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三人聚
季倉合十一禮：「龍家主客氣了，請坐。」
龍鎮大大方方坐下，接過程丹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主動開了口。
先提青葦島的事，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青葦島龍家經營了幾十年，確實賺了些靈石，
不過海上的生意本就是潮起潮落，龍某還不至於為了一座島記恨好幾年。」
再提秘境買兇的事，他抬眼看向季倉，神色坦蕩：
「上次秘境的事，是龍某對不住大師。
族裡一位長輩沒和我商量，私自聯絡了外人，人我已經處置了。
今天當著各位的面，給大師賠個罪。」
他說著就站起身，對著季倉認認真真行了一禮，姿態非常誠懇。
季倉看著他的神色，心裡跟明鏡似的。
龍鎮怕的從來不是他釋心，怕的是他身上碧波宗二等客卿的牌子，怕的是牌子後面站著的聶寒山。
今天來不是來敘舊，更不是來尋仇，是來止損——
把已經輸了的局，漂漂亮亮收個尾，做成一樁兩邊都有台階的生意。
但這人做事確實漂亮。
一個人單刀赴會，等於把命暫時交到了他手裡；
進門先給蔣晏見禮，是懂規矩；
主動提舊怨不躲不閃，是敞亮；
話里話外沒帶半分怨氣，是聰明人。
季倉抬手虛扶了一把，臉上帶笑：
「龍家主言重了，過去的事，還提它做甚。」
龍鎮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多了絲確認——
確認對面這個和尚，是個聽得懂話、也給人台階的明白人。
兩個人就這麼聊了起來，從滄溟群島的坊市生意，聊到外海的妖獸分布，再聊到新海域的測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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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鎮在群島經營了幾十年，各股勢力的根根底底摸得門清；
季倉有碧波宗客卿的全域性視角，很多事看得比島上的人遠。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竟聊得十分投機。
蔣晏和齊溪相視一眼，都沒說話。
他們自然看得懂，這是老牌家族的生存智慧。
讓步，但不下跪；
賠禮，但不卑微。
不知道聊到什麼，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不是掏心掏肺的笑，是兩個聰明人，確認了對方都是懂規矩的人，那種心照不宣的笑。
又坐了一小會兒，龍鎮起身告辭。
走到道場邊時他回過頭，對著季倉笑了笑：
「大師哪天得閒，來盤龍島坐坐，我那裡藏的靈茶，不比海泉峰的差。」
季倉合十：「龍家主盛情，貧僧記下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什麼仇怨，也沒什麼熱絡，就是兩個聰明人，互相認了對方的分寸。
龍鎮轉身，一個人出了山門，身影很快沒進夜色里。
道場靜了好一會兒，蔣晏第一個開口：
「大師！當初派人殺你的龍鎮！你就這麼跟他聊了半天生意經？！」
季倉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
「蔣真人覺得，他今天是來做什麼的？」
蔣晏還沒有開口說話。
齊溪先輕聲道：
「他不是來求和的，是來止損的。
算清楚了再耗下去龍家占不到便宜，就選了最划算的路。」
宮一在旁邊接了句：
「能這樣把面子放下來的人，比十個死咬著不放的愣頭青可怕多了。」
季倉點了點頭：
「他算明白了，再和我耗下去，吃虧的是龍家。
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退。」
他沒說出口的是，他現在最缺的就是安穩。
沖金丹後期、找融靈丹的材料、青雲門秘境之行，哪一件都耗不起。
有個龍家在背後時時刻刻盯著，是平白多出來的累贅。
能不打一架就把這事了了，比什麼都強。
蔣晏等人都點了點頭，深以為意！
修仙界從來不只是打打殺殺，更有人情世故……
紫靈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角落，冰藍長劍橫在膝上，目光落在釋心側臉上。
剛才龍鎮進來的時候，他沒慌；
龍鎮賠罪的時候，他沒飄；
龍鎮走的時候，他也沒鬆口氣的樣子。
從始至終都是那副溫和合十的模樣，安安穩穩的。
像廟裡坐了多少年的佛像，什麼風都吹不動。
這份穩，太像一個人了。
像她記憶深處，那個永遠溫溫和和、天塌下來也能先把茶喝完的書生。
她心弦輕輕動了一下，很快又垂了眼，把那張臉，重新壓回記憶最深處。
……
宴席持續三天三夜才散。
隨後，蔣晏回了碧波宗，宮家姐妹和雷烈也辭行回了逍遙派。
海泉峰一下就靜了。
錢大壯照舊貓在煉器室里敲敲打打，程丹則回到山下解語樓安排的道場，胡亂忙活。
偌大一座道場，只剩季倉一個人。
每日打坐、繪符、溫養紫雲爐，日子過得安安穩穩，倒也不覺得冷清。
這日午後日頭正好，東風從海上吹過來，裹著點鹹濕的海味。
季倉在道場邊的老松下擺了張矮桌，三把竹椅，爐上溫著一壺靈茶。
沒等多久，兩道遁光一前一後落在山門外。
齊溪換了身素淨的青白長裙，腰間玉尺在日頭下泛著淡紫的光；
紫靈還是那身紫黑勁裝，冰藍長劍斜掛在腰上，步子不緊不慢，和齊溪並肩走了進來。
齊溪先笑：
「大師倒是會挑地方，這松蔭下看海，比我解語樓最好的雅間還舒服三分。」
季倉合十一禮：
「兩位請坐。」
三人在矮桌前落了座，海風穿松而過，松針簌簌落了兩片在桌上，茶香混著海的咸氣，聞著讓人心裡塌實。
齊溪抿了口茶，目光在季倉身上打了個轉，嘴角一勾：
「大師這半年可是風光，我不在海泉峰，你的名字三天兩頭往我耳朵里鑽。」
季倉端茶的手沒停，抬眼瞧了她一下。
齊溪掰著指頭數：
「二等客卿——碧波宗立宗這麼多年，外來的金丹中期能拿二等牌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陣道心得上架，周元貞那個又臭又硬的老古板親自實名推薦，陣法堂的弟子搶著買，聽說還有個匿名的一等客卿也掏了貢獻點；
還有龍鎮，在滄溟群島當了幾百年的土皇帝，親自上門賠禮敬酒，我在這海上待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他給人彎腰。」
季倉啜了口茶，語氣平得很：
「龍家主是聰明人，知道及時止損比死磕划算。」
「話是這麼說。」
齊溪拿玉尺輕輕敲著桌面，「可也得你有本事讓他算明白，再耗下去吃虧的是他自己。
這份帳，不是誰都有本事讓龍鎮算清楚的。」
紫靈坐在旁邊沒插嘴，只是端著茶盞慢慢抿，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像在走神。
季倉放下茶盞：「齊仙子說笑了，我不過是運氣好，承蒙蔣真人抬舉，聶老祖賞臉罷了。」
「運氣？」
齊溪笑出了聲，「大師在隕星海淵大殺四方的時候，那可不叫運氣。」
她點到即止，沒再往下說。
合歡宗的人最懂分寸，玩笑開到哪兒算哪兒，再深就交淺言深了。
季倉也沒多解釋，提壺給她續了杯茶。
三個人靜了一會兒，只有風過松枝的簌簌聲。
季倉看著盞里浮著的茶葉，心裡想的卻和茶沒關係。
這半年真正壓箱底的長進，從來不是客卿牌上的等級，也不是帳上的貢獻點。
那些都是給別人看的。
真正的東西，都在沒人看見的深夜裡：
菩提樹下借神樹的悟道之力，他對藥性的推演精度漲了三成不止；
陣道上對靈脈走勢的感知，比之前敏銳了一倍；
制符上摸了三階上品符的門檻，廢了幾百張符紙，終於在最普通的金甲符上，卡准了那個若隱若現的節點精度。
最要緊的還是紫雲爐。
魂路上那點發澀的感覺還在，可菩提樹下推了幾十條替代的路，其中有兩條不用融靈丹，也能暫時潤開魂路。
效果當然不如融靈丹持久，可關鍵時刻撐一陣足夠了。
這些，才是他敢坐在這裡，敢盤算下一步的底氣。
「大師在想什麼？」
齊溪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神。
季倉抬眼，神色不變：
「我在想，齊仙子今日過來，怕是不只是為了喝茶。」
齊溪偏了偏頭，笑：
「我就不能來看看老朋友？」
「能。」
季倉合十，「只是齊仙子看人，從來不帶閒心。」
齊溪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拿玉尺點著他，回頭跟紫靈說：
「你聽聽，他連這都看得出來，我這個做情報的，臉往哪兒擱。」
紫靈放下茶盞，嘴角牽了牽，露出點極淡的笑。
不是對著外人的冷客氣，是對著熟人才有的放鬆勁兒：
「他眼睛本來就毒。」
她說得很平，目光也沒特意看季倉，就像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小事。
季倉心裡微動。
他聽得出來，這話是對著齊溪說的，語氣里的熟稔是她和齊溪多少年的交情，和他這個「釋心大師」沒什麼關係。
可話里那點不經意的熟悉感，又像針一樣，輕輕扎了他一下。
他面上沒露半分，只是提壺又給兩人添了茶。
齊溪把玉尺往桌上一放，收了玩笑的神色：
「大師說得對，我今天是帶耳朵來的。
那天宴席上人多嘴雜，有些話不方便說，今天就我們三個，該攤開說了。」
她看向紫靈：
「你那邊怎麼樣了？」
紫靈靜了一瞬。
那不是猶豫，是開一扇鎖了很久的門之前，習慣性的停頓。
「比之前好。」
她把劍橫在膝上，拇指習慣性按在劍格上，沒出鞘：
「血紋的事，你們都知道。
有些事你們不知道——血紋不是厲昆給我種的。」
齊溪眉頭一下皺了起來。
「是玄陰神教教主親手種的。」
風剛好在這時候停了，松枝不晃了，連遠處的浪聲都像遠了些，道場上靜得能聽見茶盞里水紋晃的聲音。
「修血煞魔功的考驗，種得下，除得掉，才有資格修下一層。」
紫靈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在說別人的事，
「厲昆根本不知道，他以為血紋是鬼刀門控我的手段，拿著雞毛當令箭罷了。」
季倉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明瞭。
紫靈在鬼刀門的處境，比所有人想的都深——
她從來不是厲昆的棋子，也不是門主的棋子，而是教主親自布下的棋。
「血紋一除，教里反而沒人敢質疑我的資格。」
紫靈語氣里沒半分得色，只是平白陳述，
「魔教和正派不一樣，正派講資歷、講人脈、講師承；
魔教只看結果。」
「那你殺了厲昆呢？」
齊溪問得很輕，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紫靈沒直接答，只說：
「我活著出了秘境，他沒出來。在魔教，這個結果就夠了。
除了厲昆幾個死忠，沒人會替他出頭——替他出頭的人，得先問過我手裡的冰心劍。
魔教以力為尊，我比他強，他的位置自然是我的。」
齊溪靜了兩息，輕輕點了點頭。
她懂了。
正派里殺同門長老是欺師滅祖，魔教里殺上位者是能者居之。
一樣的事，規矩不一樣，意思天差地別。
「那聖女之位？」
「血紋除了，我的資格比之前更硬。」
紫靈說，「但最終不在鬼刀門裡決，在北溟玄陰教的聖地秘境。
鬼刀門、魅魔堡、蠱神教三支的候選人一起進，各憑本事。」
她說得平淡，季倉卻聽出了分量——
那是三支魔門最頂尖的年輕一輩廝殺的地方，是真正的修羅場。
「什麼時候？」
季倉開口，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動問紫靈的事。
紫靈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短到齊溪根本沒察覺，可季倉接住了——
那是審視，沒有敵意，藏得很深，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猶豫要不要確認。
「還早，至少三年。三支內部的篩選還沒走完。」
紫靈收回目光，語氣鬆了點，「在那之前，我還有時間做別的事。」
齊溪往椅背上一靠，玉尺在指尖轉了個圈，笑了：
「比如跟咱們大師去青雲門碰碰運氣？」
紫靈嘴角那點淡笑又浮了上來：「差不多。」
季倉合十，接過話頭：「我正要說這事。」
他把茶盞往前推了半寸，聲音穩得像在說今天的海風不錯：
「青雲門遺蹟在天南青雲山，千年前滅門的古宗，山門沉在地下，到現在還留著禁制。
我早年遊歷時在青雲坊市待過一段，知道些外圍的情況。」
齊溪眼神動了動，沒插嘴。
「遺蹟分三層。」
季倉不緊不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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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海上的生意本就是潮起潮落，龍某還不至於為了一座島記恨好幾年。」
再提秘境買兇的事，他抬眼看向季倉，神色坦蕩：
「上次秘境的事，是龍某對不住大師。
族裡一位長輩沒和我商量，私自聯絡了外人，人我已經處置了。
今天當著各位的面，給大師賠個罪。」
他說著就站起身，對著季倉認認真真行了一禮，姿態非常誠懇。
季倉看著他的神色，心裡跟明鏡似的。
龍鎮怕的從來不是他釋心，怕的是他身上碧波宗二等客卿的牌子，怕的是牌子後面站著的聶寒山。
今天來不是來敘舊，更不是來尋仇，是來止損——
把已經輸了的局，漂漂亮亮收個尾，做成一樁兩邊都有台階的生意。
但這人做事確實漂亮。
一個人單刀赴會，等於把命暫時交到了他手裡；
進門先給蔣晏見禮，是懂規矩；
主動提舊怨不躲不閃，是敞亮；
話里話外沒帶半分怨氣，是聰明人。
季倉抬手虛扶了一把，臉上帶笑：
「龍家主言重了，過去的事，還提它做甚。」
龍鎮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多了絲確認——
確認對面這個和尚，是個聽得懂話、也給人台階的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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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竟聊得十分投機。
蔣晏和齊溪相視一眼，都沒說話。
他們自然看得懂，這是老牌家族的生存智慧。
讓步，但不下跪；
賠禮，但不卑微。
不知道聊到什麼，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不是掏心掏肺的笑，是兩個聰明人，確認了對方都是懂規矩的人，那種心照不宣的笑。
又坐了一小會兒，龍鎮起身告辭。
走到道場邊時他回過頭，對著季倉笑了笑：
「大師哪天得閒，來盤龍島坐坐，我那裡藏的靈茶，不比海泉峰的差。」
季倉合十：「龍家主盛情，貧僧記下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什麼仇怨，也沒什麼熱絡，就是兩個聰明人，互相認了對方的分寸。
龍鎮轉身，一個人出了山門，身影很快沒進夜色里。
道場靜了好一會兒，蔣晏第一個開口：
「大師！當初派人殺你的龍鎮！你就這麼跟他聊了半天生意經？！」
季倉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
「蔣真人覺得，他今天是來做什麼的？」
蔣晏還沒有開口說話。
齊溪先輕聲道：
「他不是來求和的，是來止損的。
算清楚了再耗下去龍家占不到便宜，就選了最划算的路。」
宮一在旁邊接了句：
「能這樣把面子放下來的人，比十個死咬著不放的愣頭青可怕多了。」
季倉點了點頭：
「他算明白了，再和我耗下去，吃虧的是龍家。
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退。」
他沒說出口的是，他現在最缺的就是安穩。
沖金丹後期、找融靈丹的材料、青雲門秘境之行，哪一件都耗不起。
有個龍家在背後時時刻刻盯著，是平白多出來的累贅。
能不打一架就把這事了了，比什麼都強。
蔣晏等人都點了點頭，深以為意！
修仙界從來不只是打打殺殺，更有人情世故……
紫靈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角落，冰藍長劍橫在膝上，目光落在釋心側臉上。
剛才龍鎮進來的時候，他沒慌；
龍鎮賠罪的時候，他沒飄；
龍鎮走的時候，他也沒鬆口氣的樣子。
從始至終都是那副溫和合十的模樣，安安穩穩的。
像廟裡坐了多少年的佛像，什麼風都吹不動。
這份穩，太像一個人了。
像她記憶深處，那個永遠溫溫和和、天塌下來也能先把茶喝完的書生。
她心弦輕輕動了一下，很快又垂了眼，把那張臉，重新壓回記憶最深處。
……
宴席持續三天三夜才散。
隨後，蔣晏回了碧波宗，宮家姐妹和雷烈也辭行回了逍遙派。
海泉峰一下就靜了。
錢大壯照舊貓在煉器室里敲敲打打，程丹則回到山下解語樓安排的道場，胡亂忙活。
偌大一座道場，只剩季倉一個人。
每日打坐、繪符、溫養紫雲爐，日子過得安安穩穩，倒也不覺得冷清。
這日午後日頭正好，東風從海上吹過來，裹著點鹹濕的海味。
季倉在道場邊的老松下擺了張矮桌，三把竹椅，爐上溫著一壺靈茶。
沒等多久，兩道遁光一前一後落在山門外。
齊溪換了身素淨的青白長裙，腰間玉尺在日頭下泛著淡紫的光；
紫靈還是那身紫黑勁裝，冰藍長劍斜掛在腰上，步子不緊不慢，和齊溪並肩走了進來。
齊溪先笑：
「大師倒是會挑地方，這松蔭下看海，比我解語樓最好的雅間還舒服三分。」
季倉合十一禮：
「兩位請坐。」
三人在矮桌前落了座，海風穿松而過，松針簌簌落了兩片在桌上，茶香混著海的咸氣，聞著讓人心裡塌實。
齊溪抿了口茶，目光在季倉身上打了個轉，嘴角一勾：
「大師這半年可是風光，我不在海泉峰，你的名字三天兩頭往我耳朵里鑽。」
季倉端茶的手沒停，抬眼瞧了她一下。
齊溪掰著指頭數：
「二等客卿——碧波宗立宗這麼多年，外來的金丹中期能拿二等牌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陣道心得上架，周元貞那個又臭又硬的老古板親自實名推薦，陣法堂的弟子搶著買，聽說還有個匿名的一等客卿也掏了貢獻點；
還有龍鎮，在滄溟群島當了幾百年的土皇帝，親自上門賠禮敬酒，我在這海上待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他給人彎腰。」
季倉啜了口茶，語氣平得很：
「龍家主是聰明人，知道及時止損比死磕划算。」
「話是這麼說。」
齊溪拿玉尺輕輕敲著桌面，「可也得你有本事讓他算明白，再耗下去吃虧的是他自己。
這份帳，不是誰都有本事讓龍鎮算清楚的。」
紫靈坐在旁邊沒插嘴，只是端著茶盞慢慢抿，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像在走神。
季倉放下茶盞：「齊仙子說笑了，我不過是運氣好，承蒙蔣真人抬舉，聶老祖賞臉罷了。」
「運氣？」
齊溪笑出了聲，「大師在隕星海淵大殺四方的時候，那可不叫運氣。」
她點到即止，沒再往下說。
合歡宗的人最懂分寸，玩笑開到哪兒算哪兒，再深就交淺言深了。
季倉也沒多解釋，提壺給她續了杯茶。
三個人靜了一會兒，只有風過松枝的簌簌聲。
季倉看著盞里浮著的茶葉，心裡想的卻和茶沒關係。
這半年真正壓箱底的長進，從來不是客卿牌上的等級，也不是帳上的貢獻點。
那些都是給別人看的。
真正的東西，都在沒人看見的深夜裡：
菩提樹下借神樹的悟道之力，他對藥性的推演精度漲了三成不止；
陣道上對靈脈走勢的感知，比之前敏銳了一倍；
制符上摸了三階上品符的門檻，廢了幾百張符紙，終於在最普通的金甲符上，卡准了那個若隱若現的節點精度。
最要緊的還是紫雲爐。
魂路上那點發澀的感覺還在，可菩提樹下推了幾十條替代的路，其中有兩條不用融靈丹，也能暫時潤開魂路。
效果當然不如融靈丹持久，可關鍵時刻撐一陣足夠了。
這些，才是他敢坐在這裡，敢盤算下一步的底氣。
「大師在想什麼？」
齊溪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神。
季倉抬眼，神色不變：
「我在想，齊仙子今日過來，怕是不只是為了喝茶。」
齊溪偏了偏頭，笑：
「我就不能來看看老朋友？」
「能。」
季倉合十，「只是齊仙子看人，從來不帶閒心。」
齊溪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拿玉尺點著他，回頭跟紫靈說：
「你聽聽，他連這都看得出來，我這個做情報的，臉往哪兒擱。」
紫靈放下茶盞，嘴角牽了牽，露出點極淡的笑。
不是對著外人的冷客氣，是對著熟人才有的放鬆勁兒：
「他眼睛本來就毒。」
她說得很平，目光也沒特意看季倉，就像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小事。
季倉心裡微動。
他聽得出來，這話是對著齊溪說的，語氣里的熟稔是她和齊溪多少年的交情，和他這個「釋心大師」沒什麼關係。
可話里那點不經意的熟悉感，又像針一樣，輕輕扎了他一下。
他面上沒露半分，只是提壺又給兩人添了茶。
齊溪把玉尺往桌上一放，收了玩笑的神色：
「大師說得對，我今天是帶耳朵來的。
那天宴席上人多嘴雜，有些話不方便說，今天就我們三個，該攤開說了。」
她看向紫靈：
「你那邊怎麼樣了？」
紫靈靜了一瞬。
那不是猶豫，是開一扇鎖了很久的門之前，習慣性的停頓。
「比之前好。」
她把劍橫在膝上，拇指習慣性按在劍格上，沒出鞘：
「血紋的事，你們都知道。
有些事你們不知道——血紋不是厲昆給我種的。」
齊溪眉頭一下皺了起來。
「是玄陰神教教主親手種的。」
風剛好在這時候停了，松枝不晃了，連遠處的浪聲都像遠了些，道場上靜得能聽見茶盞里水紋晃的聲音。
「修血煞魔功的考驗，種得下，除得掉，才有資格修下一層。」
紫靈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在說別人的事，
「厲昆根本不知道，他以為血紋是鬼刀門控我的手段，拿著雞毛當令箭罷了。」
季倉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明瞭。
紫靈在鬼刀門的處境，比所有人想的都深——
她從來不是厲昆的棋子，也不是門主的棋子，而是教主親自布下的棋。
「血紋一除，教里反而沒人敢質疑我的資格。」
紫靈語氣里沒半分得色，只是平白陳述，
「魔教和正派不一樣，正派講資歷、講人脈、講師承；
魔教只看結果。」
「那你殺了厲昆呢？」
齊溪問得很輕，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紫靈沒直接答，只說：
「我活著出了秘境，他沒出來。在魔教，這個結果就夠了。
除了厲昆幾個死忠，沒人會替他出頭——替他出頭的人，得先問過我手裡的冰心劍。
魔教以力為尊，我比他強，他的位置自然是我的。」
齊溪靜了兩息，輕輕點了點頭。
她懂了。
正派里殺同門長老是欺師滅祖，魔教里殺上位者是能者居之。
一樣的事，規矩不一樣，意思天差地別。
「那聖女之位？」
「血紋除了，我的資格比之前更硬。」
紫靈說，「但最終不在鬼刀門裡決，在北溟玄陰教的聖地秘境。
鬼刀門、魅魔堡、蠱神教三支的候選人一起進，各憑本事。」
她說得平淡，季倉卻聽出了分量——
那是三支魔門最頂尖的年輕一輩廝殺的地方，是真正的修羅場。
「什麼時候？」
季倉開口，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動問紫靈的事。
紫靈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短到齊溪根本沒察覺，可季倉接住了——
那是審視，沒有敵意，藏得很深，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猶豫要不要確認。
「還早，至少三年。三支內部的篩選還沒走完。」
紫靈收回目光，語氣鬆了點，「在那之前，我還有時間做別的事。」
齊溪往椅背上一靠，玉尺在指尖轉了個圈，笑了：
「比如跟咱們大師去青雲門碰碰運氣？」
紫靈嘴角那點淡笑又浮了上來：「差不多。」
季倉合十，接過話頭：「我正要說這事。」
他把茶盞往前推了半寸，聲音穩得像在說今天的海風不錯：
「青雲門遺蹟在天南青雲山，千年前滅門的古宗，山門沉在地下，到現在還留著禁制。
我早年遊歷時在青雲坊市待過一段，知道些外圍的情況。」
齊溪眼神動了動，沒插嘴。
「遺蹟分三層。」
季倉不緊不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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