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到站
左白眼睫微垂，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過琴盒邊緣。
列車在黑暗裡飛馳，窗外是純粹的黑，沒有遠近，沒有輪廓，像進入了一片虛無之中。裴度剛才那幾句話將他腦中所有散亂的線索全給串了起來。
屍陀林，五毒，遮文荼，寒林站。
左白緩緩吐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車廂頂部的廣播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電流聲。
「滋——滋滋——」
所有人幾乎同時抬頭。
「各位乘客請注意……」
「終點站寒林站，即將到達。」
「請要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準備。」
短短几句話落下，車廂里死寂了一瞬。
下一秒，壓抑許久的恐懼徹底炸開。
「還要下車？我們為什麼還要下車？！」
「我不下去！我不下去！我要回家！」
有人猛地站起來，又被自己的腿軟勁帶得一屁股坐回去；有人開始小聲啜泣，壓都壓不住；更多人下意識把目光投向裴度，像找救命稻草一樣，盯著他不放。
蘇淼抱著梁天浩，臉色慘白，她下意識把孩子往懷裡又按緊了些，眼睛不安地看向裴度和左白。
裴度站在車廂中央氣定神閒，他指尖慢悠悠轉著一串木頭珠子，那雙丹鳳眼緩緩掃過人群每一張臉，帶有審視意味。裴度五官生得精緻，男生女相，可眉眼卻銳氣逼人，讓人不敢直視。
梁天浩嘴唇抖得厲害，他似乎還沒完全從「奶奶變成怪物」的衝擊里緩過來，只是死死攥著蘇淼的衣角，眼睛紅得像兔子。
車廂內經過一輪又一輪的混亂，包含左白在內僅剩十二名倖存者。
"裴先生，"一個西裝領帶歪到一邊的中年男人率先開口，聲音都在抖，"裴先生，您帶我們出去，我……我家裡有點關係，出去之後，我一定重謝，您說個數。"
旁邊一個女乘客轉身抓住了左白的袖子，眼睛紅腫："小哥，你剛才救了我，求求你了，後面無論發生什麼，能不能都護著我一下，我……我什麼都聽你的。"
左白低頭看了眼自己被攥住的袖子，笑了笑："靚女，你先別激動……"
「裴、裴先生是吧？您剛才那麼厲害，肯定有辦法帶我們出去，對不對？」
西裝男摸出手腕上的表，往裴度手裡塞："這個您拿著，值不少錢。"
裴度沒接，只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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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像是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恐懼讓他們變得狼狽，也讓他們變得格外現實，所有在表世界裡有用的籌碼，都被他們爭先恐後地掏出來，試圖在這片不講道理的鬼蜮里換取一點優先活下去的資格。
從廣播響起，到眾人崩潰，再到他們爭先恐後地開價、討好、試探、互相踩踏，他始終只是懶洋洋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看一場臨時加演的荒誕戲。
裴度終於開口了，語氣還是那副熟悉的輕佻："你們這是把我當救世菩薩拜了？我長得這麼慈眉善目？"
有人臉色難看，卻不敢反駁。
「我把規矩重複一遍。」裴度淡淡道，「第一，不許擅自離隊。第二，不許大喊大叫。第三，不許哄搶。第四，嚴禁傷害任何人。」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目光在那個瘦高男人身上輕輕停了一瞬。
瘦高男人臉色刷地白了。
裴度繼續道：「違反前三條，我看心情救不救。違反第四條，我親自處理。」
有人小聲問：「處理是什麼意思？」
裴度偏頭看向他，笑得溫柔：「你不會想知道的。」
那人立刻閉嘴。
徐白里在旁邊聽得直抽嘴角，他就知道裴度又在嚇唬人了。
左白抱著裝著吳鉤劍的琴盒，懶懶靠在座椅旁。
在這種地方，民主討論沒有任何意義。越是絕境，越需要一個能壓得住場的人。裴度願意當這個惡人，他樂得省事。
短暫的安靜之後，周姓男人又忍不住道：「那裴先生，按您的意思，只要我們聽話，您就會保護我們，對吧？」
「會。」裴度答得很乾脆。
眾人眼睛一亮。
可下一秒，裴度又慢悠悠補了一句：「但保護不等於保證你們全須全尾地活到最後。」
剛亮起來的眼神頓時僵住。
裴度像是沒看見他們驟然難看的臉色，從口袋裡摸出一疊折成三角形的黃符。符紙並不大，邊緣壓著細密硃砂紋，裡面隱隱透著一點溫熱的靈光。
「每人一個。」
他把符遞給徐白里。
徐白里立刻明白，接過來挨個發下去。每發一個，他都忍不住叮囑一句：「都貼身放啊，別碰水，別撕開。」
眾人接符時，手都在抖。
有人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攥住，有人立刻塞進衣服最裡層，還有人低聲念著「謝謝大師謝謝大師」。
輪到蘇淼時，徐白里多給了她一張。
蘇淼怔了一下。
徐白里看了眼她懷裡的梁天浩，低聲道：「孩子也帶一個。」
蘇淼眼眶微紅，連忙點頭：「好。」
梁天浩小心翼翼接過那枚護身符，攥在掌心裡，像是終於抓到了一點活下去的希望。
裴度靠在一旁，語氣散漫：「這符能替你們擋一次致命陰煞，也能在你們只剩半口氣的時候吊住命。」
有人臉上露出狂喜。
「那我們是不是就安全了？」
裴度笑了笑：「不。」
那人的笑僵在臉上。
「它能保你們不立刻死，不代表能保你們不受傷，不中招，不缺胳膊少腿。」裴度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接下來會遇到什麼，我也不能保證。你們想活，就把眼睛睜大一點，腦子也帶上。別把希望全寄托在別人身上。」
車廂里再次安靜。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把剛剛升起的慶幸澆得乾乾淨淨。
那個微胖男人忽然用力點頭，像是抓住了什麼隱藏含義：「我懂了，裴先生這是在提醒我們不能太依賴他。」
旁邊妝花的女人立刻跟著說：「對，他肯定是有把握的，只是不能說太滿。高人都這樣，說話留三分。」
他們越說越像那麼回事，甚至有人開始回頭斥責那個還在發抖的眼鏡青年。
「你別哭了行不行？裴先生都說有辦法了，你還擺出一副死人臉給誰看？」
「就是！你這樣會影響士氣！」
眼鏡青年被罵得臉色慘白，捏著護身符縮在座位邊，嘴唇不停哆嗦：「我們出不去的……我們肯定出不去的……剛才那東西都那麼可怕，外面肯定更可怕……」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眼神也越來越散。
「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現在死了算了……至少不用再被那些東西吃……」
話音未落，他忽然猛地站起來，竟要拿起地板的消防斧子砍向自己。
徐白里臉色一變，已經一步衝過去，抬手一張符拍在眼鏡青年後背。
「定！」
眼鏡青年身體猛地一僵，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保持著前沖的姿勢動彈不得。
徐白里喘著氣，氣得額角青筋直跳：「你想死沒人攔你，但別在鬼域裡亂死！你現在一死百了，萬一屍體又被什麼邪崇附身回來咬我們怎麼辦？」
眼鏡青年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徐白里咬了咬牙，語氣到底軟了一點：「誰不怕？我也怕。怕就攥緊符，跟著走還有一條生路。」
眼鏡青年僵在原地，哭得渾身發抖，卻終於不再掙扎。
徐白里這才撤了符，把人推回座位上。
左白看了徐白里一眼。
這人關鍵時候還挺靠譜。
裴度也像是看夠了熱鬧，輕輕敲了一下車窗。
「諸位，該說的說完了。」
隨著他這一聲落下，窗外黑霧猛地翻湧起來。
列車速度開始明顯下降。
鐵軌摩擦聲變得刺耳，像是有無數指甲同時刮過金屬。車廂頂部的燈一盞接一盞暗下去，只剩幾盞殘燈忽明忽滅，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慘白扭曲。
廣播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那個女聲變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點詭異的笑意。
「終點站寒林站，到了。」
「請所有乘客，有序下車。」
「請勿遺留隨身物品。」
「願諸行無常，往生……極樂。」
最後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列車猛地一震。
「呲——」
車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氣從門外灌了進來。
門外沒有正常站台的燈光。
黑暗深處，隱約傳來風聲。
又像哭聲。
列車在黑暗裡飛馳，窗外是純粹的黑，沒有遠近，沒有輪廓，像進入了一片虛無之中。裴度剛才那幾句話將他腦中所有散亂的線索全給串了起來。
屍陀林，五毒，遮文荼，寒林站。
左白緩緩吐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車廂頂部的廣播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電流聲。
「滋——滋滋——」
所有人幾乎同時抬頭。
「各位乘客請注意……」
「終點站寒林站，即將到達。」
「請要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準備。」
短短几句話落下，車廂里死寂了一瞬。
下一秒，壓抑許久的恐懼徹底炸開。
「還要下車？我們為什麼還要下車？！」
「我不下去！我不下去！我要回家！」
有人猛地站起來，又被自己的腿軟勁帶得一屁股坐回去；有人開始小聲啜泣，壓都壓不住；更多人下意識把目光投向裴度，像找救命稻草一樣，盯著他不放。
蘇淼抱著梁天浩，臉色慘白，她下意識把孩子往懷裡又按緊了些，眼睛不安地看向裴度和左白。
裴度站在車廂中央氣定神閒，他指尖慢悠悠轉著一串木頭珠子，那雙丹鳳眼緩緩掃過人群每一張臉，帶有審視意味。裴度五官生得精緻，男生女相，可眉眼卻銳氣逼人，讓人不敢直視。
梁天浩嘴唇抖得厲害，他似乎還沒完全從「奶奶變成怪物」的衝擊里緩過來，只是死死攥著蘇淼的衣角，眼睛紅得像兔子。
車廂內經過一輪又一輪的混亂，包含左白在內僅剩十二名倖存者。
"裴先生，"一個西裝領帶歪到一邊的中年男人率先開口，聲音都在抖，"裴先生，您帶我們出去，我……我家裡有點關係，出去之後，我一定重謝，您說個數。"
旁邊一個女乘客轉身抓住了左白的袖子，眼睛紅腫："小哥，你剛才救了我，求求你了，後面無論發生什麼，能不能都護著我一下，我……我什麼都聽你的。"
左白低頭看了眼自己被攥住的袖子，笑了笑："靚女，你先別激動……"
「裴、裴先生是吧？您剛才那麼厲害，肯定有辦法帶我們出去，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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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讓他們變得狼狽，也讓他們變得格外現實，所有在表世界裡有用的籌碼，都被他們爭先恐後地掏出來，試圖在這片不講道理的鬼蜮里換取一點優先活下去的資格。
從廣播響起，到眾人崩潰，再到他們爭先恐後地開價、討好、試探、互相踩踏，他始終只是懶洋洋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看一場臨時加演的荒誕戲。
裴度終於開口了，語氣還是那副熟悉的輕佻："你們這是把我當救世菩薩拜了？我長得這麼慈眉善目？"
有人臉色難看，卻不敢反駁。
「我把規矩重複一遍。」裴度淡淡道，「第一，不許擅自離隊。第二，不許大喊大叫。第三，不許哄搶。第四，嚴禁傷害任何人。」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目光在那個瘦高男人身上輕輕停了一瞬。
瘦高男人臉色刷地白了。
裴度繼續道：「違反前三條，我看心情救不救。違反第四條，我親自處理。」
有人小聲問：「處理是什麼意思？」
裴度偏頭看向他，笑得溫柔：「你不會想知道的。」
那人立刻閉嘴。
徐白里在旁邊聽得直抽嘴角，他就知道裴度又在嚇唬人了。
左白抱著裝著吳鉤劍的琴盒，懶懶靠在座椅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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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安靜之後，周姓男人又忍不住道：「那裴先生，按您的意思，只要我們聽話，您就會保護我們，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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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白里立刻明白，接過來挨個發下去。每發一個，他都忍不住叮囑一句：「都貼身放啊，別碰水，別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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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淼眼眶微紅，連忙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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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度靠在一旁，語氣散漫：「這符能替你們擋一次致命陰煞，也能在你們只剩半口氣的時候吊住命。」
有人臉上露出狂喜。
「那我們是不是就安全了？」
裴度笑了笑：「不。」
那人的笑僵在臉上。
「它能保你們不立刻死，不代表能保你們不受傷，不中招，不缺胳膊少腿。」裴度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接下來會遇到什麼，我也不能保證。你們想活，就把眼睛睜大一點，腦子也帶上。別把希望全寄托在別人身上。」
車廂里再次安靜。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把剛剛升起的慶幸澆得乾乾淨淨。
那個微胖男人忽然用力點頭，像是抓住了什麼隱藏含義：「我懂了，裴先生這是在提醒我們不能太依賴他。」
旁邊妝花的女人立刻跟著說：「對，他肯定是有把握的，只是不能說太滿。高人都這樣，說話留三分。」
他們越說越像那麼回事，甚至有人開始回頭斥責那個還在發抖的眼鏡青年。
「你別哭了行不行？裴先生都說有辦法了，你還擺出一副死人臉給誰看？」
「就是！你這樣會影響士氣！」
眼鏡青年被罵得臉色慘白，捏著護身符縮在座位邊，嘴唇不停哆嗦：「我們出不去的……我們肯定出不去的……剛才那東西都那麼可怕，外面肯定更可怕……」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眼神也越來越散。
「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現在死了算了……至少不用再被那些東西吃……」
話音未落，他忽然猛地站起來，竟要拿起地板的消防斧子砍向自己。
徐白里臉色一變，已經一步衝過去，抬手一張符拍在眼鏡青年後背。
「定！」
眼鏡青年身體猛地一僵，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保持著前沖的姿勢動彈不得。
徐白里喘著氣，氣得額角青筋直跳：「你想死沒人攔你，但別在鬼域裡亂死！你現在一死百了，萬一屍體又被什麼邪崇附身回來咬我們怎麼辦？」
眼鏡青年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徐白里咬了咬牙，語氣到底軟了一點：「誰不怕？我也怕。怕就攥緊符，跟著走還有一條生路。」
眼鏡青年僵在原地，哭得渾身發抖，卻終於不再掙扎。
徐白里這才撤了符，把人推回座位上。
左白看了徐白里一眼。
這人關鍵時候還挺靠譜。
裴度也像是看夠了熱鬧，輕輕敲了一下車窗。
「諸位，該說的說完了。」
隨著他這一聲落下，窗外黑霧猛地翻湧起來。
列車速度開始明顯下降。
鐵軌摩擦聲變得刺耳，像是有無數指甲同時刮過金屬。車廂頂部的燈一盞接一盞暗下去，只剩幾盞殘燈忽明忽滅，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慘白扭曲。
廣播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那個女聲變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點詭異的笑意。
「終點站寒林站，到了。」
「請所有乘客，有序下車。」
「請勿遺留隨身物品。」
「願諸行無常，往生……極樂。」
最後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列車猛地一震。
「呲——」
車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氣從門外灌了進來。
門外沒有正常站台的燈光。
黑暗深處，隱約傳來風聲。
又像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