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裂痕
「紫靈妹妹，有話好好說！這一路，大師救過你多少回……」
「他救過我。」紫靈道，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可他也害死了季倉。」
「季倉……」
「你不認識。」紫靈道，「我也不必跟你解釋。」
她不再看齊溪。
她的目光始終釘在季倉身上，像一柄出鞘的劍，拔出來，就再沒有收回去的打算。
第二劍。
紫靈身形一動，整個人化作一道冰藍色的殘影，劍尖再刺。
這一劍比第一劍更快、更狠，劍意凝成一線，直取季倉眉心。
季倉腳下急退，紫雲寶爐懸浮在身側，五道光華從爐身亮起，赤紅、墨綠、玄黃、銀白、青藍，首尾相銜，織成一道完整的五行光環，將他整個人護在當中。
五行光環與冰寒劍氣正面相撞。
轟！
一聲巨響在塔基中炸開。
冰藍色的寒芒與五色光華糾纏在一起，像一鍋沸水潑進了冰窟，白氣蒸騰，炸開的氣浪朝四面八方碾去。
餘波砸在塔基上。
青石地磚寸寸龜裂，裂縫像蛛網一樣蔓延開去，一直爬到基座腳下。
整座殘塔發出「嘎嘎」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被驚醒了，正在緩緩翻身。
基座上的符文，忽明忽暗地閃爍起來。
季倉被震退出去，喉頭的甜意壓不住，一絲血跡順著嘴角溢位來。
他死死壓住胸口的翻湧，盯著紫靈，聲音沙啞：「施主……你真的要這樣？」
「你害死他的時候，可曾想過，他也有要問他話的人？」
她再次舉起劍，冰藍長劍上凝結出一層細密的霜花，劍意還在攀升，整個人的氣勢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冰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季倉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她，看著她舉劍，看著她眼中那片凍住了的水面下翻湧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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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不會停。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還手。
還手，就是坐實了那行血字。
可他若不還手，這一劍，會要了他的命。
玄傘不能用。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那一路露出的韻律，她已經記在了心裡。
再拿出來，她只會更確信就是他「害死了」季倉。
紫雲寶爐也不能再催了。
五行光環每亮一分，她便多一分認定，這爐子也是我從季倉身上奪來的。
兩條路都是死路。
她不是要聽我解釋，她是要一個答案。
一個我給不出的答案。
他垂下眼帘，忽然不再後退了。
「紫靈。」
他叫她的名字，沒有帶「施主」二字，聲音沙啞，卻出奇地平靜，「你可還記得，你手腕上那處血紋，是誰替你清的？」
紫靈舉劍的手，頓了一下。
「隕星海淵，第二層。」
季倉道，「你血紋深重，心脈處最頑固的那一道，是誰一點一點替你化去的？」
紫靈沒有說話。
她握著劍，指節泛白。
「那時你問我，為何要救你。」
季倉看著她，一字一句，「我說，施主命不該絕。」
他說完這句話，便不再說了。
塔基上安靜得可怕。
只有基座上那些忽明忽暗的符文，還在無聲地明滅。
紫靈站了很久。
她的劍尖慢慢垂下，又慢慢抬起。
冰藍色的寒光在劍身上流轉，映著她沒有表情的臉。
「你說得對。」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霜花，「那時你救我，我確實信了。」
「可你越是這樣，我就越恨你。」
劍意再度暴漲。
這一劍，比方才兩劍加起來都要重。
冰藍色的劍氣凝成一道實質的劍影，攜著鋪天蓋地的寒意，朝季倉當頭斬落。
季倉沒有閃避。
他閉了閉眼。
紫雲寶爐在他身側嗡鳴一聲，五道光華首尾相銜，織成一輪完整的五行光環，迎向那道劍影。
就在兩股力量即將撞在一起的剎那，季倉的丹田裡，同心鏡中，白兕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又急又驚：
「季小子！這塔基……在抖！」
轟！
冰藍色的劍影與五色的光環在塔基中央轟然對撞，炸開的氣浪幾乎掀翻了半座基座。
兩股力量糾纏成一團，寒芒與光華絞在一起，像一條冰龍與一頭五色的獸在方寸之間撕咬，誰也吞不下誰，誰也不肯退。
塔基上的青石地磚再也撐不住，大塊大塊地碎裂、翻起，被氣浪卷著拋向半空，又雨點般砸落下來。煙塵騰起，遮住了半座基座。
齊溪的身影在遠處踉蹡了一下，被氣浪掃得連退數步，裙擺撕裂一角。
她咬著牙穩住身形，看著那兩個快要打紅眼的人，眼眶都急紅了：「你們這是要同歸於盡嗎！」
沒有人理她。
季倉被震得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上基座側壁，喉頭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
他撐住石壁，緩緩滑坐下去，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隻被抽空了氣的風箱。
紫雲寶爐懸在他身側，五道光華已經黯淡了大半，卻仍在頑強地流轉著，護住他最後方寸之地。
紫靈沒有停手。
她提劍而立，冰藍長劍上霜花凝結，劍尖再次抬起。
她的目光越過劍尖，落在季倉身上，沒有一絲波動，像在看一個必死之人。
「你奪他傳承的時候，可曾想過，他死前也是這副模樣。」
「這一劍，送你去見他。」
劍意再度暴漲。
這一劍比方才三劍加起來都要重，整座塔基的氣溫驟降，空氣里凝出細碎的冰晶，紛紛揚揚落下來，像下了一場霜雪。
季倉靠坐在基座側壁，看著她，正要祭出功法應對。
就在這時，他的丹田裡，同心鏡中，白兕的聲音忽然炸開，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
「季小子！下面！下面有東西在應！」
季倉一怔：「什麼……」
「上半截！是上半截在應！」
白兕的聲音又急又抖，白光在鏡中炸成一團，「它醒了！它感應到你了！你身上的五行閉環，跟它是一根骨頭上的！」
季倉心頭巨震。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塔基深處便傳來一聲沉悶的嗡鳴，像積壓了萬年的什麼東西，終於被人撬動了一角。
那嗡鳴不在地表，像是從地底極深處傳上來的，順著腳底板，一路震到骨髓里。
季倉清晰地感覺到，腳底下的地磚在一下一下地跳，像一座沉睡了萬年的心臟，忽然被人按醒了脈搏。
基座上的符文瘋狂地亮起來，從底座一路往上躥，像無數條發光的蛇在石面上遊走。
那些符文映著灰濛濛的天光，青碧色的光忽明忽暗，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妖異。
腳下的青石地磚，開始劇烈地顫抖。
紫靈也察覺到了異樣。
她的劍意頓了一下，目光飛快地掃過腳下裂成蛛網的地面，又落回季倉身上。
「你做了什麼？」
「貧僧……什麼都沒做。」
季倉道。
與此同時
同心鏡中，白兕放聲嘶吼起來：
「季小子，把五行光環放開！別護了！本座要借它一用！」
「你要做什麼！」
「救你！」
白兕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那東西在上半截裡頭！本座感應到了，它跟本座是同一根骨頭！讓它聽見你！」
季倉來不及多想。
紫靈的劍已經落下來了。
他閉了閉眼，鬆開對紫雲寶爐的約束。
五行光環不再護著他，五道光華首尾一散，化作一道流光，直直迎向那道冰藍劍影。
就在兩股力量即將再次相撞的剎那，同心鏡中，白兕將自己與上半截的感應，順著那道五行流光，狠狠朝塔基深處撞了過去。
塔基中央的空間，驟然龜裂。
不是地磚碎裂。
是空間本身裂開了一道縫。
那道縫極細，卻像活的一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張開，露出裡面一片漆黑無光的世界。
裂縫邊緣，光線像被扭曲的水面，一圈一圈地盪開，連塵埃都在那道縫旁凝滯了。
嗡鳴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聲比方才猛烈十倍、百倍的巨響，從塔基深處炸開。
「紫靈！大師！」
齊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又急又驚，「你們看腳下！」
她顧不得再被彈開，運起靈力，拼命朝這邊撲過來。
齊溪不傻，她看得出這個和尚一直在挨打，從頭到尾沒有還過手。
他要是真想逃，以他的本事，早該走了。
可他沒走，就靠在那面石壁上。
這不對勁。
她心裡想著，腳下卻一步比一步快。
這兩人之間的事，我管不著。
可要死，也不能死在這塔基上！
「你們兩個都停手！這塔基要塌了！」
可她撲到近前的剎那，腳下那道細縫猛地撕裂開來。
不是裂縫，是一道門。
一道空間裂隙，漆黑的，深不見底，像一張驟然張開的嘴，橫亘在釋心與齊溪腳下。
裂隙里湧出的氣流又干又冷，帶著一股萬古不變的死寂味道。
齊溪的靈力收勢不及，整個人朝裂隙里墜去。
她驚呼一聲，下意識伸手去抓，抓到的卻只有虛空。
裙角翻飛，整個人像一片落葉，被裂隙吞了進去。
季倉瞳孔驟縮。
他離裂隙只有幾步遠，裂隙捲起的空間亂流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袍，把他往裂隙里拖。
他下意識回頭，看向紫靈。
紫靈站在原地，握著劍，看著他。
她的目光依舊冰冷，可在那片凍住的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紫靈……」
季倉只來得及喊出這兩個字，腳下的地面便徹底塌陷。
他被那股無形的力量拽著，墜入漆黑的裂隙之中。
墜落的一瞬間，天地倒轉。
他看見塔基在頭頂縮小，看見紫靈站在原地，紫黑色的袍角被氣流捲起，看見她伸出的手，慢了半拍。
裂隙合攏的剎那，他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動，卻聽不見她在說什麼。
然後，一片漆黑。
裂隙合攏。
像一張嘴閉攏，無聲無息，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塔基中央那片龜裂的地面重新歸於平整，彷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紫靈衝上前去。
手掌拍在裂隙消失的位置，卻撞上一道無形的壁。
冰涼，堅硬，沒有一絲縫隙。
她的指尖在壁上滑過，什麼也摸不到。
「齊溪！」
她喊了一聲，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裂縫，「釋心！」
沒有人回答。
塔基上安靜下來。
基座上的符文緩緩黯淡，地磚上的裂痕還在，霜花還在，方才打鬥的痕跡都還在。
可那兩個人，連同那道裂隙，一起不見了。
紫靈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她在塔基上走了一圈。
腳下的碎磚還在，霜花還在，血跡還在。
她在那灘血跡前停下，蹲下身，看了很久。
那是他的血。
順著基座側壁流下來，在青石上洇開一小片。
紫靈伸出手，指尖懸在血跡上方，沒有落下去。
「你為什麼不還手？」
她輕聲問。
聲音在空曠的塔基里盪開，沒有人回答。
她想起這一路。
青木林海里他蹲在靈藥前辨認年份的背影，玄水幽潭裡他擋在她身前的姿勢，摺疊空間裡他撐起五行光環護住三人的模樣。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從眼前閃過，最終定格在方才他墜入裂隙前的最後一眼。
她想起他的血順著石壁流下來，想起他明明有本事還手，卻始終沒有出過一劍。
他不是那樣的人。
這個念頭忽然冒出來，又立刻被她壓了回去。
紫靈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個念頭甩出去。
她想起他最後回頭那一眼。
那一眼裡，她看見的不是心虛，不是閃躲，而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為什麼要喊我的名字？
他為什麼不解釋？
他為什麼……不還手？
紫靈握緊了那截翎羽，又鬆開。
她抬起頭，看向裂隙消失的位置，那裡空無一物，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光。
她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青雲令。
令牌還在，青碧色的光還在緩緩流轉。
憑這枚令牌，她還能自由進出這座塔基，可方才那道裂隙，那道吞沒了兩個人的裂隙，卻再也摸不到了。
塔基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風從不知名的地方吹過來，吹動她紫黑色的袍角。
基座上那些符文已經徹底暗了，像一群睡過去的眼睛。
她握劍的手，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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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倉……」
「你不認識。」紫靈道，「我也不必跟你解釋。」
她不再看齊溪。
她的目光始終釘在季倉身上，像一柄出鞘的劍，拔出來，就再沒有收回去的打算。
第二劍。
紫靈身形一動，整個人化作一道冰藍色的殘影，劍尖再刺。
這一劍比第一劍更快、更狠，劍意凝成一線，直取季倉眉心。
季倉腳下急退，紫雲寶爐懸浮在身側，五道光華從爐身亮起，赤紅、墨綠、玄黃、銀白、青藍，首尾相銜，織成一道完整的五行光環，將他整個人護在當中。
五行光環與冰寒劍氣正面相撞。
轟！
一聲巨響在塔基中炸開。
冰藍色的寒芒與五色光華糾纏在一起，像一鍋沸水潑進了冰窟，白氣蒸騰，炸開的氣浪朝四面八方碾去。
餘波砸在塔基上。
青石地磚寸寸龜裂，裂縫像蛛網一樣蔓延開去，一直爬到基座腳下。
整座殘塔發出「嘎嘎」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被驚醒了，正在緩緩翻身。
基座上的符文，忽明忽暗地閃爍起來。
季倉被震退出去，喉頭的甜意壓不住，一絲血跡順著嘴角溢位來。
他死死壓住胸口的翻湧，盯著紫靈，聲音沙啞：「施主……你真的要這樣？」
「你害死他的時候，可曾想過，他也有要問他話的人？」
她再次舉起劍，冰藍長劍上凝結出一層細密的霜花，劍意還在攀升，整個人的氣勢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冰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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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傘不能用。
他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那一路露出的韻律，她已經記在了心裡。
再拿出來，她只會更確信就是他「害死了」季倉。
紫雲寶爐也不能再催了。
五行光環每亮一分，她便多一分認定，這爐子也是我從季倉身上奪來的。
兩條路都是死路。
她不是要聽我解釋，她是要一個答案。
一個我給不出的答案。
他垂下眼帘，忽然不再後退了。
「紫靈。」
他叫她的名字，沒有帶「施主」二字，聲音沙啞，卻出奇地平靜，「你可還記得，你手腕上那處血紋，是誰替你清的？」
紫靈舉劍的手，頓了一下。
「隕星海淵，第二層。」
季倉道，「你血紋深重，心脈處最頑固的那一道，是誰一點一點替你化去的？」
紫靈沒有說話。
她握著劍，指節泛白。
「那時你問我，為何要救你。」
季倉看著她，一字一句，「我說，施主命不該絕。」
他說完這句話，便不再說了。
塔基上安靜得可怕。
只有基座上那些忽明忽暗的符文，還在無聲地明滅。
紫靈站了很久。
她的劍尖慢慢垂下，又慢慢抬起。
冰藍色的寒光在劍身上流轉，映著她沒有表情的臉。
「你說得對。」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霜花，「那時你救我，我確實信了。」
「可你越是這樣，我就越恨你。」
劍意再度暴漲。
這一劍，比方才兩劍加起來都要重。
冰藍色的劍氣凝成一道實質的劍影，攜著鋪天蓋地的寒意，朝季倉當頭斬落。
季倉沒有閃避。
他閉了閉眼。
紫雲寶爐在他身側嗡鳴一聲，五道光華首尾相銜，織成一輪完整的五行光環，迎向那道劍影。
就在兩股力量即將撞在一起的剎那，季倉的丹田裡，同心鏡中，白兕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又急又驚：
「季小子！這塔基……在抖！」
轟！
冰藍色的劍影與五色的光環在塔基中央轟然對撞，炸開的氣浪幾乎掀翻了半座基座。
兩股力量糾纏成一團，寒芒與光華絞在一起，像一條冰龍與一頭五色的獸在方寸之間撕咬，誰也吞不下誰，誰也不肯退。
塔基上的青石地磚再也撐不住，大塊大塊地碎裂、翻起，被氣浪卷著拋向半空，又雨點般砸落下來。煙塵騰起，遮住了半座基座。
齊溪的身影在遠處踉蹡了一下，被氣浪掃得連退數步，裙擺撕裂一角。
她咬著牙穩住身形，看著那兩個快要打紅眼的人，眼眶都急紅了：「你們這是要同歸於盡嗎！」
沒有人理她。
季倉被震得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上基座側壁，喉頭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
他撐住石壁，緩緩滑坐下去，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隻被抽空了氣的風箱。
紫雲寶爐懸在他身側，五道光華已經黯淡了大半，卻仍在頑強地流轉著，護住他最後方寸之地。
紫靈沒有停手。
她提劍而立，冰藍長劍上霜花凝結，劍尖再次抬起。
她的目光越過劍尖，落在季倉身上，沒有一絲波動，像在看一個必死之人。
「你奪他傳承的時候，可曾想過，他死前也是這副模樣。」
「這一劍，送你去見他。」
劍意再度暴漲。
這一劍比方才三劍加起來都要重，整座塔基的氣溫驟降，空氣里凝出細碎的冰晶，紛紛揚揚落下來，像下了一場霜雪。
季倉靠坐在基座側壁，看著她，正要祭出功法應對。
就在這時，他的丹田裡，同心鏡中，白兕的聲音忽然炸開，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
「季小子！下面！下面有東西在應！」
季倉一怔：「什麼……」
「上半截！是上半截在應！」
白兕的聲音又急又抖，白光在鏡中炸成一團，「它醒了！它感應到你了！你身上的五行閉環，跟它是一根骨頭上的！」
季倉心頭巨震。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塔基深處便傳來一聲沉悶的嗡鳴，像積壓了萬年的什麼東西，終於被人撬動了一角。
那嗡鳴不在地表，像是從地底極深處傳上來的，順著腳底板，一路震到骨髓里。
季倉清晰地感覺到，腳底下的地磚在一下一下地跳，像一座沉睡了萬年的心臟，忽然被人按醒了脈搏。
基座上的符文瘋狂地亮起來，從底座一路往上躥，像無數條發光的蛇在石面上遊走。
那些符文映著灰濛濛的天光，青碧色的光忽明忽暗，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妖異。
腳下的青石地磚，開始劇烈地顫抖。
紫靈也察覺到了異樣。
她的劍意頓了一下，目光飛快地掃過腳下裂成蛛網的地面，又落回季倉身上。
「你做了什麼？」
「貧僧……什麼都沒做。」
季倉道。
與此同時
同心鏡中，白兕放聲嘶吼起來：
「季小子，把五行光環放開！別護了！本座要借它一用！」
「你要做什麼！」
「救你！」
白兕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那東西在上半截裡頭！本座感應到了，它跟本座是同一根骨頭！讓它聽見你！」
季倉來不及多想。
紫靈的劍已經落下來了。
他閉了閉眼，鬆開對紫雲寶爐的約束。
五行光環不再護著他，五道光華首尾一散，化作一道流光，直直迎向那道冰藍劍影。
就在兩股力量即將再次相撞的剎那，同心鏡中，白兕將自己與上半截的感應，順著那道五行流光，狠狠朝塔基深處撞了過去。
塔基中央的空間，驟然龜裂。
不是地磚碎裂。
是空間本身裂開了一道縫。
那道縫極細，卻像活的一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張開，露出裡面一片漆黑無光的世界。
裂縫邊緣，光線像被扭曲的水面，一圈一圈地盪開，連塵埃都在那道縫旁凝滯了。
嗡鳴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聲比方才猛烈十倍、百倍的巨響，從塔基深處炸開。
「紫靈！大師！」
齊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又急又驚，「你們看腳下！」
她顧不得再被彈開，運起靈力，拼命朝這邊撲過來。
齊溪不傻，她看得出這個和尚一直在挨打，從頭到尾沒有還過手。
他要是真想逃，以他的本事，早該走了。
可他沒走，就靠在那面石壁上。
這不對勁。
她心裡想著，腳下卻一步比一步快。
這兩人之間的事，我管不著。
可要死，也不能死在這塔基上！
「你們兩個都停手！這塔基要塌了！」
可她撲到近前的剎那，腳下那道細縫猛地撕裂開來。
不是裂縫，是一道門。
一道空間裂隙，漆黑的，深不見底，像一張驟然張開的嘴，橫亘在釋心與齊溪腳下。
裂隙里湧出的氣流又干又冷，帶著一股萬古不變的死寂味道。
齊溪的靈力收勢不及，整個人朝裂隙里墜去。
她驚呼一聲，下意識伸手去抓，抓到的卻只有虛空。
裙角翻飛，整個人像一片落葉，被裂隙吞了進去。
季倉瞳孔驟縮。
他離裂隙只有幾步遠，裂隙捲起的空間亂流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袍，把他往裂隙里拖。
他下意識回頭，看向紫靈。
紫靈站在原地，握著劍，看著他。
她的目光依舊冰冷，可在那片凍住的水面下，有什麼東西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紫靈……」
季倉只來得及喊出這兩個字，腳下的地面便徹底塌陷。
他被那股無形的力量拽著，墜入漆黑的裂隙之中。
墜落的一瞬間，天地倒轉。
他看見塔基在頭頂縮小，看見紫靈站在原地，紫黑色的袍角被氣流捲起，看見她伸出的手，慢了半拍。
裂隙合攏的剎那，他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動，卻聽不見她在說什麼。
然後，一片漆黑。
裂隙合攏。
像一張嘴閉攏，無聲無息，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塔基中央那片龜裂的地面重新歸於平整，彷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紫靈衝上前去。
手掌拍在裂隙消失的位置，卻撞上一道無形的壁。
冰涼，堅硬，沒有一絲縫隙。
她的指尖在壁上滑過，什麼也摸不到。
「齊溪！」
她喊了一聲，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裂縫，「釋心！」
沒有人回答。
塔基上安靜下來。
基座上的符文緩緩黯淡，地磚上的裂痕還在，霜花還在，方才打鬥的痕跡都還在。
可那兩個人，連同那道裂隙，一起不見了。
紫靈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她在塔基上走了一圈。
腳下的碎磚還在，霜花還在，血跡還在。
她在那灘血跡前停下，蹲下身，看了很久。
那是他的血。
順著基座側壁流下來，在青石上洇開一小片。
紫靈伸出手，指尖懸在血跡上方，沒有落下去。
「你為什麼不還手？」
她輕聲問。
聲音在空曠的塔基里盪開，沒有人回答。
她想起這一路。
青木林海里他蹲在靈藥前辨認年份的背影，玄水幽潭裡他擋在她身前的姿勢，摺疊空間裡他撐起五行光環護住三人的模樣。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從眼前閃過，最終定格在方才他墜入裂隙前的最後一眼。
她想起他的血順著石壁流下來，想起他明明有本事還手，卻始終沒有出過一劍。
他不是那樣的人。
這個念頭忽然冒出來，又立刻被她壓了回去。
紫靈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個念頭甩出去。
她想起他最後回頭那一眼。
那一眼裡，她看見的不是心虛，不是閃躲，而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為什麼要喊我的名字？
他為什麼不解釋？
他為什麼……不還手？
紫靈握緊了那截翎羽，又鬆開。
她抬起頭，看向裂隙消失的位置，那裡空無一物，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光。
她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青雲令。
令牌還在，青碧色的光還在緩緩流轉。
憑這枚令牌，她還能自由進出這座塔基，可方才那道裂隙，那道吞沒了兩個人的裂隙，卻再也摸不到了。
塔基上只剩下她一個人。
風從不知名的地方吹過來，吹動她紫黑色的袍角。
基座上那些符文已經徹底暗了，像一群睡過去的眼睛。
她握劍的手，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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