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破立
龍力像被吸鐵石吸住一般，從旁支中被拽了回來，重新匯入主脈。
第四條。
第五條。
第六條……
每一條經脈透過，小鯨的身上就多一道裂口。
暗河的水面已被染成渾濁的金色，濃重的血腥味瀰漫在整個暗河空間中。
但金線迴圈走過大半，白兕的聲音從急促變得沉穩了一些：
「第七條，最後一道坎，這條經脈天生就細，龍力再分流的話藥膜不一定扛得住……「
話音未落。
小鯨體內傳來一聲悶響。
像琴弦崩斷——不，像一整把琴弦同時崩斷。
第七條經脈，在中段最細的位置，被龍力沖斷了。
不是裂，是斷！
經脈壁上的藥膜在最後一刻發揮了作用，把龍力擋了半息……但半息不夠。
積累的龍力在斷口處瘋狂湧入周圍的經脈網路，像洪水決堤，一條接一條地衝擊。
「第四條……斷了！」
白兕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
菩提樹上，代表第四經脈的綠色光點跳成黃色，又跳成紅色，然後滅了。
「第九條……也斷了。「
又一個光點滅了。
「第十一條。「
季倉的魂力觸鬚感應到，小鯨體內那片由金線迴圈構建的經脈網路正在崩潰。
不是一條一條地斷，是一片一片地塌。
龍力失去了約束，在小鯨體內橫衝直撞，在經脈壁上撕開一道又一道口子。
「它在散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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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兕的聲音已經沒有情緒了，像一個在念資料的機器，「成功率跌到五成……四成……三成……」
小鯨不再翻滾了。
五丈長的身軀在暗河中緩緩翻轉，肚皮朝天，暗金色的脊線一點點暗下去。
那雙原本黑亮的鯨目中，光芒像風中殘燭，搖了搖，滅了。
它沉了下去。
沉重的身軀從水面墜落，穿過渾濁的金色河水，砰的一聲，落在河底一塊青石旁。
暗河的水面恢復了平靜。
連漣漪都沒有。
定海蓮的蓮瓣微微張開，它在等季倉的指令。
但季倉沒有給它指令。
墨書和破陣守在暗河兩端，三重困靈陣完好無損。
它們攔住了所有外泄的靈力，但攔不住死。
季倉站在岸邊。
他的右手還維持著剛才探入水中的姿勢，手指微微張開，指尖上沾著小鯨最後蹭他那一下時留下的水漬。
海泉峰下暗河的河水冰涼刺骨，那點水漬很快被風乾了。
白兕在神識中說了一句話。
季倉沒有聽清。
他盯著河底那團暗金色的影子，眉頭微微皺起。
不是悲傷……他還沒有來得及悲傷。
他只是看著小鯨的屍體沉在青石旁，脊背上密布的裂紋不再滲血。
不是癒合了，是血流幹了。
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
玄傘。
玄傘能十倍催熟靈植，能祛除靈植一切病害，能喚醒沉睡萬年的菩提種子。
但對動物，玄傘只有毀滅之力——這是他從踏入修仙界第一天就知道的事。
所以玄傘一直只用於靈植：老藤、定海蓮、九幽幻靈，從不敢在青墨和小鯨身上多用。
可他本人，在玄傘下修煉了數十年。
不僅毫髮無傷，玄傘還數次在危急關頭主動庇護過他。
為什麼？
因為他是玄傘的主人？
而玄傘能主動分辨敵我。
對那些不夠友好的生靈，予以滅殺！
而對他以及對他友好的，予以照拂？
來不及多想。
季倉右手一翻，玄傘出現在手掌之中。
那把老舊的油紙傘，傘面基本還是當年祿平坊當鋪拒收時的老樣子。
傘骨磨得發亮，傘柄上纏著褪色的麻線。
他低頭看了一眼河底那團暗金色的影子。
死馬當活馬醫。
真死了——也認了。
季倉撐開玄傘，縱身躍入暗河。
河水冰涼刺骨。
暗金色的血霧在水中瀰漫，透過血霧，小鯨的屍身靜靜躺在青石旁。
五丈長的身軀已經縮小回三丈——死後的妖獸會恢復本來大小。
暗金脊線徹底暗了，那雙鯨目半睜著，瞳孔渙散，映不出任何光影。
季倉游到它上方。
他將玄傘倒懸，傘尖朝下，對準小鯨眉心，那是妖獸魂海所在的位置。
傘面緩緩轉動，傘下發出的不是光。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春風，又像歲月。
像某種極其古老的、超越了靈力和神識的韻律。
季倉沒有催動靈力，沒有念咒，只是握著玄傘，讓它照著小鯨。
河水不再流動。
暗河中的靈氣自行退開，以玄傘為圓心形成了一個方圓三丈的真空地帶。
在這個地帶里，沒有任何靈力，沒有任何神識波動，只有玄傘傘面下那層薄薄的、顫巍巍的青光。
季倉感覺到了。
不是靈力共振，是心脈共鳴。
他和小鯨有主僕聯絡——當年他親手種下的因——在玄傘照拂下產生了某種他至今不能完全理解的共鳴。
像有人在一根極細的琴弦上輕輕彈了一下，嗡的一聲，在他和它之間來回震盪。
十息。
二十息。
小鯨依舊紋絲不動。
暗金脊線像一條死去的蛇，黯淡無光。
三十息。
季倉的手開始微微發酸。
在冰水中舉著玄傘，還要維持身體的懸浮姿態，並不輕鬆。
他沒有動。
四十息。
小鯨脊背上最寬的那道裂紋中，亮起了一點光。
暗金色。
極弱，像深夜裡一顆將滅未滅的星。
季倉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後第二點亮了。
第三點。
暗金色的光芒沿著脊線一路亮過去。
從尾鰭到頭頂，像有人在用一根極細的筆，把那條已經熄滅的燈帶重新描了一遍。
不是之前那種暴烈的炸亮，是溫潤的、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亮。
一亮，一暗。
一亮，一暗。
玄傘的傘面上，那幾個破洞的邊緣開始泛起青光。
那光不是向外照射的，是向內收斂的，像傘面之下藏著一汪看不見的水，水面正在緩緩旋轉。
季倉的手忽然一輕，不是玄傘變輕了，是有什麼東西托住了傘。
一股極柔的力從傘面下方湧出，順著他的手臂流進他的經脈，又順著他的經脈流出去，穿過他的手、穿過他指尖上殘留的水漬——注入小鯨眉心。
小鯨的身體動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呼吸。
胸腔微微起伏，河水從它嘴角溢位，帶著血沫。
然後它的身體開始縮小。
從三丈縮到兩丈，再縮——一丈、半丈——但在縮小的同時，形態在變。
皮膚表面的裂紋沒有癒合，而是被新生的東西覆蓋了。
一片一片，暗金色的鱗片，每一片都有指甲蓋大，邊緣鋒利如刀，從尾鰭往頭頂層層疊疊地鋪過去。
裂紋被壓在鱗片之下，看不見了。
但鱗片之間的暗金光芒像毛細血管一樣細細密密地延伸，鉤勒出每一條裂紋曾經的走向。
不是抹掉，是把傷痕變成了紋路。
頭頂鼓起兩個包。
初時只是微微隆起，像被蚊子叮了兩口。
幾個呼吸間，包越鼓越大，皮下的暗金光芒越來越亮。
然後噗的一聲，兩根角從皮下頂了出來。
蛟龍角。
初時只有手指長，溫潤如玉，角根處覆著一層細密的金色絨毛。
幾個呼吸間，角身已長到一尺有餘，微微向後彎曲，角質表面浮現出一圈一圈的年輪狀紋路。
腹下生出四爪。
爪尖從鱗片中刺出來時帶著一聲極細微的金屬摩擦，像刀鋒划過磨刀石。
四隻爪子，每爪四趾，趾尖墨黑，邊緣泛著冷光。
它下意識地扣住身下的青石……咔嚓，石面被爪尖劃出四道深溝，碎石在水中緩緩飄落。
尾鰭裂開了。
不是撕裂，而是分化。
那面扁平的鯨尾從中間緩緩分開，暗金色的鰭膜在裂口處伸展、延展、定型，最終化作一面寬闊的蛟龍尾。
邊緣帶著暗金色的鰭膜，在水中輕輕一盪，便激起一團無聲的漩渦。
季倉一直握著玄傘。
他的手臂已經完全不酸了。
那股從傘面下湧出的力還在，溫潤得像泡在溫泉里。
他甚至能感覺到小鯨體內的變化正在透過那股力回流到他的神識中：
經脈在重組——以蛟龍的經脈結構重新編織。
那些被龍力沖斷的經脈沒有接回去，而是被一種全新的、更粗韌的經脈組織取代了。
金線迴圈不再是白兕推演出來的臨時方案，變成了小鯨體內天然的靈力走向。
龍力不再是外來的異物，而是融入了每一寸血肉、每一片鱗片、每一次心跳。
白兕的聲音在神識中炸響，帶著從未有過的震驚：
「和尚——它活了。不是迴光返照，是真的活了。
龍族血脈全部啟用——不對，比全部啟用還多。
蛟龍殘丹的天賦神通也融進去了。
控水、行雲——它現在是真正的蛟龍了，三階上品蛟龍。「
三階上品。
跳過三階中品，直接突破三階上品。
小鯨——不……還是叫小鯨——在河底睜開眼。
豎瞳。
金色的，瞳孔深處有一道極細的血線，那是蛟龍殘丹留下的最後印記。
不是傷痕，是勳章。
它從青石上抬起爪子，身體在水中緩緩翻轉。
不再是鯨的笨拙翻滾，而是蛟龍的蜿蜒遊動。
暗金色的身軀在河水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鱗片反射著水中殘餘的光芒，像一串流動的碎金。
它繞著季倉遊了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停下來，把頭上那隻新生的一尺長的蛟龍角，輕輕抵在季倉胸口。
和青墨蹭他的手心是同一個動作。
季倉伸手摸了摸那小角。
溫熱的，角根處的鱗片還沒完全硬化，觸感像新生的鹿茸。
小鯨發出一聲長吟。
是龍吟。
不是那種震天動地的嘶吼，而是低沉悠長的吟唱，像遠古的號角在海底深處吹響。
龍吟穿透暗河、穿透岩層、穿透海泉峰的靈脈，在整座山峰之間迴蕩。
定海蓮的蓮瓣緩緩張開——那是它在回應。
白兕在同心鏡里癱坐在菩提樹下。
稚氣未脫的臉上，嘴巴張著，書掉在地上都沒撿。
「我推了十三天——十三天——「
他指著那株菩提樹，樹冠上數百片葉子全都在發光。
但這一次不是推演符文，而是純粹的、無意義的、茫然的光。
「結果你靠一把破傘就解決了？「
季倉沒有回答。
他把玄傘收回儲物袋。
傘面上的青光已經散了，那幾個破洞……又出現了……
小鯨從季倉身旁游開，潛入暗河深處，又浮上來。
它在適應新身體。
蛟龍的游姿和鯨完全不同：
鯨靠尾鰭上下擺動，蛟龍靠整個身體的蜿蜒起伏。
它試了兩回就掌握了，流暢得好像天生就是蛟龍。
季倉浮出暗河。
墨書守在河段上游，破陣守在下游。
三重困靈陣完好無損，陣眼處的靈石還剩大半。
他收起傀儡，解散陣法，轉身回峰……
……
靜室。
窗外。
海泉峰的松濤嘩嘩地響。
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又是一個從深夜熬到天亮的夜晚。
季倉坐在蒲團上，右手不自覺地摩挲著儲物袋裡的玄傘。
這一次不是尋常的庇護。
是逆轉生死。
玄傘把一頭已經斷了氣的龍香鯨，從死亡線上硬生生拽回來——
拽回來的時候，還不是原來的樣子，而是脫胎換骨、化鯨為蛟。
這把老傘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能耐？
季倉沒有深想。
有些事，不是靠推演和算計就能弄明白的。
他把玄傘的事暫時擱在腦後，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天南之行，還剩三個多月。
紫雲爐十成戰力在手，融血護脈丹已成功煉製，符陣與陣符之道也步入了新的台階。
更重要的是，海底暗河裡，多了一張能打能扛的底牌。
小鯨，三階上品蛟龍！
控水、行雲！
光是這兩項天賦神通，在天南那種山川河流密布的地界，就值回一枚蛟龍殘丹的價了。
更不必說，它在水下幾乎無敵的潛行能力和龍香誘敵的戰術價值！
如此一來，三個月後的天南之行，就要變一變方案了……
季倉閉上眼睛。
靜室中，靈氣緩緩聚攏。
窗外松濤依舊。
和之前每一個天亮前一樣。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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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條。
第五條。
第六條……
每一條經脈透過，小鯨的身上就多一道裂口。
暗河的水面已被染成渾濁的金色，濃重的血腥味瀰漫在整個暗河空間中。
但金線迴圈走過大半，白兕的聲音從急促變得沉穩了一些：
「第七條，最後一道坎，這條經脈天生就細，龍力再分流的話藥膜不一定扛得住……「
話音未落。
小鯨體內傳來一聲悶響。
像琴弦崩斷——不，像一整把琴弦同時崩斷。
第七條經脈，在中段最細的位置，被龍力沖斷了。
不是裂，是斷！
經脈壁上的藥膜在最後一刻發揮了作用，把龍力擋了半息……但半息不夠。
積累的龍力在斷口處瘋狂湧入周圍的經脈網路，像洪水決堤，一條接一條地衝擊。
「第四條……斷了！」
白兕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
菩提樹上，代表第四經脈的綠色光點跳成黃色，又跳成紅色，然後滅了。
「第九條……也斷了。「
又一個光點滅了。
「第十一條。「
季倉的魂力觸鬚感應到，小鯨體內那片由金線迴圈構建的經脈網路正在崩潰。
不是一條一條地斷，是一片一片地塌。
龍力失去了約束，在小鯨體內橫衝直撞，在經脈壁上撕開一道又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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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鯨不再翻滾了。
五丈長的身軀在暗河中緩緩翻轉，肚皮朝天，暗金色的脊線一點點暗下去。
那雙原本黑亮的鯨目中，光芒像風中殘燭，搖了搖，滅了。
它沉了下去。
沉重的身軀從水面墜落，穿過渾濁的金色河水，砰的一聲，落在河底一塊青石旁。
暗河的水面恢復了平靜。
連漣漪都沒有。
定海蓮的蓮瓣微微張開，它在等季倉的指令。
但季倉沒有給它指令。
墨書和破陣守在暗河兩端，三重困靈陣完好無損。
它們攔住了所有外泄的靈力，但攔不住死。
季倉站在岸邊。
他的右手還維持著剛才探入水中的姿勢，手指微微張開，指尖上沾著小鯨最後蹭他那一下時留下的水漬。
海泉峰下暗河的河水冰涼刺骨，那點水漬很快被風乾了。
白兕在神識中說了一句話。
季倉沒有聽清。
他盯著河底那團暗金色的影子，眉頭微微皺起。
不是悲傷……他還沒有來得及悲傷。
他只是看著小鯨的屍體沉在青石旁，脊背上密布的裂紋不再滲血。
不是癒合了，是血流幹了。
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
玄傘。
玄傘能十倍催熟靈植，能祛除靈植一切病害，能喚醒沉睡萬年的菩提種子。
但對動物，玄傘只有毀滅之力——這是他從踏入修仙界第一天就知道的事。
所以玄傘一直只用於靈植：老藤、定海蓮、九幽幻靈，從不敢在青墨和小鯨身上多用。
可他本人，在玄傘下修煉了數十年。
不僅毫髮無傷，玄傘還數次在危急關頭主動庇護過他。
為什麼？
因為他是玄傘的主人？
而玄傘能主動分辨敵我。
對那些不夠友好的生靈，予以滅殺！
而對他以及對他友好的，予以照拂？
來不及多想。
季倉右手一翻，玄傘出現在手掌之中。
那把老舊的油紙傘，傘面基本還是當年祿平坊當鋪拒收時的老樣子。
傘骨磨得發亮，傘柄上纏著褪色的麻線。
他低頭看了一眼河底那團暗金色的影子。
死馬當活馬醫。
真死了——也認了。
季倉撐開玄傘，縱身躍入暗河。
河水冰涼刺骨。
暗金色的血霧在水中瀰漫，透過血霧，小鯨的屍身靜靜躺在青石旁。
五丈長的身軀已經縮小回三丈——死後的妖獸會恢復本來大小。
暗金脊線徹底暗了，那雙鯨目半睜著，瞳孔渙散，映不出任何光影。
季倉游到它上方。
他將玄傘倒懸，傘尖朝下，對準小鯨眉心，那是妖獸魂海所在的位置。
傘面緩緩轉動，傘下發出的不是光。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春風，又像歲月。
像某種極其古老的、超越了靈力和神識的韻律。
季倉沒有催動靈力，沒有念咒，只是握著玄傘，讓它照著小鯨。
河水不再流動。
暗河中的靈氣自行退開，以玄傘為圓心形成了一個方圓三丈的真空地帶。
在這個地帶里，沒有任何靈力，沒有任何神識波動，只有玄傘傘面下那層薄薄的、顫巍巍的青光。
季倉感覺到了。
不是靈力共振，是心脈共鳴。
他和小鯨有主僕聯絡——當年他親手種下的因——在玄傘照拂下產生了某種他至今不能完全理解的共鳴。
像有人在一根極細的琴弦上輕輕彈了一下，嗡的一聲，在他和它之間來回震盪。
十息。
二十息。
小鯨依舊紋絲不動。
暗金脊線像一條死去的蛇，黯淡無光。
三十息。
季倉的手開始微微發酸。
在冰水中舉著玄傘，還要維持身體的懸浮姿態，並不輕鬆。
他沒有動。
四十息。
小鯨脊背上最寬的那道裂紋中，亮起了一點光。
暗金色。
極弱，像深夜裡一顆將滅未滅的星。
季倉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後第二點亮了。
第三點。
暗金色的光芒沿著脊線一路亮過去。
從尾鰭到頭頂，像有人在用一根極細的筆，把那條已經熄滅的燈帶重新描了一遍。
不是之前那種暴烈的炸亮，是溫潤的、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亮。
一亮，一暗。
一亮，一暗。
玄傘的傘面上，那幾個破洞的邊緣開始泛起青光。
那光不是向外照射的，是向內收斂的，像傘面之下藏著一汪看不見的水，水面正在緩緩旋轉。
季倉的手忽然一輕，不是玄傘變輕了，是有什麼東西托住了傘。
一股極柔的力從傘面下方湧出，順著他的手臂流進他的經脈，又順著他的經脈流出去，穿過他的手、穿過他指尖上殘留的水漬——注入小鯨眉心。
小鯨的身體動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呼吸。
胸腔微微起伏，河水從它嘴角溢位，帶著血沫。
然後它的身體開始縮小。
從三丈縮到兩丈，再縮——一丈、半丈——但在縮小的同時，形態在變。
皮膚表面的裂紋沒有癒合，而是被新生的東西覆蓋了。
一片一片，暗金色的鱗片，每一片都有指甲蓋大，邊緣鋒利如刀，從尾鰭往頭頂層層疊疊地鋪過去。
裂紋被壓在鱗片之下，看不見了。
但鱗片之間的暗金光芒像毛細血管一樣細細密密地延伸，鉤勒出每一條裂紋曾經的走向。
不是抹掉，是把傷痕變成了紋路。
頭頂鼓起兩個包。
初時只是微微隆起，像被蚊子叮了兩口。
幾個呼吸間，包越鼓越大，皮下的暗金光芒越來越亮。
然後噗的一聲，兩根角從皮下頂了出來。
蛟龍角。
初時只有手指長，溫潤如玉，角根處覆著一層細密的金色絨毛。
幾個呼吸間，角身已長到一尺有餘，微微向後彎曲，角質表面浮現出一圈一圈的年輪狀紋路。
腹下生出四爪。
爪尖從鱗片中刺出來時帶著一聲極細微的金屬摩擦，像刀鋒划過磨刀石。
四隻爪子，每爪四趾，趾尖墨黑，邊緣泛著冷光。
它下意識地扣住身下的青石……咔嚓，石面被爪尖劃出四道深溝，碎石在水中緩緩飄落。
尾鰭裂開了。
不是撕裂，而是分化。
那面扁平的鯨尾從中間緩緩分開，暗金色的鰭膜在裂口處伸展、延展、定型，最終化作一面寬闊的蛟龍尾。
邊緣帶著暗金色的鰭膜，在水中輕輕一盪，便激起一團無聲的漩渦。
季倉一直握著玄傘。
他的手臂已經完全不酸了。
那股從傘面下湧出的力還在，溫潤得像泡在溫泉里。
他甚至能感覺到小鯨體內的變化正在透過那股力回流到他的神識中：
經脈在重組——以蛟龍的經脈結構重新編織。
那些被龍力沖斷的經脈沒有接回去，而是被一種全新的、更粗韌的經脈組織取代了。
金線迴圈不再是白兕推演出來的臨時方案，變成了小鯨體內天然的靈力走向。
龍力不再是外來的異物，而是融入了每一寸血肉、每一片鱗片、每一次心跳。
白兕的聲音在神識中炸響，帶著從未有過的震驚：
「和尚——它活了。不是迴光返照，是真的活了。
龍族血脈全部啟用——不對，比全部啟用還多。
蛟龍殘丹的天賦神通也融進去了。
控水、行雲——它現在是真正的蛟龍了，三階上品蛟龍。「
三階上品。
跳過三階中品，直接突破三階上品。
小鯨——不……還是叫小鯨——在河底睜開眼。
豎瞳。
金色的，瞳孔深處有一道極細的血線，那是蛟龍殘丹留下的最後印記。
不是傷痕，是勳章。
它從青石上抬起爪子，身體在水中緩緩翻轉。
不再是鯨的笨拙翻滾，而是蛟龍的蜿蜒遊動。
暗金色的身軀在河水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鱗片反射著水中殘餘的光芒，像一串流動的碎金。
它繞著季倉遊了一圈——兩圈——三圈。
然後停下來，把頭上那隻新生的一尺長的蛟龍角，輕輕抵在季倉胸口。
和青墨蹭他的手心是同一個動作。
季倉伸手摸了摸那小角。
溫熱的，角根處的鱗片還沒完全硬化，觸感像新生的鹿茸。
小鯨發出一聲長吟。
是龍吟。
不是那種震天動地的嘶吼，而是低沉悠長的吟唱，像遠古的號角在海底深處吹響。
龍吟穿透暗河、穿透岩層、穿透海泉峰的靈脈，在整座山峰之間迴蕩。
定海蓮的蓮瓣緩緩張開——那是它在回應。
白兕在同心鏡里癱坐在菩提樹下。
稚氣未脫的臉上，嘴巴張著，書掉在地上都沒撿。
「我推了十三天——十三天——「
他指著那株菩提樹，樹冠上數百片葉子全都在發光。
但這一次不是推演符文，而是純粹的、無意義的、茫然的光。
「結果你靠一把破傘就解決了？「
季倉沒有回答。
他把玄傘收回儲物袋。
傘面上的青光已經散了，那幾個破洞……又出現了……
小鯨從季倉身旁游開，潛入暗河深處，又浮上來。
它在適應新身體。
蛟龍的游姿和鯨完全不同：
鯨靠尾鰭上下擺動，蛟龍靠整個身體的蜿蜒起伏。
它試了兩回就掌握了，流暢得好像天生就是蛟龍。
季倉浮出暗河。
墨書守在河段上游，破陣守在下游。
三重困靈陣完好無損，陣眼處的靈石還剩大半。
他收起傀儡，解散陣法，轉身回峰……
……
靜室。
窗外。
海泉峰的松濤嘩嘩地響。
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又是一個從深夜熬到天亮的夜晚。
季倉坐在蒲團上，右手不自覺地摩挲著儲物袋裡的玄傘。
這一次不是尋常的庇護。
是逆轉生死。
玄傘把一頭已經斷了氣的龍香鯨，從死亡線上硬生生拽回來——
拽回來的時候，還不是原來的樣子，而是脫胎換骨、化鯨為蛟。
這把老傘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能耐？
季倉沒有深想。
有些事，不是靠推演和算計就能弄明白的。
他把玄傘的事暫時擱在腦後，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天南之行，還剩三個多月。
紫雲爐十成戰力在手，融血護脈丹已成功煉製，符陣與陣符之道也步入了新的台階。
更重要的是，海底暗河裡，多了一張能打能扛的底牌。
小鯨，三階上品蛟龍！
控水、行雲！
光是這兩項天賦神通，在天南那種山川河流密布的地界，就值回一枚蛟龍殘丹的價了。
更不必說，它在水下幾乎無敵的潛行能力和龍香誘敵的戰術價值！
如此一來，三個月後的天南之行，就要變一變方案了……
季倉閉上眼睛。
靜室中，靈氣緩緩聚攏。
窗外松濤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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