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丹火
那層光幕，是丹火凝成的。
沒有丹道根基的修士，靈力再厚，也不過是往火里添柴。
烈陽子站起身，拍了拍麻衣上不存在的灰。
身後一名金陽宗弟子低聲問：「長老，可要弟子們先進？」
「你們進不去。」
烈陽子淡淡道，「丹火認丹氣。你們幾個，修的都是殺伐之道，進去也是白搭。」
他獨自朝丹殿走去，腳步不快，卻極穩。
走到光幕前，他伸出手，掌心貼著裂縫的邊緣，停了一瞬。
光幕上的暗紅微微亮起，像在辨認什麼。
片刻後，那層火幕無聲地讓開一線，剛好容他側身擠過。
烈陽子進去了。
廣場上又是一陣騷動。
東面，凌無涯立在原地，白衣如雪，目光從丹殿上移開，落在南面的陣殿上，像在衡量什麼。
半晌，他輕輕說了一句：「丹道，非我所長。」
話音未落，人已朝陣殿方向走去。
張朝陽微微頷首，領著一眾神劍門弟子跟了上去。
季倉看在眼裡，心裡微微一松。
凌無涯不進丹殿，那是最好。
這位神劍門道子的劍意太利，若在丹殿裡撞上，他騰不開手腳。
廣場正中，那伙散修還在猶豫，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人群里，一個灰衣人忽然越眾而出，低著頭快步朝丹殿走去。
他走得極快，腰間的盤蛇令牌在光里一閃。
季倉的目光在那塊令牌上停了一瞬。
灰衣人走到光幕前，也學烈陽子的樣子，伸手貼住裂縫邊緣。
光幕亮了一亮，讓開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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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身擠了進去，動作比烈陽子還快幾分。
也懂丹道。
季倉心裡一凜。
那灰衣人的手法談不上精妙，卻顯然不是頭一回碰丹火。
一個腰佩盤蛇令的人，怎麼會對丹火這麼熟？
齊溪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大師，那人……」
「看見了。」季倉道，「跟進去再說。」
他轉向紫靈：「姑娘，丹火克水。進殿之後，站在貧僧身側，本命寶爐能引開火勢。」
紫靈沒說話，只微微點頭，目光卻一直落在那道裂縫上。
季倉深吸一口氣，袖中紫雲寶爐無聲滑出，托在掌心。
爐身一現，他周身的氣息立刻變了。
不是殺伐之氣，不是靈壓，而是一股極淡的、暖融融的丹氣，像藥房裡常年積攢的那股子草木清氣，溫溫潤潤地瀰漫開來。
他邁步走向光幕。
光幕上的暗紅色，在他靠近時忽然劇烈地亮了一下。
那反應，比烈陽子、比灰衣人，都要大得多。
就像一爐將熄未熄的炭火，忽然被人撥動了炭心。
季倉心裡一緊，面上不露，掌心的紫雲寶爐微微一沉。
爐中五道光環緩緩流轉，丹氣與爐氣交融，在三人身周攏成一層薄薄的光罩。
光幕像是認出了什麼，竟自行裂開一道更寬的口子，足有三尺，堪堪容三人並肩透過。
廣場上，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季倉沒有回頭，領著紫靈、齊溪，一步踏入。
光幕在身後合攏，熱意驟然湧上來，像一頭溫馴的巨獸在身周緩緩流轉。
他站在了丹殿之內。
殿內比外頭看著要寬敞得多。
一條極長的石廊筆直向前，兩側燃著兩排丹火。
那火不是尋常的地火，也不是靈火，而是青雲門獨有的丹火，色作暗金，火苗一簇簇攢動，像無數條活蛇沿著石壁遊走。
熱浪一層層壓下來。
齊溪臉色微白，幾乎喘不過氣。
她剛一動靈力，身周那層花障還沒成形就被火氣燎得蔫了下去。
她連忙收了功，往季倉身側靠了靠。
紫靈也皺了下眉。
她的冰心劍意屬水，在這滿殿丹火里，像一塊冰丟進了熔爐，四面都是敵意。
她下意識按了按劍格，劍身上的寒芒被火光照得有些黯淡。
「跟緊。」季倉低聲道。
他托著紫雲寶爐，五道光環在三人身周緩緩旋轉。
那光環一現，兩側的丹火竟像活物一般齊齊朝外避讓，讓出一條約莫兩丈寬的通道。
不是被逼退的，是讓路。
季倉心裡一動。
這丹火，認得紫雲寶爐的爐氣。
更準確地說，是認得了紫雲寶爐上的五行紋路。
他在五行殿時就有過這種感覺：紫雲寶爐上的五行相生紋路，與青雲門的封印同源。
如今進了丹殿，這股「同源」的感應愈發清晰。
爐火相融，五行迴圈，他的紫雲寶爐，彷佛本就該屬於這裡。
他不敢深想，只默默加快了腳步。
長廊盡頭，是一扇虛掩的石門，門縫裡漏出的光比廊里更亮。
季倉推門而入，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極大的丹室，穹頂高懸，四壁刻滿丹爐火紋。
丹室中央，一方青石台拔地而起，台面方圓數丈，光潔如鏡。
石台上方，懸浮著密密麻麻的靈藥虛影。
數百種，層層疊疊，如星如霧。
有的化作淡青色的藥草，根莖清晰可辨；
有的凝成一團紫霧，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有的金光閃閃，像一粒粒熟透的靈果。
每一道虛影上，都纏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丹氣。
那灰衣人立在另一側，離得遠遠的，也在看。
石台正面，刻著一行小字。
季倉走近，低頭看了一遍。
「辨藥。觀其形，嗅其氣，試其性。辨出藥名、藥性、年份，過。辨錯三回，逐出丹室。」
季倉心頭微微一跳。
觀形，嗅氣，試性。
這不就是他當年教紫靈的……辨藥三法？
他壓下心頭的漣漪，面上不動聲色，雙手合十，朝烈陽子見了一禮：「烈陽長老，先請。」
烈陽子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掌心的紫雲寶爐上停了一瞬，笑道：
「大師客氣。丹道之上，老夫是個外行。大師既然來了，不妨先露一手？」
老狐狸。
季倉心裡罵了一句，面上卻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貧僧雲遊四方，略通些草藥之理，不敢在長老面前賣弄。」
「大師方才引那丹火，可不像是『略通』的樣子。」烈陽子意味深長道。
季倉知道推不過去了。
他走到石台前，站定。
台上的靈藥虛影，在他眼中一一鋪開。
數百種藥，藥氣有濃有淡，有清有濁，有辛有甘，有寒有熱，混在一處，像一鍋亂燉。
尋常丹師，這一眼下去怕是頭都要暈了。
季倉閉上眼，鼻端微動。
他先以「嗅氣」之法，把整片虛影的氣息過了一遍。
數百種藥氣混雜，他不慌不忙，一種一種分揀出來。
……
季倉睜開眼，抬手，指向最近的一道青色虛影：
「地髓草，三百年份，性平味甘，歸脾經，可作培元丹的臣藥。」
指尖一點，那道虛影化作一點青光沒入他掌心。
石台上，另一道虛影亮起，像在等他作答。
「火絨花，八十年份，性熱有毒，須以陰凝露中和方可用之。」
「青冥藤，六百年份。不，五百九十年，差十年，根莖未足七轉。」
他一道一道地辨過去，又快又穩，幾乎不用停頓。
丹室里安靜下來。
烈陽子眯起了眼，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他浸淫火系功法百餘年，也略通丹理，可像季倉這般一眼一道、無一錯漏的辨法，他自問做不到。
那灰衣人原本垂著眼，聽到這裡也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齊溪站在季倉身後，又驚又喜。
她知道大師丹道精深，卻沒想到精深到這個地步。
這滿台的靈藥虛影怕是有三四百道，大師辨起來竟像在自家藥圃里挑菜。
只有紫靈，沒有動。
她站在石台側面，隔著幾步遠，看著季倉的背影。
他辨藥時的樣子……閉眼，嗅氣，指尖虛懸，靈力如絲，一點一點地試探藥性。
這姿勢，她見過。
臨南城，小院，暮色四合。
那個瘦削的年輕人蹲在藥圃邊，也是這樣的姿勢。
閉著眼，鼻端微動，指尖虛懸，把一株靈藥從頭到腳地「看」一遍，然後報出藥名、年份、性味。
「這是家傳的辨藥三法。」
那人當時是這麼說的，「觀形，嗅氣，試性。你先學嗅氣，這個最要緊。」
她記得，那人教她嗅氣時說過一句話：「藥氣這東西，騙不了人。
年份足的，氣厚；年份淺的，氣薄。你閉上眼，把別的都忘了，只管聞，聞著聞著，它就自己開口說話了。」
如今，這些話像隔了十年，又像隔了一輩子，在這間丹室里一字一句地砸回來。
台上的靈藥虛影還在亮起，季倉還在辨。
「紫蘇子，四十年份，性溫，佐藥。」
「九尾參，八百年份，主藥。此藥年份不足則性寒，足了則性平，最是考究火候。」
他報出的每一個字，都落在紫靈耳朵里。
辨藥三法？
她忽然很想問一句：你師父是誰？你這一身丹道，是從哪兒學來的？
可她問不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季倉的背影，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石台上的虛影，很快辨了大半。
季倉忽然停了停。
他面前這道虛影有些不一樣。
那東西看著像一株靈芝，通體赤紅，可根莖處卻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墨色。藥氣也怪，時濃時淡，像在躲他的探查。
他盯著那道虛影看了三息，忽然開口：「赤髓芝。但這是假象。」
丹室里，連烈陽子都怔了怔。
「根莖墨色，藥氣吞吐，這是赤髓芝的殼子，裡面包的，是烏髓草。」
季倉道，「烏髓草善偽形，一百株里難見一株，專以赤髓芝的模樣騙人。年份……約莫三百年。」
那道虛影一顫，像被揭穿了把戲，赤紅褪去，露出一株通體墨黑的小草。
虛影上，三百年份的靈紋清晰可見。
石台上的青光，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亮。
「好眼力！」
烈陽子撫掌贊了一聲，「烏髓草偽形之難辨，老夫也只聞其名，今日算是開了眼。」
季倉合十：「雕蟲小技，長老過譽。」
他面上謙遜，心裡卻半點沒松。
他能感覺到，紫靈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後背上。
那目光不重，卻沉得他脊背發僵。
他辨完最後一道虛影時，石台上的青光忽然一斂，全部沒入石台深處。
石台嗡嗡一響，正面那行小字緩緩褪去，浮現出新的字跡：
「君臣佐使。以台上九藥，配一劑療毒之方。君一、臣二、佐三、使三。」
石台上，九道虛影同時亮起。
九種靈藥，有的他方才辨過，有的沒有。
季倉掃了一眼，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這題考的不是認藥，是配伍。
君臣佐使，乃丹道之綱。
君藥主攻，臣藥輔之，佐藥制其偏性，使藥引藥歸經。
一劑好方子，先定君，再配臣，佐使補闕，層層相扣。
尋常丹師，喜歡先湊藥，再看怎麼配。
這是野路子。
季倉的路子，是先定君。
君藥若偏，滿盤皆輸。
他指尖虛點，九道虛影中的一道亮起：「此毒熱毒入血，當以寒性藥為君，清熱涼血。」
那是他方才辨過的赤髓芝。
不，赤髓芝是假的，真的，是那株墨黑的烏髓草。
「烏髓草，君。」
話音落下，烏髓草的虛影亮起，緩緩升到石台中央。
「臣者，扶君之勢。地髓草性平味甘，護住中焦，不使寒藥傷胃，臣之一。」
「火絨花性熱，常人避之，然此方以寒為君，正需一味熱藥制衡，不使寒性過猛。
以陰凝露炮製過後，火絨花可用。臣之二。」
兩味臣藥落定。
「佐者，制君藥之偏，解餘毒之滯。紫蘇子行氣，青冥藤活血，百靈草固本，三味為佐。」
「使者，引藥歸經。以九尾參為引，溫養經脈，助藥力周流全身。佐三使三，正好。」
九道虛影，九次點選。
石台上的青光，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齊齊亮起，像九盞燈同時點燃。
那光越來越盛，照得整間丹室亮如白晝。
光芒斂去時，石台中央浮現出一枚拇指大的令牌殘片，通體青碧，刻著一座丹爐的紋樣。
青雲令碎片。
季倉心頭一跳。
他正要伸手去取，忽然感覺到背後那道視線。
他緩緩回過頭。
紫靈站在幾步外，看著他，眼底是一層化不開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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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進不去。」
烈陽子淡淡道，「丹火認丹氣。你們幾個，修的都是殺伐之道，進去也是白搭。」
他獨自朝丹殿走去，腳步不快，卻極穩。
走到光幕前，他伸出手，掌心貼著裂縫的邊緣，停了一瞬。
光幕上的暗紅微微亮起，像在辨認什麼。
片刻後，那層火幕無聲地讓開一線，剛好容他側身擠過。
烈陽子進去了。
廣場上又是一陣騷動。
東面，凌無涯立在原地，白衣如雪，目光從丹殿上移開，落在南面的陣殿上，像在衡量什麼。
半晌，他輕輕說了一句：「丹道，非我所長。」
話音未落，人已朝陣殿方向走去。
張朝陽微微頷首，領著一眾神劍門弟子跟了上去。
季倉看在眼裡，心裡微微一松。
凌無涯不進丹殿，那是最好。
這位神劍門道子的劍意太利，若在丹殿裡撞上，他騰不開手腳。
廣場正中，那伙散修還在猶豫，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人群里，一個灰衣人忽然越眾而出，低著頭快步朝丹殿走去。
他走得極快，腰間的盤蛇令牌在光里一閃。
季倉的目光在那塊令牌上停了一瞬。
灰衣人走到光幕前，也學烈陽子的樣子，伸手貼住裂縫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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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懂丹道。
季倉心裡一凜。
那灰衣人的手法談不上精妙，卻顯然不是頭一回碰丹火。
一個腰佩盤蛇令的人，怎麼會對丹火這麼熟？
齊溪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大師，那人……」
「看見了。」季倉道，「跟進去再說。」
他轉向紫靈：「姑娘，丹火克水。進殿之後，站在貧僧身側，本命寶爐能引開火勢。」
紫靈沒說話，只微微點頭，目光卻一直落在那道裂縫上。
季倉深吸一口氣，袖中紫雲寶爐無聲滑出，托在掌心。
爐身一現，他周身的氣息立刻變了。
不是殺伐之氣，不是靈壓，而是一股極淡的、暖融融的丹氣，像藥房裡常年積攢的那股子草木清氣，溫溫潤潤地瀰漫開來。
他邁步走向光幕。
光幕上的暗紅色，在他靠近時忽然劇烈地亮了一下。
那反應，比烈陽子、比灰衣人，都要大得多。
就像一爐將熄未熄的炭火，忽然被人撥動了炭心。
季倉心裡一緊，面上不露，掌心的紫雲寶爐微微一沉。
爐中五道光環緩緩流轉，丹氣與爐氣交融，在三人身周攏成一層薄薄的光罩。
光幕像是認出了什麼，竟自行裂開一道更寬的口子，足有三尺，堪堪容三人並肩透過。
廣場上，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季倉沒有回頭，領著紫靈、齊溪，一步踏入。
光幕在身後合攏，熱意驟然湧上來，像一頭溫馴的巨獸在身周緩緩流轉。
他站在了丹殿之內。
殿內比外頭看著要寬敞得多。
一條極長的石廊筆直向前，兩側燃著兩排丹火。
那火不是尋常的地火，也不是靈火，而是青雲門獨有的丹火，色作暗金，火苗一簇簇攢動，像無數條活蛇沿著石壁遊走。
熱浪一層層壓下來。
齊溪臉色微白，幾乎喘不過氣。
她剛一動靈力，身周那層花障還沒成形就被火氣燎得蔫了下去。
她連忙收了功，往季倉身側靠了靠。
紫靈也皺了下眉。
她的冰心劍意屬水，在這滿殿丹火里，像一塊冰丟進了熔爐，四面都是敵意。
她下意識按了按劍格，劍身上的寒芒被火光照得有些黯淡。
「跟緊。」季倉低聲道。
他托著紫雲寶爐，五道光環在三人身周緩緩旋轉。
那光環一現，兩側的丹火竟像活物一般齊齊朝外避讓，讓出一條約莫兩丈寬的通道。
不是被逼退的，是讓路。
季倉心裡一動。
這丹火，認得紫雲寶爐的爐氣。
更準確地說，是認得了紫雲寶爐上的五行紋路。
他在五行殿時就有過這種感覺：紫雲寶爐上的五行相生紋路，與青雲門的封印同源。
如今進了丹殿，這股「同源」的感應愈發清晰。
爐火相融，五行迴圈，他的紫雲寶爐，彷佛本就該屬於這裡。
他不敢深想，只默默加快了腳步。
長廊盡頭，是一扇虛掩的石門，門縫裡漏出的光比廊里更亮。
季倉推門而入，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極大的丹室，穹頂高懸，四壁刻滿丹爐火紋。
丹室中央，一方青石台拔地而起，台面方圓數丈，光潔如鏡。
石台上方，懸浮著密密麻麻的靈藥虛影。
數百種，層層疊疊，如星如霧。
有的化作淡青色的藥草，根莖清晰可辨；
有的凝成一團紫霧，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有的金光閃閃，像一粒粒熟透的靈果。
每一道虛影上，都纏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丹氣。
那灰衣人立在另一側，離得遠遠的，也在看。
石台正面，刻著一行小字。
季倉走近，低頭看了一遍。
「辨藥。觀其形，嗅其氣，試其性。辨出藥名、藥性、年份，過。辨錯三回，逐出丹室。」
季倉心頭微微一跳。
觀形，嗅氣，試性。
這不就是他當年教紫靈的……辨藥三法？
他壓下心頭的漣漪，面上不動聲色，雙手合十，朝烈陽子見了一禮：「烈陽長老，先請。」
烈陽子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掌心的紫雲寶爐上停了一瞬，笑道：
「大師客氣。丹道之上，老夫是個外行。大師既然來了，不妨先露一手？」
老狐狸。
季倉心裡罵了一句，面上卻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貧僧雲遊四方，略通些草藥之理，不敢在長老面前賣弄。」
「大師方才引那丹火，可不像是『略通』的樣子。」烈陽子意味深長道。
季倉知道推不過去了。
他走到石台前，站定。
台上的靈藥虛影，在他眼中一一鋪開。
數百種藥，藥氣有濃有淡，有清有濁，有辛有甘，有寒有熱，混在一處，像一鍋亂燉。
尋常丹師，這一眼下去怕是頭都要暈了。
季倉閉上眼，鼻端微動。
他先以「嗅氣」之法，把整片虛影的氣息過了一遍。
數百種藥氣混雜，他不慌不忙，一種一種分揀出來。
……
季倉睜開眼，抬手，指向最近的一道青色虛影：
「地髓草，三百年份，性平味甘，歸脾經，可作培元丹的臣藥。」
指尖一點，那道虛影化作一點青光沒入他掌心。
石台上，另一道虛影亮起，像在等他作答。
「火絨花，八十年份，性熱有毒，須以陰凝露中和方可用之。」
「青冥藤，六百年份。不，五百九十年，差十年，根莖未足七轉。」
他一道一道地辨過去，又快又穩，幾乎不用停頓。
丹室里安靜下來。
烈陽子眯起了眼，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他浸淫火系功法百餘年，也略通丹理，可像季倉這般一眼一道、無一錯漏的辨法，他自問做不到。
那灰衣人原本垂著眼，聽到這裡也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齊溪站在季倉身後，又驚又喜。
她知道大師丹道精深，卻沒想到精深到這個地步。
這滿台的靈藥虛影怕是有三四百道，大師辨起來竟像在自家藥圃里挑菜。
只有紫靈，沒有動。
她站在石台側面，隔著幾步遠，看著季倉的背影。
他辨藥時的樣子……閉眼，嗅氣，指尖虛懸，靈力如絲，一點一點地試探藥性。
這姿勢，她見過。
臨南城，小院，暮色四合。
那個瘦削的年輕人蹲在藥圃邊，也是這樣的姿勢。
閉著眼，鼻端微動，指尖虛懸，把一株靈藥從頭到腳地「看」一遍，然後報出藥名、年份、性味。
「這是家傳的辨藥三法。」
那人當時是這麼說的，「觀形，嗅氣，試性。你先學嗅氣，這個最要緊。」
她記得，那人教她嗅氣時說過一句話：「藥氣這東西，騙不了人。
年份足的，氣厚；年份淺的，氣薄。你閉上眼，把別的都忘了，只管聞，聞著聞著，它就自己開口說話了。」
如今，這些話像隔了十年，又像隔了一輩子，在這間丹室里一字一句地砸回來。
台上的靈藥虛影還在亮起，季倉還在辨。
「紫蘇子，四十年份，性溫，佐藥。」
「九尾參，八百年份，主藥。此藥年份不足則性寒，足了則性平，最是考究火候。」
他報出的每一個字，都落在紫靈耳朵里。
辨藥三法？
她忽然很想問一句：你師父是誰？你這一身丹道，是從哪兒學來的？
可她問不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季倉的背影，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石台上的虛影，很快辨了大半。
季倉忽然停了停。
他面前這道虛影有些不一樣。
那東西看著像一株靈芝，通體赤紅，可根莖處卻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墨色。藥氣也怪，時濃時淡，像在躲他的探查。
他盯著那道虛影看了三息，忽然開口：「赤髓芝。但這是假象。」
丹室里，連烈陽子都怔了怔。
「根莖墨色，藥氣吞吐，這是赤髓芝的殼子，裡面包的，是烏髓草。」
季倉道，「烏髓草善偽形，一百株里難見一株，專以赤髓芝的模樣騙人。年份……約莫三百年。」
那道虛影一顫，像被揭穿了把戲，赤紅褪去，露出一株通體墨黑的小草。
虛影上，三百年份的靈紋清晰可見。
石台上的青光，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亮。
「好眼力！」
烈陽子撫掌贊了一聲，「烏髓草偽形之難辨，老夫也只聞其名，今日算是開了眼。」
季倉合十：「雕蟲小技，長老過譽。」
他面上謙遜，心裡卻半點沒松。
他能感覺到，紫靈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後背上。
那目光不重，卻沉得他脊背發僵。
他辨完最後一道虛影時，石台上的青光忽然一斂，全部沒入石台深處。
石台嗡嗡一響，正面那行小字緩緩褪去，浮現出新的字跡：
「君臣佐使。以台上九藥，配一劑療毒之方。君一、臣二、佐三、使三。」
石台上，九道虛影同時亮起。
九種靈藥，有的他方才辨過，有的沒有。
季倉掃了一眼，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這題考的不是認藥，是配伍。
君臣佐使，乃丹道之綱。
君藥主攻，臣藥輔之，佐藥制其偏性，使藥引藥歸經。
一劑好方子，先定君，再配臣，佐使補闕，層層相扣。
尋常丹師，喜歡先湊藥，再看怎麼配。
這是野路子。
季倉的路子，是先定君。
君藥若偏，滿盤皆輸。
他指尖虛點，九道虛影中的一道亮起：「此毒熱毒入血，當以寒性藥為君，清熱涼血。」
那是他方才辨過的赤髓芝。
不，赤髓芝是假的，真的，是那株墨黑的烏髓草。
「烏髓草，君。」
話音落下，烏髓草的虛影亮起，緩緩升到石台中央。
「臣者，扶君之勢。地髓草性平味甘，護住中焦，不使寒藥傷胃，臣之一。」
「火絨花性熱，常人避之，然此方以寒為君，正需一味熱藥制衡，不使寒性過猛。
以陰凝露炮製過後，火絨花可用。臣之二。」
兩味臣藥落定。
「佐者，制君藥之偏，解餘毒之滯。紫蘇子行氣，青冥藤活血，百靈草固本，三味為佐。」
「使者，引藥歸經。以九尾參為引，溫養經脈，助藥力周流全身。佐三使三，正好。」
九道虛影，九次點選。
石台上的青光，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齊齊亮起，像九盞燈同時點燃。
那光越來越盛，照得整間丹室亮如白晝。
光芒斂去時，石台中央浮現出一枚拇指大的令牌殘片，通體青碧，刻著一座丹爐的紋樣。
青雲令碎片。
季倉心頭一跳。
他正要伸手去取，忽然感覺到背後那道視線。
他緩緩回過頭。
紫靈站在幾步外，看著他，眼底是一層化不開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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