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塔基
鏡中那團白光正瘋狂地翻滾，兩隻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要滴下光來。
「別急。」季倉道，「這裡還有外人。」
「本座知道！」
白兕在原地轉了兩圈，聲音又急又抖，「可本座……本座等不住了！
塔基就在腳下！下半截就在本座身邊，上半截……本座感覺得到，它就在這附近，就在這附近！」
季倉沉默片刻，道：「我扶住基座，你把神識探過來。能不能摸到入口，就在這一回。」
白兕的躁動稍稍平息，白光定了定：「好。」
季倉收回心神，轉向紫靈和齊溪：「兩位施主稍候。
貧僧在陣殿所得的法門，與此地符文似有感應，容貧僧參詳片刻。」
齊溪點了點頭，退開兩步。
紫靈沒有作聲，抱著劍，站在基座邊緣。
季倉走到基座邊，俯身，手掌按上青石表面。
掌心觸及符文的剎那，一股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上來，像浸入一潭萬年不化的寒水。
季倉垂下眼帘，神識順著掌心，緩緩探入。
基座內部，比季倉預想的要深得多。
符文之下，是層層疊疊的禁制紋路，密密匝匝，像千萬年積下來的年輪。
白兕的神識順著這些紋路往下探，探過一層，又一層，越探越深，越探越靜。
季倉能感覺到白兕的緊張。
那團白光在丹田裡縮成小小一團，神識卻繃得筆直，像一根拉到極滿的弓弦。
忽然，白兕的神識觸到了什麼。
那是一道極淡的感應，像隔著千重山，聽見一聲極遠的鐘鳴。
方向模糊，卻無比真實。
「有了！」白兕的聲音發顫，「本座摸到它了！它在那兒……在那邊……」
季倉順著它的感應看去，卻什麼也看不見。
基座之上，依舊空空蕩蕩。
白兕的神識又往前探了探，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壁，猛地彈了回來。
「……」
白兕沉默了很久。
「怎麼了？」季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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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探不進去。」
白兕的聲音忽然低下來，那股抖勁也沒了，變得又平又空，「它就藏在那頭，隔著薄薄一層東西。本座能摸到它的方向，卻摸不到它的門。」
季倉的心沉了沉：「那層東西，是什麼？」
「空間。」
白兕道，「它不在這一界。上半截……在一個映象里。入口，我找不到。」
最後五個字，白兕說得極慢，像是把含在嘴裡的東西，一個一個吐出來。
季倉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白兕找這半截塔身找了多少年，他比誰都清楚。
從同心鏡里第一次醒來，到青雲坊市，到隕星海淵，再一路走進這座遺蹟……白兕心心念念的，就是讓這座塔完整。
如今塔基就在腳下，下半截就在鏡中，可上半截隔著薄薄一層映象，看得見，摸不著。
「季小子。」
白兕又叫了他一聲，聲音悶悶的，「你可得替本座把它找回來。本座……本座都走到這兒了。」
「嗯。」季倉道，「我答應你。」
白兕沒再說話。
那團白光縮成更小的一團，慢慢沉了下去。
季倉收回手掌，直起身。
他沒有立刻走開，目光落在基座中央那圈凹痕上，又探出一縷神識，往下壓了壓。
凹痕之下，空間似乎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一層薄薄的水面，水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可那波動一閃即逝，等他再探，又什麼也摸不到了。
季倉收回神識，心裡記下了這一絲異樣。
他轉過身，面上已經恢復平靜。
齊溪正站在基座另一側，指尖懸在符文上方，似有所悟。
紫靈站在邊緣，抱著劍，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看了多久。
「大師，可有收穫？」齊溪問。
季倉搖了搖頭：「只有個模糊的方向。上半截塔身在另一處空間裡，與這裡重疊，卻不在這一界。入口，一時半會兒找不到。」
齊溪皺眉：「那豈不是白跑一趟？」
「不白跑。」
季倉道，「塔基本身就是青雲門道韻匯聚之地，能在此地悟道，已是莫大機緣。
況且……入口找不到，不代表沒有。塔身既然曾立在這裡，總該留下些什麼。」
他說著，重新打量起基座上的符文。
齊溪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指尖在那層層符文間虛虛划過。
紫靈始終沒有說話。
她站在基座邊緣，離那兩人不遠不近，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
從踏入塔基那一刻起，她就沒有動過，連眼神都沒有多少變化。
她看著季倉蹲在基座前、手按符文的背影。
那背影她看了多少年了？
從臨南城……到隕星海淵，再到這一路。
一模一樣。
可這背影的主人，卻不承認自己是誰？
她的指尖，在袖口上停住了。
「紫靈施主。「季倉開口，聲音平穩，「塔基之上，可還有什麼不妥？「
「沒有。「紫靈道。
她頓了頓，又問：「大師，這一路走到這裡，三殿的令齊了，破禁的法門也得了。你打算拿這些，做什麼？「
季倉心頭微動。
這問題問得平淡，可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貧僧雲遊四方，不過是想尋一處機緣，了卻一樁舊願。」
他道，「塔身既然找不到入口，貧僧打算在此地悟道數日，再作打算。」
「好。」紫靈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齊溪看看季倉，又看看紫靈，眼珠轉了轉，忽然笑道：「大師，紫靈妹妹，你們二位這一路話是越來越少了。方才在器殿裡，妾身還道是妾身礙了你們的眼。」
「齊道友說笑了。」季倉道。
紫靈沒有接話。
齊溪也不惱，自顧自地繞著基座走了半圈，指尖在那些符文上虛虛划過：
「這塔基上的道韻，妾身瞧著，比外面那些禁制加起來都要精純。
若能在此閉關三年五載，金丹後期這一段的瓶頸，怕是不難鬆動。」
她說著，忽然停下腳步，看向季倉：
「大師，妾身有一事不解。您說這塔身被人攔腰斬斷，一分為二。那斬斷它的人，是把它帶走了，還是……把它藏起來了？」
季倉一怔。
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想過。
白兕說上半截在映象空間裡，可當初是誰把它推進映象空間的？
又為什麼？
「貧僧不知。」
他緩緩道，「但齊道友提的這一問，倒是給貧僧提了個醒。
塔身不會無緣無故躲進另一處空間。要麼是有人把它藏了進去，要麼……是它自己躲了進去。」
「自己躲進去？」齊溪挑眉，「一座塔，還會自己躲？「
「塔不會。可塔里的東西會。」季倉道。
塔里的東西。
白兕就是塔里的東西。
若上半截塔身里也住著什麼東西……那它躲進映象空間，是在躲什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季倉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一絲異樣。
紫靈動了。
她本站在基座邊緣，抱著劍，背對著兩人。
此刻，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緩緩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季倉的目光落向她。
紫靈沒有看他。
她低著頭，右手緩緩按上腰間劍柄，拇指按在劍格上，一點一點地摩挲。
那動作很輕，很慢，卻讓季倉背脊上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紫靈施主……」
紫靈拔劍了。
沒有徵兆，沒有寒暄。
她拔劍的動作極慢，劍身一寸一寸離開劍鞘，冰藍色的寒光在灰濛濛的光線里亮起，像從鞘中抽出一截凝固的月光。
劍尖垂落，指在地面上。
錚的一聲極輕的響。
劍尖在青石地面上划過，拉出一道白線。
白線所過之處，青石表面浮起一層薄薄的霜花，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像冰塊在開裂。
季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齊溪也察覺到了不對。
她臉上的笑意褪去，後退半步，手不動聲色地按上儲物袋：「紫靈妹妹，這是……」
紫靈沒有理她。
她握著劍，抬起頭，看向季倉。
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一潭凍住了的水。
可那雙眼睛深處，季倉看見了一樣東西。
殺意。
「大師。」
紫靈開口了。
她的聲音比冰心劍意還冷，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里碾出來，「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季倉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柄冰藍長劍，看著青石地面上那道白線，看著紫靈的眼睛。
他知道，這一刻，終於來了。
紫靈沒有等他回答。
她握著劍，劍尖那道白線橫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畫在地上的界限。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聲音也平靜，平靜得讓整座塔基都安靜了下來。
「你認識季倉。」
不是疑問句。
季倉僵住了。
那個名字從紫靈嘴裡說出來，像一枚從冰層底下鑿出來的釘子，釘在他最沒防備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死的時候，你在場。」
第二句話，比第一句更冷。
一個字一個字，從紫靈嘴裡碾出來，像凍了千年的冰稜子，扎進空氣里。
季倉看著她，心裡翻江倒海。
她認定了是他害死了季倉，奪了季倉的傳承……
他要怎麼解釋？
承認自己是季倉？
這一路，他以釋心的身份與她同行，幫她清過血紋，護她走過層層險境，都是頂著這張臉、這個身份。
一旦承認，這一路的信任便統統成了欺騙。
他信她，她也信他，可他從頭到尾都在騙她。
否認？
沉默……
可沉默在紫靈眼裡，就是認罪。
季倉的手心沁出薄汗。
他逼自己開口，聲音乾澀：「紫靈施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季倉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紫靈握著劍，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地面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塔基里迴響，一下，一下，像在給他數著最後的時辰。
「這一路，你辨藥的手法，掂藥的指法，叩爐的三聲輕響。」
她一字一頓，「你指尖點陣盤落筆的樣子。你方才蹲在基座前描符文的背影。」
她在他面前三步處站定。
「那是季倉的手法，季倉的習慣，季倉的骨頭。」
「你從他的屍體上，把這些都扒了下來，然後頂著他的臉，在我面前一站就是一路。」
紫靈抬起頭，目光直直刺進他眼裡。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季倉沉默。
他確實沒有什麼好說的。
這一刻，無論他說什麼，都像是狡辯。
他的秘密藏了太久，藏出了這樣的局面，他怨不得任何人。
他最終只說了四個字：「施主，聽我解釋。」
「好。」紫靈道，「我聽著。」
可她拔劍了。
冰心劍意在她說出那個「好」字的瞬間全力爆發。
冰藍色的劍氣從劍身傾瀉而出，鋪天蓋地。
塔基上氣溫驟降，青石地面浮起一層寒霜，連空氣都像被凍住了，吸進肺腑里，全是冰碴子。
劍尖直指季倉心脈。
這一劍沒有花哨，沒有留手，是最純粹的殺招，帶著一個女子積壓了多年的恨意，傾瀉而出。
季倉瞳孔驟縮。
本能地側身閃避，紫雲寶爐從袖中飛出，爐身一旋，青紫色的光華亮起，擋在身前。
鐺！
劍氣撞在爐身上，發出一聲巨響。
冰藍色的寒芒四濺，像打碎了一面冰牆。
季倉被震得倒退數步，腳下青石被生生踩裂兩道縫。
劍氣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割開衣袍一角，滲出一線殷紅。
他堪堪躲過了致命一擊，可劍氣灌入體內的寒意，還是讓他喉頭一甜。
「紫靈，你聽我說！」他穩住身形，急聲道，「那……」
紫靈冷笑了一聲，那笑意比冰還冷：「大師，請你告訴我，你方才蹲在基座前，手按符文的樣子，又是從誰身上學來的？」
季倉的話，被堵在喉嚨里。
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無法反駁。
「紫靈！」
齊溪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帶著幾分急切，「你這是做什麼！大師他……」
她運起合歡宗的靈力，化作一道粉色光華，想要插入兩人之間。
可她剛靠近，兩股力量碰撞的餘波便如浪湧來。
她的靈力剛一觸到那道冰藍劍氣的邊緣，就被一股大力彈開，整個人踉蹡後退，後背撞在基座稜角上，悶哼一聲，臉色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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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基就在腳下！下半截就在本座身邊，上半截……本座感覺得到，它就在這附近，就在這附近！」
季倉沉默片刻，道：「我扶住基座，你把神識探過來。能不能摸到入口，就在這一回。」
白兕的躁動稍稍平息，白光定了定：「好。」
季倉收回心神，轉向紫靈和齊溪：「兩位施主稍候。
貧僧在陣殿所得的法門，與此地符文似有感應，容貧僧參詳片刻。」
齊溪點了點頭，退開兩步。
紫靈沒有作聲，抱著劍，站在基座邊緣。
季倉走到基座邊，俯身，手掌按上青石表面。
掌心觸及符文的剎那，一股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上來，像浸入一潭萬年不化的寒水。
季倉垂下眼帘，神識順著掌心，緩緩探入。
基座內部，比季倉預想的要深得多。
符文之下，是層層疊疊的禁制紋路，密密匝匝，像千萬年積下來的年輪。
白兕的神識順著這些紋路往下探，探過一層，又一層，越探越深，越探越靜。
季倉能感覺到白兕的緊張。
那團白光在丹田裡縮成小小一團，神識卻繃得筆直，像一根拉到極滿的弓弦。
忽然，白兕的神識觸到了什麼。
那是一道極淡的感應，像隔著千重山，聽見一聲極遠的鐘鳴。
方向模糊，卻無比真實。
「有了！」白兕的聲音發顫，「本座摸到它了！它在那兒……在那邊……」
季倉順著它的感應看去，卻什麼也看不見。
基座之上，依舊空空蕩蕩。
白兕的神識又往前探了探，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壁，猛地彈了回來。
「……」
白兕沉默了很久。
「怎麼了？」季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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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探不進去。」
白兕的聲音忽然低下來，那股抖勁也沒了，變得又平又空，「它就藏在那頭，隔著薄薄一層東西。本座能摸到它的方向，卻摸不到它的門。」
季倉的心沉了沉：「那層東西，是什麼？」
「空間。」
白兕道，「它不在這一界。上半截……在一個映象里。入口，我找不到。」
最後五個字，白兕說得極慢，像是把含在嘴裡的東西，一個一個吐出來。
季倉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白兕找這半截塔身找了多少年，他比誰都清楚。
從同心鏡里第一次醒來，到青雲坊市，到隕星海淵，再一路走進這座遺蹟……白兕心心念念的，就是讓這座塔完整。
如今塔基就在腳下，下半截就在鏡中，可上半截隔著薄薄一層映象，看得見，摸不著。
「季小子。」
白兕又叫了他一聲，聲音悶悶的，「你可得替本座把它找回來。本座……本座都走到這兒了。」
「嗯。」季倉道，「我答應你。」
白兕沒再說話。
那團白光縮成更小的一團，慢慢沉了下去。
季倉收回手掌，直起身。
他沒有立刻走開，目光落在基座中央那圈凹痕上，又探出一縷神識，往下壓了壓。
凹痕之下，空間似乎有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一層薄薄的水面，水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可那波動一閃即逝，等他再探，又什麼也摸不到了。
季倉收回神識，心裡記下了這一絲異樣。
他轉過身，面上已經恢復平靜。
齊溪正站在基座另一側，指尖懸在符文上方，似有所悟。
紫靈站在邊緣，抱著劍，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看了多久。
「大師，可有收穫？」齊溪問。
季倉搖了搖頭：「只有個模糊的方向。上半截塔身在另一處空間裡，與這裡重疊，卻不在這一界。入口，一時半會兒找不到。」
齊溪皺眉：「那豈不是白跑一趟？」
「不白跑。」
季倉道，「塔基本身就是青雲門道韻匯聚之地，能在此地悟道，已是莫大機緣。
況且……入口找不到，不代表沒有。塔身既然曾立在這裡，總該留下些什麼。」
他說著，重新打量起基座上的符文。
齊溪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指尖在那層層符文間虛虛划過。
紫靈始終沒有說話。
她站在基座邊緣，離那兩人不遠不近，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
從踏入塔基那一刻起，她就沒有動過，連眼神都沒有多少變化。
她看著季倉蹲在基座前、手按符文的背影。
那背影她看了多少年了？
從臨南城……到隕星海淵，再到這一路。
一模一樣。
可這背影的主人，卻不承認自己是誰？
她的指尖，在袖口上停住了。
「紫靈施主。「季倉開口，聲音平穩，「塔基之上，可還有什麼不妥？「
「沒有。「紫靈道。
她頓了頓，又問：「大師，這一路走到這裡，三殿的令齊了，破禁的法門也得了。你打算拿這些，做什麼？「
季倉心頭微動。
這問題問得平淡，可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貧僧雲遊四方，不過是想尋一處機緣，了卻一樁舊願。」
他道，「塔身既然找不到入口，貧僧打算在此地悟道數日，再作打算。」
「好。」紫靈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齊溪看看季倉，又看看紫靈，眼珠轉了轉，忽然笑道：「大師，紫靈妹妹，你們二位這一路話是越來越少了。方才在器殿裡，妾身還道是妾身礙了你們的眼。」
「齊道友說笑了。」季倉道。
紫靈沒有接話。
齊溪也不惱，自顧自地繞著基座走了半圈，指尖在那些符文上虛虛划過：
「這塔基上的道韻，妾身瞧著，比外面那些禁制加起來都要精純。
若能在此閉關三年五載，金丹後期這一段的瓶頸，怕是不難鬆動。」
她說著，忽然停下腳步，看向季倉：
「大師，妾身有一事不解。您說這塔身被人攔腰斬斷，一分為二。那斬斷它的人，是把它帶走了，還是……把它藏起來了？」
季倉一怔。
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想過。
白兕說上半截在映象空間裡，可當初是誰把它推進映象空間的？
又為什麼？
「貧僧不知。」
他緩緩道，「但齊道友提的這一問，倒是給貧僧提了個醒。
塔身不會無緣無故躲進另一處空間。要麼是有人把它藏了進去，要麼……是它自己躲了進去。」
「自己躲進去？」齊溪挑眉，「一座塔，還會自己躲？「
「塔不會。可塔里的東西會。」季倉道。
塔里的東西。
白兕就是塔里的東西。
若上半截塔身里也住著什麼東西……那它躲進映象空間，是在躲什麼？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季倉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一絲異樣。
紫靈動了。
她本站在基座邊緣，抱著劍，背對著兩人。
此刻，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緩緩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季倉的目光落向她。
紫靈沒有看他。
她低著頭，右手緩緩按上腰間劍柄，拇指按在劍格上，一點一點地摩挲。
那動作很輕，很慢，卻讓季倉背脊上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紫靈施主……」
紫靈拔劍了。
沒有徵兆，沒有寒暄。
她拔劍的動作極慢，劍身一寸一寸離開劍鞘，冰藍色的寒光在灰濛濛的光線里亮起，像從鞘中抽出一截凝固的月光。
劍尖垂落，指在地面上。
錚的一聲極輕的響。
劍尖在青石地面上划過，拉出一道白線。
白線所過之處，青石表面浮起一層薄薄的霜花，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像冰塊在開裂。
季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齊溪也察覺到了不對。
她臉上的笑意褪去，後退半步，手不動聲色地按上儲物袋：「紫靈妹妹，這是……」
紫靈沒有理她。
她握著劍，抬起頭，看向季倉。
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一潭凍住了的水。
可那雙眼睛深處，季倉看見了一樣東西。
殺意。
「大師。」
紫靈開口了。
她的聲音比冰心劍意還冷，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里碾出來，「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季倉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柄冰藍長劍，看著青石地面上那道白線，看著紫靈的眼睛。
他知道，這一刻，終於來了。
紫靈沒有等他回答。
她握著劍，劍尖那道白線橫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畫在地上的界限。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聲音也平靜，平靜得讓整座塔基都安靜了下來。
「你認識季倉。」
不是疑問句。
季倉僵住了。
那個名字從紫靈嘴裡說出來，像一枚從冰層底下鑿出來的釘子，釘在他最沒防備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死的時候，你在場。」
第二句話，比第一句更冷。
一個字一個字，從紫靈嘴裡碾出來，像凍了千年的冰稜子，扎進空氣里。
季倉看著她，心裡翻江倒海。
她認定了是他害死了季倉，奪了季倉的傳承……
他要怎麼解釋？
承認自己是季倉？
這一路，他以釋心的身份與她同行，幫她清過血紋，護她走過層層險境，都是頂著這張臉、這個身份。
一旦承認，這一路的信任便統統成了欺騙。
他信她，她也信他，可他從頭到尾都在騙她。
否認？
沉默……
可沉默在紫靈眼裡，就是認罪。
季倉的手心沁出薄汗。
他逼自己開口，聲音乾澀：「紫靈施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季倉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紫靈握著劍，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地面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塔基里迴響，一下，一下，像在給他數著最後的時辰。
「這一路，你辨藥的手法，掂藥的指法，叩爐的三聲輕響。」
她一字一頓，「你指尖點陣盤落筆的樣子。你方才蹲在基座前描符文的背影。」
她在他面前三步處站定。
「那是季倉的手法，季倉的習慣，季倉的骨頭。」
「你從他的屍體上，把這些都扒了下來，然後頂著他的臉，在我面前一站就是一路。」
紫靈抬起頭，目光直直刺進他眼裡。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季倉沉默。
他確實沒有什麼好說的。
這一刻，無論他說什麼，都像是狡辯。
他的秘密藏了太久，藏出了這樣的局面，他怨不得任何人。
他最終只說了四個字：「施主，聽我解釋。」
「好。」紫靈道，「我聽著。」
可她拔劍了。
冰心劍意在她說出那個「好」字的瞬間全力爆發。
冰藍色的劍氣從劍身傾瀉而出，鋪天蓋地。
塔基上氣溫驟降，青石地面浮起一層寒霜，連空氣都像被凍住了，吸進肺腑里，全是冰碴子。
劍尖直指季倉心脈。
這一劍沒有花哨，沒有留手，是最純粹的殺招，帶著一個女子積壓了多年的恨意，傾瀉而出。
季倉瞳孔驟縮。
本能地側身閃避，紫雲寶爐從袖中飛出，爐身一旋，青紫色的光華亮起，擋在身前。
鐺！
劍氣撞在爐身上，發出一聲巨響。
冰藍色的寒芒四濺，像打碎了一面冰牆。
季倉被震得倒退數步，腳下青石被生生踩裂兩道縫。
劍氣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割開衣袍一角，滲出一線殷紅。
他堪堪躲過了致命一擊，可劍氣灌入體內的寒意，還是讓他喉頭一甜。
「紫靈，你聽我說！」他穩住身形，急聲道，「那……」
紫靈冷笑了一聲，那笑意比冰還冷：「大師，請你告訴我，你方才蹲在基座前，手按符文的樣子，又是從誰身上學來的？」
季倉的話，被堵在喉嚨里。
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無法反駁。
「紫靈！」
齊溪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帶著幾分急切，「你這是做什麼！大師他……」
她運起合歡宗的靈力，化作一道粉色光華，想要插入兩人之間。
可她剛靠近，兩股力量碰撞的餘波便如浪湧來。
她的靈力剛一觸到那道冰藍劍氣的邊緣，就被一股大力彈開，整個人踉蹡後退，後背撞在基座稜角上，悶哼一聲，臉色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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