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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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教遁走,塔外一片狼籍。

  名門正派的劍陣,卻沒有散,一眾金丹聚在一處低聲爭執。

  季倉望著那群人,心裡清楚。

  硬拼是死路,唯有「說」住他們。

  「他們越講規矩,我越有得講。」

  正派之中,意見並不一致。

  這一群名門正道看著同進同退,實則各有盤算。

  一時眾說紛紜,誰也說服不了誰。

  金陽宗那位老成的修士,主張寶物有主、又有元嬰背書,理當傳訊長輩請師門定奪。

  這金陽宗修士姓孟,在一眾弟子裡年紀最長,行事也最穩重。

  他心裡那本帳算得明白:那禿驢連玄陰魔教都能算計得內訌潰散,豈是易與之輩?

  何況手裡還有元嬰鎮物。

  我等不過金丹,萬一真劫了碧波宗公物,他日聶真君追究,這干係誰擔待得起?

  寶物雖好,不該由弟子擅專。

  靈符殿、御獸堂幾個年輕激進的卻不甘心,只道魔教一散正是取寶的良機。

  那幾個年輕修士,正是血氣方剛、貪功心切的年紀。

  一路隨眾而來,險也冒了、力也出了,若就這麼傳訊長輩、把功勞盡數上交,如何甘心?

  在他們看來,那禿驢早已油盡燈枯、那座陣也殘破不堪,此刻不趁勢取寶更待何時?

  什么元嬰公物,不過是唬人說辭。

  逍遙派等人多勢眾,卻慣會隨大流,一時也沒有主張。

  這逍遙派向來最會審時度勢。

  既不願擔劫奪公物的干係,也不肯白白放過機緣,便只跟在金陽宗、靈符殿後頭,旁人怎麼說便怎麼應。

  在他們看來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隨大流總不會錯得太離譜。

  這般騎牆心思,正派里倒有大半。

  「金陽宗那位老成的,說話有分量。」

  齊溪在他身側低聲點著派系,「激進的是靈符殿幾個年輕人。」

  「妾身這身份,」她頓了頓,「在他們面前不便開口。」

  合歡宗向為正道所輕,她若站出去說話反倒要壞事。

  齊溪是個極知機的。

  她若強自出頭,道理再對,人家也只當妖女蠱惑,反倒壞了季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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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替我看住暗處。」季倉道,「明面我來。」

  他強拖著一身重傷,起身走到陣門前。

  齊溪隱在他側後,悄然戒備。

  季倉滿身是血,氣度卻依舊從容,他朝正道眾人拱手為禮。

  陣外眾人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只見僧袍染血、面色蒼白,分明傷勢極重,可那雙眼卻清明鎮定,腰背挺得筆直,瞧不見半分敗軍頹喪。

  眾人心裡暗贊——難怪此人能以一己之力周旋到今日,單這份臨危不亂的氣度,便非常人。

  「貧僧願把話說開。」季倉朗聲道,「我們並不想與諸道友為敵……」

  「禿驢,少拖延!」一個激進的修士喝道,「交寶——」

  季倉不看他,只把話頭遞給了金陽宗那位老成修士。

  他心裡清楚,與那紅了眼的激進者爭辯是白費口舌,反倒要被繞進口角、亂了章法。

  這一群人里,真正能一錘定音的是金陽宗那位老成持重的孟修士。

  只要把他說動,其餘人自然隨風而倒。

  辯理也如布陣,須找准最要緊的陣眼再下手。

  「不能軟,也不能橫。」他在心裡自警,「軟了被看破;橫了要逼成死戰。」

  「道友氣度沉穩,當是金陽宗高足。」

  他對那修士拱手,「貧僧有幾句肺腑敢請諸位一聽——此事關乎諸宗名分利害,不是打殺能了的。」

  金陽宗修士頷首,抬手止住了還要叫嚷的激進者。

  「你說。」他道,「我等聽著。」

  「諸位皆是名門正道,最重名分。」季倉字字清楚,「此寶並非無主野物。」

  「它是碧波宗聶真君經辦、鎮封大凶的封印公物。」

  他說道,「那件元嬰鎮物之威,諸位方才也是親眼見過。」

  方才那浩瀚元嬰氣機壓得天地一靜,十幾名金丹無人敢動,那等威勢記憶猶新。

  他不必多費唇舌證明什麼,只把鎮物一點,眾人自會想起先前泰山壓頂般的恐懼。

  空口白話或許能賴,元嬰真君的威壓卻做不得假。

  「今日誰要強取,」他頓了頓,「便是劫公物,便是與元嬰為敵。」

  「今日伸手,明日傳揚出去,」他看著眾人,「便是『某宗弟子劫了碧波宗封印公物、與聶真君為敵』。」

  修道之人,尤其是名門正派,最看重這一身羽毛、宗門清譽。

  寶物得了,是一時之利;可這「劫公物、敵元嬰」的惡名一旦傳出,宗門蒙羞、師長蒙辱,百年也洗不脫。

  何況那聶寒山是何等人物,他經辦的封印誰敢去碰?

  這不是奪寶,是拿道途、宗門臉面去填無底窟窿。

  「這個名分,」他問,「諸位擔得起麼?」

  金陽宗修士沉吟著,緩緩頷首。

  這一番話堂堂正正,正戳在眾人最在意處。

  先前只當機緣當前、不拿白不拿;此刻被他把「奪寶」當堂扭成「劫公物、結死仇」,不少人心頭貪火便涼了半截。

  便是那幾個激進的,張了張嘴,一時也找不出話反駁——名分二字壓下來,重逾千鈞。

  「可寶物現世、人所共睹,」那激進者語塞,仍強辯道,「豈容你一人……」

  季倉不與他糾纏,繼續解釋。

  這次是請斷。

  「貧僧有個公道的法子。」

  他道,「你我各自傳訊本師長輩,請真君們到此公斷歸屬。」

  這法子聽著最公道。

  寶物若真該歸有緣,元嬰真君自有公論,誰也搶不走;若本就是碧波宗公物,也由長輩去交涉了斷,弟子何必夾在中間白白擔干係?

  季倉這一著既把事情往上一交、拖出工夫,又占住一個「理」字,叫人挑不出錯。

  他真正要的便是這拖出來的工夫。

  傳訊長輩、長輩動身到場,一來一回少則數日。

  有了這數日,便能喘一口氣、療傷恢復、再想法子。

  眼下最怕群修不等他緩過來便再度強攻;這公斷一說恰好給緊繃的戰局拴上一道緩兵的韁繩。

  「長輩到場之前——」他話鋒一轉,「哪位要強取。」

  「其一,大凶反噬,您獨自受著。先前兩波人的下場俱在眼前。」

  「其二,他日公斷,理虧的是您;碧波宗的帳也算在您一門頭上。」

  「划算與否,」他看著眾人,「諸位都是明白人。」

  這一番話,把「搶先」算成了高風險、沒道理、後患無窮的虧帳。

  他替眾人把帳一筆筆算得明白。

  搶先動手,頭一宗大凶反噬,先前那麼多人傷的傷、廢的廢,便是榜樣;

  第二宗,就算僥倖得手,他日長輩公斷理虧的是自己,碧波宗的債也要自己一門去還。

  風險自己擔,好處卻未必落得著。

  這等賠本買賣腦子清醒的誰肯做?

  那激進者心頭的貪念,被「不划算」三個字絆住了。

  「正當如此。」金陽宗修士斷然點頭,「我等這就傳訊師門。」

  季倉點點頭,指向魔教遁走的那片暗處。

  「玄陰神教真走了麼?」他朗聲問。

  「她們不過避一避,藏在近處。」

  他自問自答道,「等諸位與大凶兩敗俱傷,好撿現成的便宜!」

  玄陰神教何等陰險,季倉再清楚不過。

  聶輕羅重傷遁走,豈會死心?

  她們絕不會真箇離去,只會像暗處毒蛇蟄伏,冷眼旁觀。

  等正道強攻凶塔、折了銳氣、兩敗俱傷,再趁虛而出坐收漁利。

  到那時正道流血拼命,魔教卻撿現成,何等荒唐。

  「諸位是正道;她們是魔教。」他道,「何苦替她們趟陣做這嫁衣?」

  嫁衣二字最是誅心。

  世人辛苦一場,到頭來為他人作嫁,何等憋屈。

  正道眾人流血拼命,破陣傷人,末了卻叫暗處魔教撿了便宜、奪了寶物,自己反倒成了火中取栗的傻子。

  這等事,但凡有幾分心氣誰肯應?

  「眼下最該防的,不是貧僧這座塔。」他一字一句,「是暗處那把借刀殺人的手!」

  金陽宗修士神色一凜,回頭望向那片暗處。

  「不錯。」他沉聲道,「玄陰妖孽素來陰險,豈可自相損耗、便宜了她們!」

  這第三層把正道微妙地拉到了與他同向防魔的位置——並非結盟,只是利害相同。

  他沒有要正道幫他守塔,他知道那不可能。

  他只輕輕一點,把「魔教」二字擺到眾人眼前。

  正邪不兩立,這是名門正派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比起吉凶未卜的寶物,藏在暗處、虎視眈眈的魔教,才是眼前更真切的威脅。

  這一著不著痕跡,把雙方從奪寶對立化成防魔同列。

  三層話罷,正派的風向已經轉了。

  這便是辯理的厲害。

  他未動一刀一槍、未添一兵一卒,只憑一張嘴、一番道理,便把這群方才還要碾碎塔陣的金丹,說得心意浮動。

  老成者本就主和;隨大流的見有人領頭,自然跟上;便是激進的,也被「理虧」「獨擔兇險」縛住手腳。

  大勢一成,再難逆轉。

  金陽宗那位老成修士當場拍板。

  「諸位,傳訊師門,按兵觀望。」他號令道,「分一半人盯死暗處魔教——」

  逍遙派等紛紛附和;那幾個激進者被孤立起來。

  理虧、獨擔兇險、眾人皆在旁觀,他們也再不敢強出頭。

  那幾個年輕修士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再不甘,也知此刻誰先動手,誰便是眾矢之的。

  大凶反噬自己受,理虧名聲自己擔,連同門也未必肯陪。

  這等萬般不利的局面,縱有天大貪念,也只能硬生生咽下,悻悻閉嘴,退到人後。

  劍陣由「攻」轉為「圍而不攻、分哨防魔」。

  半空里,那原本殺氣騰騰的劍陣悄然變了模樣。

  劍光收斂,陣勢由合轉分,一撥人遙遙圍住殘塔,另一撥人卻調轉方向,神念、劍光齊齊撒向魔教遁走的暗處。

  他們仍未退去,可攻塔奪寶的心思已淡,反倒防起魔教。

  一場潑天大禍便這樣被三言兩語化於無形。

  明面的圍城,兵不血刃基本瓦解了。

  季倉強撐的那口氣一松,身形猛地一晃。

  齊溪搶上一步,將他扶住。

  「他們不打了?」白兕鬆了口氣,心裡卻莫名又是一悸。

  便在眾人心神稍松之際,毫無徵兆——

  一縷極清冷、極鋒銳、似能斬破虛妄的冰藍劍光自秘境深處,直奔殘塔而來。

  那劍光來得毫無徵兆,也快到極點。

  一點冰藍自秘境最深處亮起,初時還只寒星一點,轉瞬便化作一道貫通天地的冰藍匹練。

  它太過清冷鋒銳,劍意未到,那股叫人元神生疼的寒意已遙遙壓來。

  這不是尋常金丹的劍,那一往無前、斬破虛妄的意味,只看一眼便心頭髮寒。

  它無視層層塔規,也無視正派的哨線,所過之處竟似無物。

  這最是駭人。

  這座殘塔規則先前絞翻多少金丹,便是玄陰魔教也奈何不得。

  可這道冰藍劍光一路而來,疊境、回聲、封禁、錯位,層層塔規加諸其上,竟如陽光化雪、利刃裁紙,被它一劍劍斬開穿透,半分阻它不住。

  它就那樣長驅直入,朝殘塔、朝塔心,轉瞬即至。

  季倉被那劍意一激,心頭狂跳起來,驟然抬頭。

  這心悸來得毫無道理,卻又清晰得可怕。

  他連魔教都算計得手、連正道都辯得心折,本該鬆一口氣,可識海深處卻無端升起一股寒意,像有什麼最不願面對的東西正飛速逼近。

  他修道多年,對這等冥冥感應向來看重,當下再顧不得疲憊,驟然抬頭。

  眾人循著他驟變的目光望去。

  秘境深處,一點冰藍劍光如寒星墜地,轉瞬已至眼前。

  季倉瞳孔猛地一縮。

  那劍意他太熟悉了。

  清冷、孤峭,像萬古不化的寒冰,又像懸崖上獨自綻放的一點雪。

  這許多年他刻意迴避、不敢深想,可這劍意早已刻進骨子裡,縱化作飛灰,他也認得。

  季倉只覺胸口像被什麼狠狠一撞,那辯退群雄、鎮定如山的心,頃刻間亂作一團。

  從那道劍意里他辨出了一個人。

  一個他此刻最不敢見、卻也最放不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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