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各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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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晨光初露,海泉峰正殿便已被解語樓弟子們布置得煥然一新。

  正中央的紫檀木長案上鋪著嶄新的碧青色靈綢,案頭香爐中燃著凝神靜氣的上等靈香,裊裊青煙在晨光中浮沉不定。

  蔣晏坐在主位,那件寬大的紫金道袍襯得他愈發像個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童。

  但他端坐在太師椅上的姿態卻極其威嚴,倒三角眼中精光四射,一掃昨日與季倉私下交談時那副隨性散漫的模樣。

  韓松侍立於他左側,面沉如水,手中捧著一枚玉簡,裡面正是今日即將簽署的《滄溟群島聯合執法隊章程》。

  龍鎮是最早到的。

  他一身簇新的藏青色錦袍,胸口繡著盤龍紋章,花白的鬚髮梳得一絲不苟,

  面帶微笑,步履從容,全然看不出前日在碧雲城告狀時那副急怒攻心的模樣。

  跟在他身後的兩名龍家弟子各捧著一隻紫檀木禮盒,顯是為今日簽約所備的賀禮。

  宮一稍後一步踏進殿門。

  她今日未著宮裝,換了身利落的墨青色勁裝,長發高高束成馬尾,腰間懸著一柄淡銀色的短劍。

  宮雙依舊跟在她身後半步,姐妹倆容貌幾乎一模一樣,卻一個含笑一個冷麵,相映成趣。

  逍遙派此番只來了她們二人,連一名隨從弟子都沒帶,態度頗為微妙——既展誠意,又持疏遠。

  季倉是最後一個入坐的。

  他在蔣晏右下首落座,身旁是柳如煙。

  齊溪並未出席,紫靈更是不在——她急著回去爭奪聖女之位,早已離開。

  蔣晏清咳一聲,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諸位。」

  蔣晏的聲音在正殿中迴蕩,依舊尖銳刺耳,卻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本座此番前來,是為滄溟群島的長治久安。

  數月來,青魚島遭劫在前,青葦島遭劫在後,兩樁大案鬧得沸沸揚揚,連碧雲城那邊都驚動了。

  本座身為碧波宗內門弟子,受宗門之託坐鎮這片海域,不能眼看著滄溟群島陷入混亂。」

  他頓了頓,倒三角眼在龍鎮和宮一臉上依次掃過:

  「今日召集諸位,便是要立個規矩。」

  韓松上前一步,將章程玉簡的內容朗聲宣讀了一遍。

  條例寫得極其詳盡,從執法隊的組織架構到日常巡查的具體細則,從違規行為的界定標準到處罰力度的階梯劃分,林林總總數十條,條條都扣在要害上。

  宣讀完畢,蔣晏看向龍鎮:「龍長老,龍家可願簽這份章程?」

  龍鎮站起身來,撫掌笑道:

  「蔣真人為滄溟群島殫精竭慮,龍家豈有不從之理?龍家願簽。」

  他接過韓松遞來的符筆,在那份已刻好三方烙印的正式章程玉簡上,以龍家秘法烙下了靈力印記。

  蔣晏又看向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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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仙子,逍遙派呢?」

  宮一起身行禮,笑容溫婉:

  「逍遙派一向以滄溟群島安寧為重。霓裳師叔臨行前特意囑咐,說蔣真人此舉利在千秋,逍遙派必當鼎力支援。」

  她接過符筆,也在玉簡上烙下了逍遙派的靈力印記。

  最後,蔣晏看向季倉。

  季倉站起身,雙手合十:

  「貧僧代表解語樓,願簽此章程。」

  他接過符筆,在玉簡上烙下了代表海泉峰——或者說代表解語樓——的靈力印記。

  三道烙印齊齊亮起,章程玉簡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表面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契約靈光。

  天道感應無聲降臨,沉沉壓在在場每一位金丹修士的靈台之上。

  這雖非個人之間的道心誓言,但以宗門與家族名義簽署的章程,同樣受天道約束。

  若有違背,雖不至於立即反噬,卻會在日後渡劫、突破時埋下隱患。

  章程既簽,蔣晏臉上的鄭重之色便淡了幾分,重新露出那副慣常的倨傲笑容。

  他拍了拍手,幾名碧波宗弟子抬上來三面早已備好的執法隊令牌,令牌通體由深海玄鐵打造,正面刻著「滄溟執法」四字,背面則分別刻著龍、逍遙、解語三家的標記。

  「今日起,滄溟群島聯合執法隊正式成立。逍遙派、龍家、解語樓各出一名金丹隊長,再各抽調十名築基弟子作為隊員。」

  蔣晏將三面令牌分別遞給龍鎮、宮一和韓松,「隊長人選,龍家由龍鎮長老出任,逍遙派由宮一仙子出任,解語樓由韓松韓執事出任。諸位可有異議?」

  龍鎮接過令牌,收入袖中,面上笑容不減。

  宮一也接過令牌,道了聲「無異議」。

  韓松接過令牌,向蔣晏躬身一禮,又朝龍鎮和宮一各自拱了拱手。

  季倉站在一旁,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佛門笑容,既不說話,也不落座。

  他的位置就在蔣晏右下首,距離主位只有一步之遙,可這一步之遙,卻彷佛隔了整整一座海。

  蔣晏似乎並未注意到他的微妙處境,正興致勃勃地與龍鎮討論執法隊首次巡查的路線。

  宮一則低頭與宮雙耳語著什麼,姐妹倆不時朝季倉這邊投來一瞥。

  韓松已將章程玉簡收好,正吩咐隨行弟子去安排後續事宜。

  柳如煙端著一壺新沏的靈茶從殿外走進來,在季倉身後悄悄站定,傳音道:「大師,您還好吧?」

  季倉沒有回話。

  他知道她想說什麼——聯合執法隊成立之後,海泉峰的存在感會被進一步稀釋。

  韓松作為解語樓的執法隊長,名義上受蔣晏指揮,但季倉這個海泉峰峰主,在執法隊裡卻連一席之地都沒有。

  他只是一個「供奉」,一個蔣晏掛在海泉峰上的吉祥物。

  但這話,柳如煙說不出口,他也沒必要聽。

  簽完章程,蔣晏便在正殿設了一桌席面。

  靈酒靈果擺滿長案,觥籌交錯之間,三方賓客言笑晏晏,彷佛前幾日還在互相捅刀子的不是他們一般。

  龍鎮與宮一碰杯時說了句「往後多多關照」,宮一含笑回了一句「龍長老客氣」,兩人相視而笑,皆大歡喜。

  季倉坐在席間,既不主動敬酒,也不刻意迴避。

  有人來碰杯他便端起來抿一口,無人搭話他便靜靜坐著,剝一顆靈橘,喝一杯清茶,安之若素。

  宴散之後,蔣晏將季倉單獨留了下來。

  正殿裡只剩下他們二人,蔣晏從太師椅里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波濤起伏的海面,沉默了許久才開口。

  「大師,你是不是覺得,本座在削你的權?」

  季倉合十道:

  「貧僧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會』。」

  蔣晏轉過身來,臉上罕有地露出幾分認真,「本座也知道,聯合執法隊一成立,海泉峰的分量便大不如前了。

  韓松是碧波宗的人,他當執法隊長,龍家和逍遙派都會放心——因為碧波宗是上宗,名義上不偏不倚。

  可你不同。你是散修出身,又是上品金丹,龍鎮怕你,宮一拉攏你,你在滄溟群島每多站一天,他們的忌憚便多一分。

  你若再留在一線,遲早要出大事。」

  季倉沒有說話。

  蔣晏走到他面前,仰起頭——他身高只到季倉胸口,仰頭時紫金冠的冠頂堪堪夠到季倉的下巴——聲音壓得極低:

  「本座不是在削你的權,是在保你的命。青葦島那一仗,你已經把龍家得罪死了。

  龍鎮表面上簽了章程、賠了笑臉,心裡恨你入骨。

  你若繼續留在海泉峰當那個出頭鳥,龍家遲早要用陰招對付你——不是明面上的攻擊,是暗地裡的算計。你有幾條命去防?」

  季倉垂下眼帘。

  蔣晏這番話,真假參半。

  保命是真,削權也是真。

  但蔣晏能把削權包裝成保護,把打壓包裝成善意,把卸磨殺驢包裝成從長計議,這份手腕確實老辣。

  「真人用心良苦,貧僧感激不盡。」

  蔣晏滿意地點點頭,又拍了拍他的手臂:

  「大師放心,本座不是那種用完即棄的人。海泉峰是你的,誰也奪不走。

  等執法隊的事落定,滄溟群島的局勢穩下來,本座還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給你去辦。」

  「真人請講。」

  蔣晏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袖中摸出一枚新的玉簡,遞到季倉手中。

  玉簡的材質與尋常不同,通體呈暗金色,表面刻著碧波宗內門的雲紋禁制,顯然是蔣晏私人所用的高階傳訊玉簡。

  季倉神識探入其中,只看了片刻,瞳孔便微微收縮。

  玉簡中記載的,是南星海深處一處名為「隕星海淵」的秘境情報。

  這座秘境並非固定在某處,而是每隔五百年才在南星海上空浮現一次。

  每一次開啟,都伴隨著天幕裂痕與星辰墜落之象,是整個南星海——乃至整個修仙界——金丹修士最大的仙緣。

  但也正因為如此,它還有另一個名字:金丹墳墓。

  沒有誰知道隕星海淵為何會存在,也沒有誰知道它因何而開啟、因何而關閉。

  但有一樣東西,是所有活過五百年的金丹修士都心知肚明的——

  這座秘境,彷佛就是這個世界為了裁剪金丹修士的數量而專門設下的鍘刀。

  每一次開啟,進入其中的金丹修士,十成里能活著出來的,不足三成。

  可即便如此,每當隕星海淵的五百年之期臨近,南星海乃至更遠海域的金丹修士依舊會如飛蛾撲火般蜂擁而至。

  因為活著出來的那三成人,十有八九都踏入了金丹大圓滿。

  而金丹大圓滿之後,凝結元嬰的機率,更是超過了五成!

  五成結嬰率。這四個字,足以讓任何一個金丹修士瘋狂。

  隕星海淵的開啟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唯有金丹初期修士能夠進入——海淵外圍的屏障在這一階段只會對金丹初期開放,修為稍高一絲便會被無形壁障彈回。

  第二階段,金丹中期方可踏入,海淵中層的禁制會在此時鬆動。

  第三階段,金丹後期修士方能深入——金丹大圓滿始終排斥在外。

  三個階段各自持續數月不等,直到秘境關閉前夕,海淵才會將內部所有倖存的金丹修士一併「送」出。

  不論修為高低,盡數拋回南星海上空。

  沒人知道這是誰的安排,也沒人知道這規矩是從何時開始的。

  只知道亘古如此,從未改變。

  季倉的目光從玉簡上移開,心中掀起的波瀾遠比面上表露的更加洶湧。

  隕星海淵。

  白兕當初在提及智慧型本命靈植的機緣時,曾含混地暗示過,那機緣就在一處極為兇險的古秘境之中。

  當時白兕語焉不詳,季倉也只當它是隨口一提,並未深究。

  現在看來,白兕說的,就是隕星海淵。

  也就是說,他想要的那株真正意義上的智慧型本命靈植,就在這座號稱「金丹墳墓」的秘境之中。

  而定海蓮……只是一個意外……

  季倉將玉簡緩緩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

  「真人將此秘告知貧僧,不知是何用意?」

  蔣晏站起身,揹負雙手走到窗邊。

  夕陽的餘暉從窗外灑入,將他矮小的身影在地面上拉成一道極其狹長的暗色剪影。

  「大師,本座在碧波宗雖仗著姐姐與聶真君的關係,混得還算可以,

  但你也看到了,碧波宗那些個金丹後期,明面上對本座客客氣氣,暗地裡沒一個瞧得起本座這個矮子。」

  他轉過身,那雙倒三角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

  「可隕星海淵不一樣。在那裡,修為高的未必能活,修為低的未必會死。

  活下來的唯一憑仗,不是境界,而是腦子、手段和運氣。

  若能在裡面拿到一份真君級傳承,再活著出來,哪怕本座資質再差、根骨再劣,也能在十年之內衝擊金丹後期乃至大圓滿!

  屆時,誰還敢瞧不起本座?

  誰還敢說本座是靠姐姐吃軟飯的廢物?」

  季倉沉默了。

  隕星海淵,五百年一開,金丹墳墓,三成活命率。

  蔣晏是金丹中期,按海淵的規則,他只能在第二階段進入。

  而他之所以找上自己,恐怕看中的正是自己金丹初期的修為——在秘境第一階段,只有金丹初期能夠踏入。

  蔣晏需要一個能在第一階段替他開路、替他探路、替他搜刮機緣的人。

  而眼下,這個被選中的人,就是他季倉。

  「真人。」

  季倉緩緩開口,「貧僧的修為不過金丹初期,遠不及真人。

  隕星海淵號稱金丹墳墓,連金丹後期修士都有去無回者,大有人在,

  真人若要闖這等險境,何不邀幾位碧波宗的金丹中期同門一同前往?

  以真人的身份,找幾個幫手應當不難。」

  蔣晏聞言,發出一聲極其苦澀的乾笑。

  「大師有所不知。隕星海淵這等仙緣,五百年才開一次,每一次開啟,整個修仙界的金丹修士都會聞風而動。

  不止是南星海,北冥冰原、西荒沙域、東極群島的金丹散修都會趕來。

  到那時候,訊息根本瞞不住。

  可正因如此,本座才更不能讓宗門知曉——

  姐姐若是得知本座要闖隕星海淵,必然會以『保護』為名,將本座扣在碧雲城……

  屆時本座連海淵的邊都摸不著,更別說裡面的傳承了!」

  季倉默然片刻,合十道:

  「此事重大,請容貧僧考慮。」

  蔣晏沒有催他,只是將那枚暗金色的傳訊玉簡重新收回袖中,又從腰間解下一隻儲物袋遞了過來。

  「這是本座的一點心意,大師收著。」

  季倉接過儲物袋,神識探入其中,眉梢微微一挑。

  袋中裝著的,是三枚三階中品的「碧波回天丹」。

  這種丹藥在碧波宗只有內門弟子才有資格兌換,一枚便能抵金丹初期修士數年苦修之功。

  此外還有數十張三階中品的空白符紙,用的是碧波宗特產的碧瀾靈木漿製成,比他之前用的三階符紙品質高了不止一籌。

  角落裡還壓著一塊拳頭大小、通體碧綠的礦石,正是極為罕見的三階極品煉器靈材——碧瀾玄晶。

  這份禮,不可謂不重。

  蔣晏見他收下,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不急,大師慢慢考慮。反正海淵開啟還有幾年光景,本座等了這麼多年,不差這十天半月。」

  他說完便大步朝殿外走去。

  季倉站在空蕩蕩的正殿中央,晚風從殿門灌入,吹得案頭的香爐青煙四散。

  聯合執法隊成立,海泉峰被架空。

  蔣晏許諾的重用,是一座五百年一開的金丹墳墓,也是一座五成結嬰率的仙緣之門。

  而他要找的智慧型本命靈植,就在那座門的後面!

  他忽然想起,昨日也是在正殿中,蔣晏對他說的那番話——

  「本座年輕時也像你這般,覺得拳頭硬就是道理。後來吃了幾次虧,才明白有些事光靠拳頭是解決不了的。」

  拳頭太硬的人,會被握在更大的拳頭裡。

  正如蔣晏用制度握住了他的拳頭,而蔣晏自己的拳頭,又被碧波宗握在手心。

  都是棋子。

  只是有人是棋盤上的卒,有人是棋盤上的車。

  要想跳出來?

  就得去闖蕩,去把握機會!

  季倉收起蔣晏所贈的那隻儲物袋,轉身朝靜室走去。

  在此之前,他還有一樁更緊要的事要辦。

  定海蓮,必須要有個了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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