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心煉
「大師，」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你這辨藥的路子，是哪位高人所傳？」
丹室里的熱意，彷佛在這一刻忽然涼了下來。
季倉伸向石台的手在半空頓了一瞬，又穩穩地收了回來。
他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貧僧早年雲遊，得遇一位遊方郎中，略承了些丹理。那郎中姓甚名誰，貧僧也不曾細問。」
「哦。」
紫靈應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倒是巧了。」
她不再看他，轉身，朝石台後的通道走去。
通道深處，暖黃的光靜靜亮著，像一爐將燃未燃的丹火。
季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句「她是真的起疑了」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墜在心底。
白兕的聲音忽然在心底響起，難得帶著一絲凝重：「季小子，你那套辨藥的路數，本座聽著耳熟。」
「嗯。」
「是誰教你的？」
「我自學的。」
白兕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那丫頭，是個聰明人。」
季倉沒有回答。
他抬手，取下那枚青雲令碎片收入袖中，然後邁步，朝通道走去。
丹火在他身後靜靜燃燒，像一雙雙睜著的眼睛。
通道不長，越走越熱。
兩側的石壁被丹火烤得發亮，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腳下的青石也燙，隔著靴底都能覺出那股子熱氣，像踩在一層餘燼上。
紫靈走在前面，腳步不快，卻始終沒有回頭。
季倉跟在後面，看著她那截紫黑翎袍的衣角在火光里翻卷。
像有一根刺橫在喉嚨里，咽不下，吐不出。
『她起疑了……』
齊溪夾在兩人中間，左右看看，總覺得氣氛不對勁，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只好悶頭走路。
通道盡頭，一道石門攔在眼前。
門楣上刻著兩個古篆：心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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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虛掩著，縫裡漏出的光不是暖黃的，帶著一絲青白，冷冷地亮著。
季倉推門而入，門後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比辨藥室還要寬敞的丹室。
穹頂更高，四壁空無一物，只在中央立著一尊青銅古爐，足有半人多高，爐身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古爐前是一方石案，石案上擱著一枚玉簡。
烈陽子已經在丹室里了，負手站在古爐另一側，看著爐身上的符文出神。
見季倉三人進來，他抬了抬眼，微微頷首，算是招呼。
那灰衣人沒有跟進來。
季倉心頭微動，沒有作聲。
他掃了一眼丹室，四面各有一道石壁，壁龕里整整齊齊碼著幾味靈藥，元靈草、地髓草、紫蘇子、百靈草、青冥藤、火絨花、九尾參，與辨藥室里的那些藥一脈相承。
齊溪拾起石案上的玉簡，看了一遍，念了出來：
「以本真之心，煉續元丹一爐。丹成，關開。心有偽飾，爐火自噬。」
「續元丹？」
烈陽子皺了皺眉，「老夫行走天南百餘年，倒沒聽過這個名字。」
「青雲門的失傳丹方。」
季倉道，「三階下品，補益元氣，滋養經脈。」
烈陽子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大師果然見多識廣。
實不相瞞，老夫比三位早到片刻，方才試著催了催這尊爐子，爐火邪門得很，把老夫的火給逼了回來。
看來這一關，考的是真本事，老夫這點三腳貓的丹道，怕是過不去。大師先請？」
「老狐狸，又拿我頂缸。」
季倉心裡暗罵一聲，面上卻不露，雙手合十：「長老客氣。
既是丹殿的考驗，貧僧少不得要獻醜了。」
他走到古爐前，站定。
丹田裡，同心鏡輕輕一顫。
白兕的聲音悶悶地鑽出來：「季小子，那塔基……就在這殿後頭了。本座忍得辛苦，你趕緊的。」
「忍著。」
季倉在心裡回了一句，「丹殿過不去，到不了塔基。」
白兕哼了一聲，消停了。
季倉定了定神，以靈力一催爐膛。
爐膛深處「蓬」地一聲，竄起一簇暗金色的火苗。
火苗搖曳了一下，忽然像是被什麼驚著，猛地一縮。
季倉心頭一跳。
他方才催火，用的是釋心慣用的、溫吞吞的佛門靈力。
那火苗像識破了什麼，縮著不肯出來，爐身嗡嗡作響，滿是抗拒。
他心裡一沉，又試一回，這回故意裝得笨手笨腳，靈力時斷時續。
爐膛里的火苗果然竄了起來，卻竄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緊接著，一股熱浪毫無徵兆地撲面而來，季倉只覺眉心一燙，一股焦灼之意直衝識海，他下意識後退半步，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那火苗，差點燎著他的神識。
烈陽子看在眼裡，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季倉垂著眼，心裡卻明白過來了。
這尊古爐是活的。
它不認靈力，不認火候，認的是心。
你若存心藏拙，它便翻臉；
你若把它當兒戲，它便叫你知道利害。
躲不過去了。
季倉心裡嘆了口氣，拿起石案上的玉簡，貼著眉心，把續元丹的丹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然後閉上眼，在腦子裡把君臣佐使過了一遍，才睜開眼，看向壁龕里的靈藥。
「大師，可要幫手？」齊溪問。
「不必。」季倉道，「這一關，只能一個人來。」
他把壁龕里的靈藥一味一味取出來，擱在石案上，七味藥擺得整整齊齊。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齊溪有些意外的事。
他把七味藥攏在掌心裡，掂了掂，又放下，再攏起來，再掂。
像一桿秤，在稱量什麼。
「大師這是……」齊溪小聲嘀咕。
「習慣。」
季倉淡淡道，「入爐之前，先稱一稱藥性。心裡有數，爐里才不亂。」
這是他入道以來養成的老毛病。
當年在臨南城洞府，他每次煉丹，都要先把藥材在掌心裡掂一遍。
那時候經濟拮据，一味藥都浪費不起，掂一掂，是怕錯，也是敬。
他身後，紫靈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掂藥……
紫靈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
季倉沒有回頭。
他掂完藥，開始處理藥材。
元靈草燥烈，他捏住草莖，以文火虛虛一烘，去了浮澀。
地髓草，指尖一抹，切成三段，長短一般無二。
火絨花最麻煩，他先取陰凝露，薄薄地在花面上過了一層，再以靈力震散花絲，那花頓時由烈轉溫，服帖下來。
七味藥，處理得又快又乾淨，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然後，他開爐。
暗金色的火苗在爐膛里跳躍，這一回，沒有縮，沒有歪，穩穩地立著，像終於等到了該等的人。
季倉左手按上爐壁。
他的手一貼上去，整個人都沉了下來。
不是釋心的溫吞，不是佛修的慈悲，而是一股極專注、極內斂的勁，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刀鋒對著爐膛。
藥材一味一味投進去。
元靈草先下，火勢一催，藥香炸開。
地髓草隨後，護住藥力。
紫蘇子、百靈草、青冥藤三味佐藥依次入爐，火候一分一分地調。
丹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火苗舔舐爐壁的聲音。
齊溪屏著呼吸，看得眼睛都不眨。
她見過人煉丹，卻沒見過這樣煉丹的：
季倉的手按在爐壁上，指尖時輕時重，像在跟爐火說話。那爐火也怪，他按重一分，火便旺一分；
按輕一分，火便斂一分，聽話得不像話。
忽然，季倉的指尖在爐壁上輕輕叩了三下。
篤、篤、篤。
三聲，極輕，極有節奏。
齊溪不明白這三下是什麼意思。
紫靈明白。
她記得，臨南城，小院。
那人煉丹到火候將成時，總要用指尖在爐壁上叩三下。
她問過他為什麼，他說：「火候到了，心裡那口氣得有個去處。叩三下，是告訴爐子，成了。」
那三下，是她聽熟了的。
那些年，她在他煉丹時守過多少次門，就聽過多少次。
如今，隔著十年，隔著這間丹室，隔著這個自稱「釋心」的和尚，她又聽見了。
紫靈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著季倉的背影，看著那隻按在爐壁上的手，看著那三下叩擊落定後，爐火忽然一盛，又穩穩斂住。
她忽然覺得渾身發涼。
不是冷，是涼。
涼意從心底最深處滲出來，一寸一寸，浸透四肢百骸。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掂藥。叩爐。他當年煉丹，就是這個路數。」
「難道他就是季倉？」
她幾乎要脫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對。
她看得清楚，釋心的靈力是佛門的路數，溫溫吞吞的，與她認識的那個人完全兩樣。
那剩下的可能，只有一個。
這和尚，從季倉那裡，奪了丹道傳承。
丹道傳承不是死物，不是搶過來就能用的。
要奪，只有兩條路：搜魂，或者奪舍。
無論是哪一條……季倉都凶多吉少。
紫靈的呼吸，忽然頓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按在劍格上的手。
指節一根一根地收緊，青筋在手背上微微暴起。
冰藍色的劍鞘里，長劍無聲地嗡鳴了一聲，像感應到了主人的心緒。
她死死壓著那股殺意，指尖掐進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現在不是時候。」
「丹殿的禁制還開著，這一爐丹沒成，誰都不能動。」
「我若在這裡發作，只會便宜了那和尚。我會等。」
她抬起頭，看著季倉的背影，眼底的冷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齊溪站在一旁，後知後覺地打了個寒戰。
她看看季倉，又看看紫靈，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說不上來，只小聲喚了句：「紫靈？」
「沒事。」紫靈的聲音很淡，「看大師煉丹。」
丹室里，火苗還在跳。
季倉卻忽然覺出了什麼。
他按在爐壁上的手，頓了頓。
那道目光，太冷了。
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劍，懸在他後頸上，隨時要落下來。
他不敢回頭。
火候已到七成，爐中藥力開始凝合。
他深吸一口氣，把心神重新沉回爐中，以神識為引，將幾股不同屬性的藥力在爐內緩緩牽引，讓它們首尾相銜，成一個小小的迴圈。
這是三階丹藥最要緊的一步。
藥力在迴圈中自行融匯，不以蠻力強合，才不至炸爐。
季倉做這一手，熟極而流。
那迴圈在他神識牽引下，一圈，兩圈，越轉越穩，藥香從爐縫裡滲出來，滿室生春。
烈陽子不知什麼時候退到了丹室角落，負著手，靜靜看著季倉煉丹，眼底的神色比方才深了幾分。
「蓬」的一聲輕響。
爐膛里的火苗，終於斂盡。
季倉抬起左手，在爐口虛虛一旋。
靈力如絲，繞著爐口轉了一個整圓，把將散的丹氣攏住，不讓它逸出半分。
然後，他才掀開爐蓋。
爐中，三枚丹藥靜靜躺著，色作淡金，溫潤如玉。
續元丹，成了。
季倉心頭一松，正要伸手取丹，古爐卻忽然劇烈一顫。
爐身符文猛地亮起，青光流轉。
爐膛深處，一枚青碧色的令牌殘片隨著丹氣緩緩浮起，懸在半空，嗡嗡輕鳴。
季倉心頭一動，從袖中取出那半片青碧令牌。
兩片令牌一現，像久別重逢的故人，齊齊一震，化作兩道青光，在半空相撞。
沒有聲響。
青光交融，凝成一枚完整的令牌，通體青碧。
正面刻著一座丹爐，背面刻著一個古篆的「丹」字。
青雲令碎片。
丹殿的青雲令碎片。
季倉伸手接住，指尖微微發燙。
他翻過來看了一眼，正要收入袖中，忽然覺出那道目光，又落了下來。
比方才，更冷。
他緩緩回過頭。
紫靈站在丹室中央，隔著幾步遠，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結了冰的湖面，底下卻壓著整片深不見底的暗流。
她的右手按在劍格上，指節發白，一字一字，極緩地開口：
「大師這一手煉丹的本事，我看得心驚。」
季倉握著青雲令碎片的手，微微收緊。
他張了張嘴，那句「遊方郎中」的託詞，在舌尖上滾了一圈，竟怎麼也說不出口。
丹室里的火，不知何時熄了。
暗金色的餘燼在爐膛里明明滅滅，映著紫靈半張臉，也映著她眼底那層化不開的冷意。
他知道，這層窗戶紙快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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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紫靈應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倒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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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深處，暖黃的光靜靜亮著，像一爐將燃未燃的丹火。
季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句「她是真的起疑了」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墜在心底。
白兕的聲音忽然在心底響起，難得帶著一絲凝重：「季小子，你那套辨藥的路數，本座聽著耳熟。」
「嗯。」
「是誰教你的？」
「我自學的。」
白兕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那丫頭，是個聰明人。」
季倉沒有回答。
他抬手，取下那枚青雲令碎片收入袖中，然後邁步，朝通道走去。
丹火在他身後靜靜燃燒，像一雙雙睜著的眼睛。
通道不長，越走越熱。
兩側的石壁被丹火烤得發亮，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腳下的青石也燙，隔著靴底都能覺出那股子熱氣，像踩在一層餘燼上。
紫靈走在前面，腳步不快，卻始終沒有回頭。
季倉跟在後面，看著她那截紫黑翎袍的衣角在火光里翻卷。
像有一根刺橫在喉嚨里，咽不下，吐不出。
『她起疑了……』
齊溪夾在兩人中間，左右看看，總覺得氣氛不對勁，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只好悶頭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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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倉推門而入，門後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比辨藥室還要寬敞的丹室。
穹頂更高，四壁空無一物，只在中央立著一尊青銅古爐，足有半人多高，爐身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古爐前是一方石案，石案上擱著一枚玉簡。
烈陽子已經在丹室里了，負手站在古爐另一側，看著爐身上的符文出神。
見季倉三人進來，他抬了抬眼，微微頷首，算是招呼。
那灰衣人沒有跟進來。
季倉心頭微動，沒有作聲。
他掃了一眼丹室，四面各有一道石壁，壁龕里整整齊齊碼著幾味靈藥，元靈草、地髓草、紫蘇子、百靈草、青冥藤、火絨花、九尾參，與辨藥室里的那些藥一脈相承。
齊溪拾起石案上的玉簡，看了一遍，念了出來：
「以本真之心，煉續元丹一爐。丹成，關開。心有偽飾，爐火自噬。」
「續元丹？」
烈陽子皺了皺眉，「老夫行走天南百餘年，倒沒聽過這個名字。」
「青雲門的失傳丹方。」
季倉道，「三階下品，補益元氣，滋養經脈。」
烈陽子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大師果然見多識廣。
實不相瞞，老夫比三位早到片刻，方才試著催了催這尊爐子，爐火邪門得很，把老夫的火給逼了回來。
看來這一關，考的是真本事，老夫這點三腳貓的丹道，怕是過不去。大師先請？」
「老狐狸，又拿我頂缸。」
季倉心裡暗罵一聲，面上卻不露，雙手合十：「長老客氣。
既是丹殿的考驗，貧僧少不得要獻醜了。」
他走到古爐前，站定。
丹田裡，同心鏡輕輕一顫。
白兕的聲音悶悶地鑽出來：「季小子，那塔基……就在這殿後頭了。本座忍得辛苦，你趕緊的。」
「忍著。」
季倉在心裡回了一句，「丹殿過不去，到不了塔基。」
白兕哼了一聲，消停了。
季倉定了定神，以靈力一催爐膛。
爐膛深處「蓬」地一聲，竄起一簇暗金色的火苗。
火苗搖曳了一下，忽然像是被什麼驚著，猛地一縮。
季倉心頭一跳。
他方才催火，用的是釋心慣用的、溫吞吞的佛門靈力。
那火苗像識破了什麼，縮著不肯出來，爐身嗡嗡作響，滿是抗拒。
他心裡一沉，又試一回，這回故意裝得笨手笨腳，靈力時斷時續。
爐膛里的火苗果然竄了起來，卻竄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緊接著，一股熱浪毫無徵兆地撲面而來，季倉只覺眉心一燙，一股焦灼之意直衝識海，他下意識後退半步，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那火苗，差點燎著他的神識。
烈陽子看在眼裡，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季倉垂著眼，心裡卻明白過來了。
這尊古爐是活的。
它不認靈力，不認火候，認的是心。
你若存心藏拙，它便翻臉；
你若把它當兒戲，它便叫你知道利害。
躲不過去了。
季倉心裡嘆了口氣，拿起石案上的玉簡，貼著眉心，把續元丹的丹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然後閉上眼，在腦子裡把君臣佐使過了一遍，才睜開眼，看向壁龕里的靈藥。
「大師，可要幫手？」齊溪問。
「不必。」季倉道，「這一關，只能一個人來。」
他把壁龕里的靈藥一味一味取出來，擱在石案上，七味藥擺得整整齊齊。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齊溪有些意外的事。
他把七味藥攏在掌心裡，掂了掂，又放下，再攏起來，再掂。
像一桿秤，在稱量什麼。
「大師這是……」齊溪小聲嘀咕。
「習慣。」
季倉淡淡道，「入爐之前，先稱一稱藥性。心裡有數，爐里才不亂。」
這是他入道以來養成的老毛病。
當年在臨南城洞府，他每次煉丹，都要先把藥材在掌心裡掂一遍。
那時候經濟拮据，一味藥都浪費不起，掂一掂，是怕錯，也是敬。
他身後，紫靈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掂藥……
紫靈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
季倉沒有回頭。
他掂完藥，開始處理藥材。
元靈草燥烈，他捏住草莖，以文火虛虛一烘，去了浮澀。
地髓草，指尖一抹，切成三段，長短一般無二。
火絨花最麻煩，他先取陰凝露，薄薄地在花面上過了一層，再以靈力震散花絲，那花頓時由烈轉溫，服帖下來。
七味藥，處理得又快又乾淨，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然後，他開爐。
暗金色的火苗在爐膛里跳躍，這一回，沒有縮，沒有歪，穩穩地立著，像終於等到了該等的人。
季倉左手按上爐壁。
他的手一貼上去，整個人都沉了下來。
不是釋心的溫吞，不是佛修的慈悲，而是一股極專注、極內斂的勁，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刀鋒對著爐膛。
藥材一味一味投進去。
元靈草先下，火勢一催，藥香炸開。
地髓草隨後，護住藥力。
紫蘇子、百靈草、青冥藤三味佐藥依次入爐，火候一分一分地調。
丹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火苗舔舐爐壁的聲音。
齊溪屏著呼吸，看得眼睛都不眨。
她見過人煉丹，卻沒見過這樣煉丹的：
季倉的手按在爐壁上，指尖時輕時重，像在跟爐火說話。那爐火也怪，他按重一分，火便旺一分；
按輕一分，火便斂一分，聽話得不像話。
忽然，季倉的指尖在爐壁上輕輕叩了三下。
篤、篤、篤。
三聲，極輕，極有節奏。
齊溪不明白這三下是什麼意思。
紫靈明白。
她記得，臨南城，小院。
那人煉丹到火候將成時，總要用指尖在爐壁上叩三下。
她問過他為什麼，他說：「火候到了，心裡那口氣得有個去處。叩三下，是告訴爐子，成了。」
那三下，是她聽熟了的。
那些年，她在他煉丹時守過多少次門，就聽過多少次。
如今，隔著十年，隔著這間丹室，隔著這個自稱「釋心」的和尚，她又聽見了。
紫靈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著季倉的背影，看著那隻按在爐壁上的手，看著那三下叩擊落定後，爐火忽然一盛，又穩穩斂住。
她忽然覺得渾身發涼。
不是冷，是涼。
涼意從心底最深處滲出來，一寸一寸，浸透四肢百骸。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掂藥。叩爐。他當年煉丹，就是這個路數。」
「難道他就是季倉？」
她幾乎要脫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對。
她看得清楚，釋心的靈力是佛門的路數，溫溫吞吞的，與她認識的那個人完全兩樣。
那剩下的可能，只有一個。
這和尚，從季倉那裡，奪了丹道傳承。
丹道傳承不是死物，不是搶過來就能用的。
要奪，只有兩條路：搜魂，或者奪舍。
無論是哪一條……季倉都凶多吉少。
紫靈的呼吸，忽然頓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按在劍格上的手。
指節一根一根地收緊，青筋在手背上微微暴起。
冰藍色的劍鞘里，長劍無聲地嗡鳴了一聲，像感應到了主人的心緒。
她死死壓著那股殺意，指尖掐進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現在不是時候。」
「丹殿的禁制還開著，這一爐丹沒成，誰都不能動。」
「我若在這裡發作，只會便宜了那和尚。我會等。」
她抬起頭，看著季倉的背影，眼底的冷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齊溪站在一旁，後知後覺地打了個寒戰。
她看看季倉，又看看紫靈，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說不上來，只小聲喚了句：「紫靈？」
「沒事。」紫靈的聲音很淡，「看大師煉丹。」
丹室里，火苗還在跳。
季倉卻忽然覺出了什麼。
他按在爐壁上的手，頓了頓。
那道目光，太冷了。
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劍，懸在他後頸上，隨時要落下來。
他不敢回頭。
火候已到七成，爐中藥力開始凝合。
他深吸一口氣，把心神重新沉回爐中，以神識為引，將幾股不同屬性的藥力在爐內緩緩牽引，讓它們首尾相銜，成一個小小的迴圈。
這是三階丹藥最要緊的一步。
藥力在迴圈中自行融匯，不以蠻力強合，才不至炸爐。
季倉做這一手，熟極而流。
那迴圈在他神識牽引下，一圈，兩圈，越轉越穩，藥香從爐縫裡滲出來，滿室生春。
烈陽子不知什麼時候退到了丹室角落，負著手，靜靜看著季倉煉丹，眼底的神色比方才深了幾分。
「蓬」的一聲輕響。
爐膛里的火苗，終於斂盡。
季倉抬起左手，在爐口虛虛一旋。
靈力如絲，繞著爐口轉了一個整圓，把將散的丹氣攏住，不讓它逸出半分。
然後，他才掀開爐蓋。
爐中，三枚丹藥靜靜躺著，色作淡金，溫潤如玉。
續元丹，成了。
季倉心頭一松，正要伸手取丹，古爐卻忽然劇烈一顫。
爐身符文猛地亮起，青光流轉。
爐膛深處，一枚青碧色的令牌殘片隨著丹氣緩緩浮起，懸在半空，嗡嗡輕鳴。
季倉心頭一動，從袖中取出那半片青碧令牌。
兩片令牌一現，像久別重逢的故人，齊齊一震，化作兩道青光，在半空相撞。
沒有聲響。
青光交融，凝成一枚完整的令牌，通體青碧。
正面刻著一座丹爐，背面刻著一個古篆的「丹」字。
青雲令碎片。
丹殿的青雲令碎片。
季倉伸手接住，指尖微微發燙。
他翻過來看了一眼，正要收入袖中，忽然覺出那道目光，又落了下來。
比方才，更冷。
他緩緩回過頭。
紫靈站在丹室中央，隔著幾步遠，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結了冰的湖面，底下卻壓著整片深不見底的暗流。
她的右手按在劍格上，指節發白，一字一字，極緩地開口：
「大師這一手煉丹的本事，我看得心驚。」
季倉握著青雲令碎片的手，微微收緊。
他張了張嘴，那句「遊方郎中」的託詞，在舌尖上滾了一圈，竟怎麼也說不出口。
丹室里的火，不知何時熄了。
暗金色的餘燼在爐膛里明明滅滅，映著紫靈半張臉，也映著她眼底那層化不開的冷意。
他知道，這層窗戶紙快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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