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童子親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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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簡里記錄的,是青葦島被劫當晚的幾個畫面。

  畫面很模糊,顯然是從極遠處用某種粗糙的留影法器偷拍的,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身影——

  一道黑紫身影掠過拍賣閣頂層,一劍斬斷陣眼核心的靈石柱;

  一個黑袍巨人扛著一面巨盾,在坊市主街橫衝直撞;

  還有一道金色雷光在護衛隊駐地上空轟然炸開。

  畫面雖模糊,但每一個身影的特徵都極其明顯。

  紫衣冰劍是紫靈,玄鐵巨盾是錢大壯,金雷開山刀是雷烈。

  除了紫靈,其餘兩位的特徵,在滄溟群島金丹修士圈子裡早已不是秘密。

  「這段留影,是龍家一個外圍弟子躲在碼頭貨倉里偷拍的。拍得不清楚,但夠用了。」

  蔣晏將留影玉簡收回袖中,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龍鎮拿著這段留影去碧雲城,口口聲聲說海泉峰釋心大師勾結逍遙派供奉,洗劫龍家坊市,殺害龍家護衛隊長龍十七。

  他要求碧波宗治你的罪,收回海泉峰的封地。」

  季倉雙手合十,面容波瀾無驚:「真人,貧僧是出家人。」

  蔣晏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噎了一下,倒三角眼瞪得滾圓。

  「這模糊不清的影子,真人覺得像錢大壯,龍家覺得像錢大壯——可貧僧怎麼看,都只是個塊頭大些的莽漢罷了。」

  季倉語氣平和,不疾不徐,「這滄溟群島數百萬修士,天生神力、使盾的體修沒有十萬也有八萬。

  至於那道雷光——真人憑良心說,這世上的雷系功法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怎麼偏偏就咬定是雷烈?

  貧僧雖與錢道友、雷道友有些淵源,但兩位道友面相忠厚,絕非行兇劫掠之人。多半是有人故意摹仿他們的功法特徵,栽贓嫁禍。」

  蔣晏張了張嘴。

  「真人或許不知,貧僧在天南修佛時,曾聽一位前輩講過一樁舊事。」

  季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那位前輩的道侶有一回撞見他與另一位女修赤身裸體共處一室,鬧得天翻地覆,非要他認罪。

  那位前輩面不改色,只說了四個字——『貧道在傳功』。

  後來他那道侶找了宗門長輩評理,找了執法堂取證,找了各路證人指認,那位前輩翻來覆去就是那句話——『貧道在傳功』。

  三年之後,此事不了了之,那位前輩至今仍是宗門內受人敬仰的老祖。」

  他將茶盞放下,抬頭迎上蔣晏的目光,笑容慈悲而真摯:

  「真人,區區一段模糊不清的留影,又能證明什麼?

  龍鎮若是覺得憑這個就能定貧僧的罪,那也太小看修仙界規矩了。」

  蔣晏那雙倒三角眼死死盯著季倉看了足有十息,忽然仰天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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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得渾身肥肉亂顫,寬大的紫金道袍在太師椅里扭成一團,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好!好!好一個出家人!」

  蔣晏用力拍著扶手,「本座活了百多年,今日才算是真正領教了什麼叫臉皮厚過護山大陣!你比本座還不要臉!」

  季倉依舊雙手合十,笑容不變:「真人謬讚。」

  蔣晏笑夠了,抹抹眼角的淚花,往椅背上一靠:

  「行,你這套說辭,在本座這裡管用。實話告訴你,本座壓根就沒打算追究。

  龍鎮那老東西在我姐洞府門口站了一個時辰,本座連見都沒見他。

  留影這種模稜兩可的東西,拿來做文章可以,拿來定罪就是笑話。

  你不認,逍遙派裝死,龍家就只能把這口氣往肚子裡咽。」

  「不過,」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大師,你給本座交個底。

  青葦島的事,你到底想要什麼?別說那些虛的,本座今天親自跑這一趟,不是來聽你念經的。」

  季倉沉默不語。

  蔣晏端起茶盞又灌了一口,繼續說道:

  「本座當然知道龍家不是什麼好東西。龍鎮那老東西的底細,本座心裡有數。

  龍十七這些年勾結海盜、劫掠散修的事,本座也不是沒有耳聞。但問題不在這裡——」

  他放下茶盞,壓低聲音道:

  「問題是,你做得太乾淨了。乾淨到龍家拿不出任何直接證據,只能拿一段模糊的留影來訴苦。

  可正因為太乾淨了,反而更讓人確信就是你乾的。

  龍鎮現在咬死了是你,逍遙派那邊又裝聾作啞,洛霓裳連面都不露,只說『即便是雷供奉與錢供奉所為,也是他們個人行為,與逍遙派無關』——」

  他嗤笑一聲:

  「這話鬼都不信。可你拿她有什麼辦法?人家是元嬰老祖的妹妹,誰敢上門問責?」

  季倉依舊沒有開口。

  他當然知道蔣晏說的都是實情。

  龍鎮去碧雲城告狀,逍遙派置身事外,這兩件事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至於自己不認帳?

  修仙界又不是凡俗衙門,沒有鐵證如山這套規矩。

  連元嬰老祖都能被同一套說辭「糊弄」過去,龍鎮一個小小金丹,又能奈他何?

  但他也確實沒料到,蔣晏會親自跑這一趟。

  這位童子真人向來是甩手掌柜的做派,把海泉峰丟給他之後便再也不聞不問,每月供奉按時到帳,傳訊也多是敷衍了事的客套話。

  此番不惜親自駕臨,還帶了一位碧波宗內門執事隨行,說明事情已鬧到了連蔣晏都無法用一紙傳訊應付的地步。

  「真人此番前來,想必已有決斷。」

  季倉緩緩開口。

  蔣晏從太師椅里站起身,揹負雙手走到殿門邊,望著殿外翻湧的雲海,沉默片刻。

  「決斷談不上。」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疲憊,「本座在滄溟群島的布局,大師你也清楚。

  解語樓是合歡宗的產業,本座只是掛了個名;海泉峰是碧波宗劃給你釋心大師的封地,本座也只是居中牽了個線。

  說白了,本座在這片海域既不是主事者,也不是直接利益方。」

  他轉過身,那雙倒三角眼中罕有地流露出幾分坦誠:

  「但本座不想看到滄溟群島變成一鍋粥。龍家底蘊深厚,逍遙派有元嬰坐鎮,合歡宗在南星海經營多年。

  三方若是真撕破臉,這片海域就別想安寧了。到時候碧波宗作為名義上的上宗,勢必要出面彈壓——

  可碧波宗哪有那個閒心?光是南星海深處的百年獸潮就夠頭疼的了。」

  季倉點了點頭。

  蔣晏這番話雖然說得冠冕堂皇,但底層的邏輯他很清楚。

  童子真人在滄溟群島的利益,是建立在三方均勢之上的。

  龍家倒了,逍遙派一家獨大,蔣晏的解語樓便成了擺設;

  海泉峰垮了,蔣晏沒了在滄溟群島的棋子,合歡宗也不會再買他的帳。

  他需要的是平衡,而不是某一方徹底勝利。

  「真人打算如何調停?」

  季倉問道。

  蔣晏從袖中摸出一枚玉簡,遞到他面前。

  玉簡中是一份極其詳盡的方案,從頭到尾足有數十條,字跡工整,措辭謹慎,顯是經過反覆推敲才定稿的。

  季倉逐條看去,眉梢漸漸挑起。

  方案的核心只有一條——成立滄溟群島聯合執法隊。

  執法隊由逍遙派、龍家、解語樓三方各出一名金丹級別的隊長,再各抽調若干築基弟子作為隊員。

  職責範圍覆蓋滄溟群島轄區所有坊市,包括滄瀾島、盤龍島、海泉島以及周邊數十座中小坊市。

  執法隊的職權寫得很清楚:

  有權巡查所有坊市的治安狀況,有權制止任何一方針對另一方坊市的襲擊行為,有權扣押並審訊涉案修士,有權對違規方處以靈石罰沒乃至驅逐出境的懲罰。

  最關鍵的一條是——執法隊的所有行動,須經三名隊長一致同意方可執行。

  任何一方隊長單獨下達的命令,均不具備執法效力。

  這也就意味著,從今往後。

  無論是龍家還想砸海泉島的東街,亦或季倉還想洗青葦島的庫房,都繞不開執法隊這一關……

  季倉將玉簡放在桌上。

  這方案表面上看對三方都很公平——逍遙派、龍家、解語樓各有一名隊長,權力均等,誰也不能獨斷專行。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個方案最大的受益者,其實是龍家。

  龍家在滄溟群島的坊市最多,盤龍島及周邊附屬島嶼上的鋪面不下百間,每年光是坊市稅收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在此之前,這些坊市雖名義上受龍家保護,但實際上隨時可能被海泉峰或逍遙派的人暗中砸場——正如青葦島被洗。

  聯合執法隊成立之後,龍家的坊市安全便有了制度性的保障。

  之後,再有人想動龍家坊市,就得先過執法隊這一關。

  對季倉而言,這個方案卻幾乎全是代價,沒有收益。

  海泉峰在聯合執法隊成立之前,最大的價值就是武力威懾。

  龍家之所以不敢對海泉島坊市下死手,就是因為忌憚季倉這個正兒八經坐鎮的上品金丹。

  青葦島一役之後,這種威懾力更是達到了頂峰。

  龍家現在對海泉峰的態度,已經從「輕視」變成了「忌憚」,這正是季倉想要的。

  可聯合執法隊一旦成立,海泉峰的武力便被制度化了,一切行動都要經過三方協商。

  他的威懾力將被大大稀釋,存在感也會隨之降低。

  更要命的是,解語樓在執法隊中的席位,名義上代表的是合歡宗和蔣晏的利益,而不是他「釋心」的利益。

  柳如煙雖是解語樓主事,但執法隊隊長這個位置,她一個築基後期根本坐不上去。

  蔣晏派來的,多半是那位隨行的韓松,或者直接從宗內調人。

  這樣一來,釋心大師在滄溟群島的地位便尷尬到了極點。

  他名義上是海泉峰的峰主、解語樓的供奉、蔣晏的盟友,但在執法隊的制度框架下,他既不是隊長,也不是任何一方的正式代表,只是一個被架在空中的牌位。

  季倉心中雪亮,面上卻不露分毫。

  蔣晏見他久久不語,便道:

  「大師可是對這方案有所顧慮?」

  季倉合十道:

  「貧僧只是覺得,真人這份方案,對龍家未免太過優厚了些。

  龍家這些年勾結海盜、魔教、劫掠散修的事,真人想必也有所耳聞。

  如今成立執法隊,豈不等於是給了龍家一個合法保護傘?」

  蔣晏擺了擺手:

  「本座當然知道龍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的,大師。

  龍家在滄溟群島經營了數百年,盤龍島上的修士不下千人,附屬島嶼上的凡人漁民更是數以萬計。

  你若把龍家逼急了……這些人都得陪葬。」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罕見的感慨:

  「本座年輕時也像大師這般,覺得拳頭硬就是道理。後來吃了幾次虧,才明白有些事光靠拳頭是解決不了的。

  龍家這頭老烏龜,殼太硬,你砸不碎它,只會把滄溟群島砸成一鍋粥。與其砸鍋,不如蓋個蓋子,讓它在鍋里慢慢燉。」

  季倉沉默不語。

  蔣晏見他不接話,又道:

  「本座也知道,這方案對大師不太公平。

  海泉峰好不容易在滄溟群島站住了腳,青葦島那一仗又打得漂亮,本該是趁勝追擊的時候,卻突然被套了個緊箍咒。

  換了本座,也憋屈。」

  他話鋒一轉,「不過大師放心,本座不是那種用完即棄的人。

  韓松這次隨本座前來,就是來給大師分擔的。」

  「韓執事?」

  季倉微微皺眉。

  「對。」

  蔣晏點頭,「韓松是碧波宗的內門執事,金丹中期修為,處事穩重。

  本座已與他談妥,由他代表解語樓出任執法隊隊長。

  大師你依舊是海泉峰的峰主,解語樓的供奉,不必參與執法隊的日常事務。

  這樣既不會削了大師的臉面,又能讓韓松在前頭替大師應付龍家那些囉嗦事。」

  季倉垂下眼帘,端起茶盞慢慢飲盡,借這個動作掩去眼中的冷意。

  蔣晏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本質只有一個——

  釋心大師這個棋子,在武力威懾階段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接下來該輪到制度運作階段了。

  而制度運作,不需要一個能隨時掀桌子的金丹,需要的是一顆聽話的鐵釘。

  韓松就是這顆鐵釘。

  韓松的修為是金丹中期,比季倉高一個小境界,放在執法隊裡正好與龍鎮的副手、逍遙派的宮一分庭抗禮。

  他又不像季倉這樣有很強的獨立傾向,碧波宗內門執事的身份也意味著他對蔣晏的服從度更高。

  季倉將茶盞擱回桌上,合十道:

  「真人的安排,貧僧並無異議。」

  蔣晏臉上頓時綻開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那張坑坑窪窪的醜臉擠成一團,愈發顯得滑稽。

  他上前用力拍了拍季倉的胳膊:

  「大師果然是個明白人!本座就知道,大師不是那種糾結於一城一池得失的短視之人。

  放心,等執法隊的事落定,本座絕不會虧待大師。海泉峰的封地照舊,每月的供奉也照舊,大師只管安心修煉便是。」

  季倉面上含笑,心中卻已轉過無數念頭。

  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因為他很清楚,蔣晏此行絕不是來徵求他的意見的。

  那份方案從頭到尾都是碧波宗高層已定稿的檔案,蔣晏只是下來宣布結果的。

  他若是此時提出異議,非但改變不了什麼,反而會讓自己在蔣晏心中從「懂事的好棋子」變成「不聽話的麻煩製造者」。

  蔣晏又寒暄了幾句,便帶著韓松去解語樓下榻。

  臨走前他特意囑咐,明日上午將在海泉峰正殿召開三方會晤,屆時逍遙派的宮一和龍家的龍鎮都會到場,正式簽署聯合執法隊的章程。

  季倉將蔣晏送出殿門,目送他那矮小卻氣場十足的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

  當他回到靜室時,白兕正蹲在石桌上,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一副看好戲的派頭。

  「本座說什麼來著?」

  白兕嘿嘿笑道,「你這海泉峰峰主,就是個紙糊的老虎。風一吹就倒。」

  季倉沒有理會它的調侃,盤膝坐下,開始覆盤。

  青葦島這一仗,他打得太漂亮了。

  漂亮到龍家疼得跳腳,漂亮到蔣晏坐立不安。

  正因為他太能打,蔣晏才不得不親自下場把他按在棋盤上——

  因為一個能隨時掀翻棋盤的人,對下棋的人而言,才是最危險的。

  可現在想這些,已無意義。

  聯合執法隊是大勢,他一個人擋不住。

  與其螳臂當車,不如順勢而為,在新格局中找新位置。

  「釋心大師」這枚棋子的身份,怕是要重新掂量了。

  季倉目光落在靈植袋中的定海蓮上。

  定海蓮的花瓣依舊舒展著,蓮心那團淡金色的靈光核心正對著他,輕輕閃爍。

  方才他與蔣晏對話時並未刻意遮掩,定海蓮在靜室里將整場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它看到了什麼?

  它看到了這個不可一世的「主人」,被另一個更強大的存在輕而易舉地按在了棋盤上。

  他再強,也只是一個依附於碧波宗的小卒。

  他的海泉峰是別人封的,他的武力威懾是別人縱容的,當他太能打、太不可控時,別人只需一紙公文,便能將他所有的威懾力化為烏有。

  但與此同時,它也聽到了另一件事。

  這個「主人」,面對鐵證如山的留影,死不承認;

  面對上宗定稿的方案,不動聲色地全盤接受。

  他明明有掀桌子的能力,卻偏偏選擇在棋盤上趴著,甘心當一個被架空的牌位。

  這份隱忍,比他的武力更讓定海蓮感到困惑。

  定海蓮的花瓣輕輕搖曳,妖魂深處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那波動很模糊,說不清是困惑,還是別的什麼。

  季倉與它對視了片刻,沒有說任何話,閉上雙眼,開始吐納。

  夜色漸深,海泉峰上下一片沉寂。

  峰頂的靈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輝。

  遠處海面上,偶有幾點漁火忽明忽暗。

  山下,解語樓的絲竹聲已歇。

  守夜弟子的腳步聲,在石階上輕輕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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