起來。他這人有個優點,就是從來不跟不會解的題目死磕。

  既然術法和標記都無效,就說明這片空間需要的不是破陣的蠻力,而是要等左白主動踩進某個特定的陷阱里。

  他放棄了,開始像老大爺逛公園一樣在這片方寸之地隨意溜達。

  樹林裡的檀香味越來越濃,濃郁到甚至有些刺鼻。左白走著走著,突然感覺到腳下的觸感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

  幾乎就在他察覺到異樣的同一瞬間,左白只覺得眼前猛地一花。

  沒有天旋地轉的暈眩,也沒有撕裂空間的痛楚。眼前的灰白濃霧,竟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帶著暖意的明媚陽光。

  ……

  一棵枝繁葉茂的千年榕樹上,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翠綠樹葉,細碎的金色光斑灑正在一個穿著素淨道袍的少年臉龐,他正仰面躺著樹枝上。

  少年的五官生得極好,清秀可人,左眼下方有一顆細小的淚痣,平添了幾分生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頭絲滑烏黑的長髮。沒有用道簪束起,而是極其隨意地披散著,順著樹枝的邊緣如瀑布般垂落下來,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他似乎是被刺眼的陽光晃到了眼睛,他不滿地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寬大的道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

  這人正是左白。

  他揉眼睛的動作微微一頓,渙散的眼神逐漸聚焦。左白呆呆地看著頭頂那些青翠欲滴的柏樹葉,大腦出現了長達數秒的宕機。

  他立刻撐著樹幹翻身起來,有些恍惚地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極其熟悉的叢林。

  古樹森森,鳥語花香。樹下鋪著一條長滿青苔的石板路,不遠處還有一個供人休憩的石桌和幾個石凳。

  石桌上甚至還擺著一盤殘棋,和半杯已經冷掉的清茶。空氣中瀰漫著樹木的清香,哪裡還有半點屍體的腐臭味。

  「這是……」左白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舊的藏青色道袍,又伸手摸了摸自己一頭烏黑長髮,幽綠的眸子裡滿是不可思議的錯愕。

  這是他上輩子所在的道觀後山。

  那個他在穿書前,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左白坐在榕樹枝上,不由得有些恍惚。他盯著陽光下飛舞的微塵,一時間分不清到底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

  難道那些所謂的穿書,都只是他某天躲在後山睡午覺時,腦子裡衍生出的一個極其逼真的噩夢?

  就在他的理智處於崩潰重組的邊緣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沿著石板路傳了過來,打破了後山的寧靜。

  「師兄!師兄你在哪兒啊!」

  伴隨著氣喘吁吁的呼喊,一個穿著灰色短打道袍的少年順著石板路跑了過來。

  左白低頭看去,那是一個圓頭圓腦、長相極其憨厚老實的少年。他跑得滿頭大汗,臉頰紅撲撲的,一雙眼睛不大,透著一股焦急。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看到這張熟悉的臉,左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原本茫然的眼神瞬間清醒了幾分。

  那是他的師弟,趙春華。

  已經死了很多年的師弟。

  趙春華在榕樹下停住腳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樹枝上的左白。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伸手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語氣裡帶著幾分抱怨。

  「哎喲我的親師兄哎,我就知道你又跑到後山來躲清閒了!」趙春華急得直跳腳,在樹下沖他連連招手,「師兄你別躲懶了,快起來去上早課!師父剛才在前殿點名沒看見你,鬍子都氣歪了,說你再偷懶就扣你這個月的單費!」

  清風拂過,帶來一陣極其真切的鳥鳴聲。左白神情複雜地低頭看著樹下那個鮮活生動的師弟,一時語塞。

  趙春華更急了,伸手去拍樹幹。

  「師兄,趕緊的別躲懶了!快跟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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