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反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陣門重新閉合,塔外群修圍而不攻,四下里一片死寂。

  塔心處,季倉、齊溪浴血癱坐,殘陣靈光忽明忽暗,兩人都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他們抓緊這一線喘息,把儲物袋裡最後幾顆丹藥分著服了,又清點起家底來。

  那丹藥入腹,只化開一絲微弱暖意,於這滿身虧空不過杯水車薪。

  兩人身上傷口縱橫,僧袍、紫裙早被血浸透,又混著塵土,狼狽不堪。

  四周靜得可怕,只有殘陣明滅的輕響,和兩人粗重的呼吸。

  誰都明白,這片刻平靜是拿命換來的,也維持不了多久。

  符,用盡了;陣,殘破了;那件元嬰鎮物,氣機已經泄過一回。

  『再放,未必還嚇得住他們。』季倉在心裡盤算,反倒要露了底。」

  「他們沒退遠,還圍著。」白兕聲音虛弱,「緩過勁還要攻。咱們什麼都沒了。」

  齊溪喘著氣,靠在冰冷塔壁上,只覺得混身骨頭都像散了架。

  她心裡何嘗不明白現在的處境。

  前有群修環伺,後無半分退路,身邊這個名義上的「同路人」,還是個她至今沒完全看透的和尚。

  她甚至想過,若當初沒跟著他卷進這趟渾水,此刻是否還在合歡宗安穩修行。

  可這念頭只一閃便被壓下,世上沒有後悔藥。

  「還能怎麼辦?」

  季倉沒有立刻答話,閉著眼,腦子飛快運轉。

  硬守,等群修緩過來再攻,是死路一條。

  眼下符盡、陣殘、人傷,連鎮物也只能唬人一回。

  外頭那群人不過一時被元嬰氣機懾住,等回過神、瞧破虛實再攻,他拿什麼擋?

  一味死守,便是坐以待斃,把最後的主動也拱手讓人。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他修道至今,從不肯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裡。

  要破,就得讓他們自己先亂。

  「硬拼是死。」他睜開眼冷靜地道,「那就不拼——讓他們自己人咬自己人。」

  他心裡已經有了人選。

  「聶輕羅。」他道,「她最陰,也最禁不住一個『貪』字、一個『疑』字。她一亂,魔教就散了。」

  這一群人里,散修是烏合之眾,不足為慮。

  正派最講名分、規矩,也最沉得住氣,一時挑不出破綻。

  唯有魔教看著凶,實則是幾撥各懷鬼胎的人硬湊一處,是圍城裡最薄、最易撕開的一道口子。

  而聶輕羅又是這道口子裡最關鍵、最禁不住撩撥的一環。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亂心。

  齊溪在合歡宗,見慣了這等面和心非的勾當,一語點破內情。

  「蠱修一脈跟魅千影那些魅惑的本就爭功,面和心不和。」

  她冷靜剖析,「真到了危難關頭,只會各自保身。」

  這魔教看著是一股,實則是幾撥各懷心思的人臨時湊在一處。

  蠱修圖劍意、圖大凶,魅惑一脈圖寶物、圖機緣,彼此誰也不服誰,先前不過利益相合,才暫結同盟。

  這等同盟,順風時尚可一擁而上;一旦受挫、有利害衝突,便如沙上築塔,一腳便散。

  「聶輕羅這個人,貪、疑、又惜身。」

  齊溪接著道,「她剛吃了鎮物的虧,這會兒最怕的,就是那鎮物還能不能用第二次;可她也最想探個清楚。」

  齊溪看人,向來看得入骨。

  聶輕羅能在玄陰一脈修到金丹,靠的是把一分風險掰成十份來掂量。

  她吃了鎮物的虧,心裡必定又怕、又不甘。

  她不會就這麼退了,可也不會再貿然硬闖;她最可能做的是躲在暗處,放出最得意的蠱,先把虛實探個明白。

  「她若再來,必是放蠱。」齊溪道,「一來探鎮物真假,二來趁破陣撿漏。」

  季倉聽著,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那便給她備一條蠱,有來無回的路。」

  他定下了釣餌。

  這一計,既毒也險。

  毒在他要借聶輕羅自己的貪、自己的蠱,去傷她自己;

  險在他已油盡燈枯,這餌一旦被瞧破,或沒能在最後關頭收住那口,他們便再無翻身餘地。

  可他沒有別的路了……

  殘陣一處,季倉借雙塔靈最後一線塔規,做起了「假破綻」。

  他把封禁殘陣的一角,做成外實內虛、瞧著隨時都會崩開的模樣,破綻後頭,以一絲鏡塔本源作餌。

  這是極精細的手藝,也是拿命在做。

  那破綻要假、更要真。

  假在外頭那層將潰的虛浮,真在破綻後那一點實實在在的本源氣息。

  做得過了,外頭老狐狸一眼瞧出是局;做得不夠,又引不動人。

  他強撐將熄神思,把那處陣紋反覆雕琢,額上的汗一滴接一滴砸在衣襟上。

  又在兩側暗布下封禁倒卷的「收口」,只等那蠱入瓮。

  這收口是殺局關鍵,也是他陣道上最熟的手段。

  明面上破綻一路敞開,引著蠱往裡探。

  暗地裡兩側封禁,如兩隻緩緩張開的手掌,只待那蠱探到最深處、退路最長的一剎驟然合攏、倒卷。

  到那時任憑那蠱再通靈,也是進得來、出不去。

  這一布局,他沒半分保留。

  『破綻給你了,』他咬著牙,在心裡道,『就怕你不上鉤。』

  這一番布陣,耗盡了他最後一點神思,眼前陣陣發黑。

  齊溪以生機吊住他,又替他遮掩,不叫外頭瞧出這破綻是刻意做出來的。

  她做這等事,極有分寸。

  以木屬生機,在破綻周遭布下一層若有似無的生氣,瞧著便像殘陣將潰、靈氣自然外泄,半點不露人工痕跡。

  她心裡清楚,這一局成與不成,全看餌做得夠不夠真。

  她一邊吊著季倉的命,一邊把細微破綻一一抹平,神情專注,再沒了平日半分慵懶調笑……

  「成了?」齊溪扶著他,低聲問。

  「成了。」季倉緩過一口氣,「等。」

  暗處,聶輕羅盯著那處「將潰」的破綻,一時沒有動作。

  她在暗處盯著那處破綻,看了許久,心裡反覆權衡。

  那破綻瞧著是真,將潰未潰,連陣紋黯淡都對得上。

  可她偏又想起那禿驢層出不窮的手段,心裡那點疑慮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放出幾縷神念遠遠探了幾探,見鎮物毫無動靜,心頭才稍稍鬆動,那被機緣勾起來的貪火,一點點又燒了上來。

  破綻處,鏡塔本源的氣息一縷縷透出來,聞得她心頭火熱。

  她心裡盤算開了。

  那禿驢油盡燈枯,鎮物或許本就只能用一次,或許早已用盡。

  「任你奸猾,還不是要露破綻?」她眼裡貪意漸盛,「我的蠱,去——」

  她終究放出了煉製的重蠱,又分出一縷蠱王,循著那破綻小心翼翼探了進去。

  她自恃穩妥,先以蠱探路,若鎮物再發,棄了蠱抽身便是,損失也有限。

  她越想越覺得這買賣做得。

  重蠱雖珍貴,可比起那件鏡寶、那縷劍意又算得了什麼?

  萬一真叫她探破陣、奪了寶,潑天功勞便是她的。

  她甚至留好退路——蠱是死物,舍了還能再煉;人只要沒事,便不怕沒機會。

  這一番算計自以為天衣無縫,最後一點謹慎終究被貪念壓了下去。

  那重蠱穿過假破綻,直朝「本源氣息」探去。

  「她放蠱了!」白兕低呼,「好重的蠱氣——進來了!」

  季倉冷眼瞧著那蠱,一點點深入,眸底寒光驟然一凜。

  「就是現在。」他在心裡厲喝,「收口——把蠱倒卷回去!」

  「魔女,你這蠱——」他浴血而立,聲音如金石相擊,「貧僧原物奉還!」

  殘陣驟然收口,封禁之力倒卷而回。

  那重蠱被塔規封禁,反向引住,循著來路直直撲向聶輕羅。

  又快、又狠、又准。

  那蠱,本是聶輕羅的心血所煉,與她本源緊緊相連,她收之不及,當場失控。

  玄陰蠱毒,在她經脈里炸開,那縷蠱王,轉頭反噬。

  煉蠱之人,最怕蠱反噬主。

  那重蠱、蠱王,皆是她以本命精血、日夜溫養,與她命脈相連。

  此刻被封禁倒卷、受了驚,又斷了神念牽引,凶性大發,竟把她當成敵人。

  玄陰蠱毒順著經脈四下亂竄,所過之處如萬千蟻噬、烈火焚身,她一身苦修法力被攪得支離破碎。

  「啊——」

  她慘叫出聲,蠱氣在身上亂竄,「我的蠱……回來、給我回來——!」

  「中了!」白兕解氣道,「她被自己的蠱咬了!」

  白兕跟了季倉這些年,見他破過不少局,可從沒一回像今日這般解氣。

  那聶輕羅藏在暗處,屢屢放蠱害人,先前更險些要了季倉的命,白兕早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瞧她被自己的蠱咬得慘叫連連,只覺心頭大快。

  可它到底沒忘形,仍強打精神,替季倉盯著周遭,防著再有變數。

  聶輕羅又驚、又怒、又懼。

  她萬沒料到,那油盡的禿驢還能布下殺局。

  更沒料到,自己的蠱會反噬自身。

  她拼了命地壓制,一身玄陰法力亂成一團,狼狽不堪。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

  那禿驢明明油盡燈枯、強弩之末,怎能在絕境裡,給她挖下這麼一個坑?

  她更想不明白,自己溫養多年、從不失手的蠱怎會反過來咬她。

  她又悔、又恨、又怕,悔貪心入局,恨禿驢歹毒,怕這反噬若壓不住,百年道行便毀於一旦。

  『再加一把火。讓她的自己人也湊湊熱鬧。』

  季倉藉著重蠱失控的亂局,以殘陣、老藤,隱蔽地引導。

  幾縷失控的蠱氣,看似「無眼」,實則朝著魅千影一脈,卷了過去——瞧著,便像是聶輕羅失控之下,本能地要拿旁人,擋蠱墊背。

  這一手,最是陰損,也最不著痕跡。

  季倉沒有操控那些蠱,只以殘陣、老藤,在暗中輕輕引了一引。

  失控蠱氣本就四下亂竄,經他這一引,便「恰好」朝魅千影等人捲去。

  在外人看來,這分明就是聶輕羅壓不住蠱、又想活命,本能地要拉幾個旁人替自己擋災。

  齊溪也適時而動,借陣中回聲,把一句話悄悄送進魅惑一脈的耳中。

  「她要拉你們墊背,想獨吞鏡寶——」

  齊溪這一句借回聲送出,飄忽、斷續,像誰在亂中無意泄露的私語,又叫你辨不清到底是誰說的。

  可越是這樣的話,越叫人信。

  她最懂,這等時候不必講憑據。

  只要把「墊背」「獨吞」幾個字送進對方心裡。

  本就猜忌叢生的人,自會順著這根藤摸出他們最怕的那個瓜。

  魅千影等人本就與聶輕葉面和心不和,此刻見蠱氣捲來,又聞得這話,只當自己要被拉去陪葬。

  「聶輕羅,你敢拿本座墊背?」

  魅千影又驚又怒,「姐妹們,走,別陪她送死——」

  眾人當場翻臉,抽身的抽身、遁走的遁走,各保性命,魔教陣腳頃刻大亂。

  「亂了、魔教亂了!」白兕振奮道,「她們自己,打起來了!」

  聶輕羅蠱毒纏身、重傷失控。

  但她到底還有幾個死忠心腹。

  那幾人見勢不妙,不顧蠱毒兇險,拼著受傷衝上前,一個替她擋下亂竄蠱氣,一個架起她,祭出遁光狼狽遁走。

  她癱在心腹懷裡,臉色青黑、氣息奄奄,望著那殘塔、望著四散「同伴」,眼裡怨毒幾乎要滴出血來。

  今日之仇,她記下了。

  「禿驢!還有你們這幫賤婢——」

  她悽厲怨毒的聲音遠遠傳來,「此仇,本座記下了!」

  魔教內訌,遁的遁、散的散,那圍攻之勢崩了個乾乾淨淨。

  來時烏泱泱一片,散時如鳥獸驚飛,轉眼走了個乾淨,只餘下滿地狼藉,和幾道尚未散盡的怨毒氣息。

  塔外,名門正派一群金丹,望著這一幕,神色變幻。

  魔教一散,他們再無魔教可倚、可防,反倒遲疑起來,成了唯一還成建制的對手。

  正派眾人看著魔教內訌、崩散,心裡卻沒半分趁勢進攻的喜意,反倒愈發遲疑。

  他們原與魔教雖不同路,卻也隱隱互為犄角、彼此牽制。

  如今魔教一散,那禿驢便能騰出手,專心對付他們。

  更何況,那人連魔教都能算計得這般悽慘,其心機手段,叫人如何不忌憚?

  一眾金丹你看我、我看你,竟無人開口。

  季倉靠坐著,目光冷靜。

  「接下來,該跟諸位講講道理了。」

  ——————————————

  ps:求推薦、收藏、月票、好評、追讀、訂閱、打賞……各種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