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燃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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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塔之外,群修主力重新匯流,這一回,再沒有半分保留。

  正派劍陣居於正中,十幾名金丹傾盡全力,朝著陣心總攻。

  攻勢如潮,鋪天蓋地,半空里靈光連成一片,連天色都被映得變了模樣。

  這是群修接連受挫之後,傾盡全力的一撲。

  他們心裡都明白,那持塔和尚陣道再高,也不過是個重傷金丹。

  只要這一拳砸實,便再沒什麼花巧可使。

  十幾名金丹的法力匯在一處,凝成實質般的重壓,連空氣都被擠得發出低沉嗚咽。

  彷佛下一刻便要將那殘塔碾成齏粉。

  正派為首者親自催動劍陣,眾力匯成一道粗大的合擊,魔教的蠱影緊隨其後,專等陣破的一瞬。

  他們孤注一擲,要把這座塔陣一舉碾碎。

  「他們把家底,全壓上了。」

  白兕在季倉識海里,聲音發緊到了極點,「擋不住,也得擋。」

  季倉、齊溪望著那壓頂之勢,心裡都清楚,這一陣是存亡的關口。

  「破陣,便在今朝——」正派為首者厲喝,「傾力!」

  「守好中樞。」季倉對齊溪喊道,「這一陣是拼命。」

  「嗯。」齊溪綰情絲繃在指間,重重點頭。

  她望著那壓頂而來的攻勢,心裡那本帳已不必再算。

  事到如今,退是死、降也是死,惟有跟著他把這一陣扛過去才有活路。

  她甚至沒工夫去想,自己一個合歡宗弟子怎就落到與一群名門正派、玄陰魔教為敵的地步。

  她只把綰情絲又攥緊幾分,眼裡只剩眼前這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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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倉深吸一口氣,沉靜下來。

  慌沒有用,怕也沒有用,能救他們的只有眼前這座陣。

  他把紛亂念頭一一壓下,神念鋪開,與雙塔靈、齊溪緊緊系在一處。

  他甚至沒去想,這一陣若敗了會怎樣——他只知道,這陣不能在他手裡破。

  「來吧。」他在心裡暗道,「封禁連環,全開!」

  封禁大陣全面發動,與那傾壓而來的總攻正面撞在一處。

  整座塔陣,一層層運轉起來。

  這是他布陣以來,頭一回把封禁連環全數放開。

  先前為藏拙、留後手,許多手段只用了三成。

  此刻再無保留,疊境、回聲、封禁、錯位,數種規則交織流轉,把殘塔護得密不透風。

  九層塔身上封禁之光層層亮起,遠遠望去,那殘塔彷佛化作一隻緩緩收攏、布滿天羅地網的巨獸。

  疊境絞、回聲震、封禁鎖、錯位引,把匯流的攻勢接住、分流、絞碎,又反卷回去。

  那傾盆般落下的攻擊,一入陣中,便被引向四面八方。

  疊境把方位絞亂,叫你分不清敵友;回聲把力道放大反卷,叫你作繭自縛;封禁一層層纏上,把那股合力卸得七零八落。

  他不與你比誰力大,只把你打來的力十倍百倍,奉還給你自己。

  「疊境絞左、回聲震右、封禁鎖中路——」季倉全力排程,「把力,一層層卸!」

  沖在最前頭的幾名散修、低階金丹,立足不穩,又被絞翻了出去。

  這幾人本是跟著撿便宜的,道行淺薄,哪經得住封禁連環全力一絞。

  有被回聲震得元神出竅的,有被錯位封禁捲去半空又重重摔落的,一個個慘叫著被丟擲陣外。

  後頭壓陣的修士瞧見這一幕,心頭皆是一凜,腳下下意識慢了幾分。

  那和尚的陣全開之下,竟凶戾到這等地步。

  「接住了!」白兕振奮,卻又驚,「可他們的力,像沒有盡頭!」

  群修這一回,是有備而來,結成陣勢硬扛,眾力源源不斷,任憑塔陣如何絞殺,陣勢始終不亂。

  他們吸取了散修教訓,任憑塔陣如何詭譎,只把陣勢守得鐵桶一般。

  前頭的人法力不濟,後頭立刻補上;有人被絞傷,左右立刻護下。

  十幾名金丹氣機相連,如一道永不枯竭的浪潮,一浪接一浪,反覆拍擊。

  任憑你巧計百出,在這等堂堂大勢面前,也有力窮之時。

  「穩住莫亂,他這陣,撐不了多久——」有人高聲喝,「壓上去!」

  塔陣每接下一層,自身也被那巨力壓得震顫不已,靈光忽明忽暗。

  硬撼持續。

  這座塔本就只驅動得起一兩成,又是補丁摞補丁的窮陣,終於撐不住了。

  群修眾力碾壓之下,幾處節點先後崩裂,陣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

  那一處節點先是靈光狂顫,繼而「啵」地一聲化作點點碎光,徹底崩滅。

  像推倒了第一塊骨牌,周遭陣紋紛紛黯淡,封禁之力肉眼可見地稀薄。

  白兕發出一聲悲鳴。

  它能清晰感到,自己與灰兕苦心維繫的脈絡,正被那股蠻力一寸寸扯斷。

  疊境、回聲被一層層磨穿,外層塔層被攻破了數重。

  失去規則庇護,外層那幾重塔層在眾修合力下再支撐不住。

  劍光、符火、寶器砸落,塔壁裂開一道道猙獰口子,碎石、斷木紛飛。

  沖在前頭的修士紅著眼,踏著崩碎塔層往裡灌,只當寶物已近在咫尺。

  那一路碾壓的聲勢,瞧得人肝膽欲裂。

  「節點崩了……」白兕又驚又悲,「南北兩樞都在裂!陣要破了!」

  群修士氣如狂,攻勢又盛了三分。

  「他陣在崩!」正派為首者狂喜,「加勁,破了——」

  季倉連噴幾口真血,真元早已枯竭,卻死死咬著不肯鬆手。

  他已顧不上什麼根基、傷勢。

  整個人,像化作一枚填補陣眼的棋子,哪裡崩了便往哪裡堵,拿血肉神念,去硬扛那十幾名金丹的碾壓。

  「破不了。再撐一息,就一息!」他浴血死咬,塞著丹藥,對齊溪嘶聲道。

  左支右絀,狼狽到了極點。

  他不甘心。

  從臨南城一路籌謀、九死一生,奪塔、合塔,眼看就要守不住,他如何甘心。

  眼看崩口越來越大,季倉眼裡閃過一抹決絕。

  他知道,尋常的法子已經壓不住了。

  絕境之中,他把殘塔與封禁大陣,能壓榨的最後一點底蘊一併點燃。

  這便是燃陣。

  他引動紫雲寶爐五行閉環的最後運轉,以餘下的丹藥、爐中的真元、自己的神思精血為引,把那黯淡下去的陣紋,重新燃起。

  這一燃,燃的不是外物,是他自己的根基與壽元。

  他能清晰感到,五行閉環在體內瘋狂運轉,把那點僅剩的修為、精血統統化作燃料,注入陣中。

  這是禁斷般的法子,燃過之後,縱能活下來,修為怕也要跌落一大截。

  可他沒有半分猶豫——再不燃,便連燃的機會都沒有了。

  「燃!」他在心裡決絕道,「多擋一息是一息。」

  塔陣迴光返照,爆發出最後一片強光封禁。

  那本已黯淡、崩裂的陣紋,在最後一點底蘊灌注下,竟重新熾亮,光焰之盛比大陣全盛時還要刺眼。

  整座殘塔被這強光籠罩,雲紋流轉,封禁之力如驚濤拍岸,朝那些湧入的群修當頭卷落。

  這是瀕死巨獸迴光返照之際,爆發出的最後、也是最凶的一擊。

  那些湧入崩口、只當大陣已破的群修,猝不及防,被當頭絞住,硬生生逼退。

  「陣又亮了——」白兕振奮道。

  「諸位……」季倉聲音嘶啞,「貧僧這座陣還沒破呢!」

  「怎、怎麼又——」群修被當頭絞退,一片驚呼。

  但真正明白的人,卻是凝思不語。

  這是透支根基的燃法。

  陣一燃起,季倉整個人幾乎就被掏空了。

  齊溪以木屬生機死死護著他與中樞,自己也一同到了極限。

  她臉色白得像紙,嘴角全是血。

  燃陣逼退了湧入的人,也把他們油盡燈枯的底細,徹底暴露。

  暗處,聶輕羅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看得明白,那和尚燃陣看似兇猛,實則已是強弩之末、油盡燈枯;那合歡宗女修,也力竭絲斷。

  這等天賜的奪命良機稍縱即逝,若等他緩過一口氣,再想殺他便難了。

  她眸光陰冷,再不遲疑,將壓箱底的奪命手段傾數施出。

  一道玄陰歹毒的奪命蠱影,自她掌中暴起,趁著燃陣將熄、季倉力竭、齊溪絲斷,直取季倉眉心。

  那蠱影是她以本命蠱王、融了無數生魂精血煉成的死手,無形無質,專破神識、直取眉心。

  縱是同階修士,被它近了身也難逃一死。

  此刻季倉力竭、毫無防備,那蠱影如一道索命幽光轉瞬即至,眼看就要洞穿他的眉心。

  奪走他的元神、他的鏡、他的塔。

  這一擊,要一擊奪命!

  「季小子,小心——」白兕駭極,嘶聲驚呼。

  齊溪拼了命想救,可絲斷力竭,哪裡還來得及。

  那蠱影已逼到眉心,森寒的殺機撲面而來。

  便在這必死之刻,季倉卻抬起了手。

  「禿驢,你也有今日——」聶輕羅得意冷笑,厲喝道,「受死!」

  「就等你親自露頭。」季倉心裡冷然,臉上卻不見半分慌亂。

  他翻掌,眸底寒光一閃。

  「魔女,」他聲音雖弱,卻字字清晰,「你就這麼篤定,聶真君沒給貧僧留點東西?」

  這東西他貼身藏了許久,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肯輕易示人。

  他早料到,今日這一局明槍易擋、暗箭難防,尤其聶輕羅那般人物,絕不會放過趁危奪命的機會。

  他先前的種種狼狽、險死,有一半是真。

  可這最後一手,他卻始終穩穩留著。

  這是穩健之人,給自己留的最後一條命。

  掌心一翻,那件一直未曾動用的元嬰鎮物亮了出來。

  他沒有催動本體,只解開一線封禁,讓那鎮物深處沉眠的浩瀚氣機泄出一瞬。

  那一瞬,彷佛一位元嬰真君的目光與威壓自他掌心投出,牢牢鎖住聶輕羅。

  那氣機,沉凝、浩瀚、不帶半分煙火氣,卻像一座無形山嶽當頭壓落。

  在這等威壓下,莫說動彈,便是連元神、連呼吸都彷佛被一隻無形大手死死攥住。

  金丹與元嬰之間那道難以逾越的天塹,在這一瞬化作最直觀、也最令人絕望的壓制。

  方圓數里,靈氣凝滯。

  天地驟然一靜。

  聶輕羅花容失色,那奪命蠱影如墜冰窟,再難寸進。

  「聶寒山,是否真在他身上留了化身、留了後手?」

  這念頭一閃,瞬間擊穿了她的殺心。

  她惜身,從不賭命。

  這是她能在玄陰一脈活到今日的根本。

  機緣再大,也得有命去拿。

  她絕不會為一件吉凶未卜的寶物,去賭聶寒山是否真留了後手。

  那元嬰氣機一起,她心裡那點貪念瞬間被寒意澆滅。

  當斷則斷。

  她沒半分遲疑,硬生生收回殺招、抽身暴退——留得性命,何愁沒有再來的機會。

  季倉氣機一放即收,力竭欲倒,仍強撐著。

  聶輕羅硬生生收回殺招,身形暴退數十丈,驚疑不定。

  「退了?」白兕驚魂甫定,虛脫一般,「她退了!」

  季倉趁她退、群修被那氣機所懾,又以燃陣最後一點餘威催動封禁,逼退總攻,將陣門重新閉合。

  「元嬰鎮物?」

  聶輕羅退至暗處,臉色陰晴不定,「他身上竟有那一位的東西?……」

  「元嬰之物……」

  正派為首者被氣機所懾,遲疑了,「此子背後確有聶真君。暫退,從長計議!」

  總攻,被那一瞬之威逼退了。

  群修再不敢強攻,只遠遠圍著。

  眾人彼此對視,索性重新圍定,只把僵局拖下去,另圖他法。

  他們只是被那一瞬元嬰之威暫時壓住攻勢,心裡的貪念半點未熄。

  這圍城未解、這死局未破。

  短暫寂靜之下,是各方更沉的算計——強攻不成,他們自會換出更陰、更毒的法子。

  季倉收了鎮物,再也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一身浴血,氣息奄奄。

  齊溪搶上近前將他扶住,兩人臉上皆是一片死灰。

  她探他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真元枯竭、經脈寸斷,連那點燃陣強撐的心氣也散盡了。

  她自己何嘗不是強弩之末。

  陣是守住了、群修也退了,可兩人心裡都清楚,這不過是又一次從鬼門關前硬搶回來的片刻喘息。

  敵人未走,他們,卻再沒半分力氣,去應付下一陣了。

  陣,暫時守住了。

  人,卻徹底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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