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同心鏡的秘密
海泉峰，峰頂靜室。
季倉盤膝而坐，從胸口處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擱在膝前。
鏡面黯淡無光，毫不起眼，丟在坊市地攤上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同心鏡。
是他早年偶然所得，頗為神奇，一直帶在身邊。
後來白兕闖入其中，這面鏡子便成了它的最後棲身之所。
季倉伸出手指，在鏡面上緩緩擦拭。
「白兕。」他喚了一聲。
一團懶洋洋的白光從鏡中鑽出來，在半空中扭了扭，浮現出兩隻滴溜溜的大眼睛。
白兕打了個哈欠，光團在靜室里飄了一圈，最後落在同心鏡上方。
「叫本座作甚？正睡得香呢。」
季倉沒有接它的茬，只是將同心鏡托在掌心，平靜地問道：「這面鏡子，你現在能占幾成？」
白兕的光團微微一僵。
靜室里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沉。
菩提神樹的道韻無聲流轉，定海蓮在靈植袋中輕輕搖曳。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白兕的聲音里那股慣常的吊兒郎當淡了不少。
季倉將同心鏡放在膝前的地面上，目光落在鏡面那些模糊的符文中。
「當年在小世界，你強行闖入這面鏡子。那時你說，只是暫住。
後來在臨南城，你說元氣未復，需要沉睡。再後來在青魚島，你說還要再等等。
如今我已結成上品金丹，在海泉峰站穩了腳跟，你總該給我一句實話了。」
白兕沉默很久，光團從半空中緩緩降下，落在同心鏡的邊緣上，兩隻眼睛盯著鏡面上自己那模糊的倒影，半晌沒有吭聲。
「你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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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終於開口，聲音里罕有地沒了那股裝腔作勢的老氣橫秋，「本座確實一直在拖。」
季倉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等著。
白兕的光團輕輕閃爍了幾下，像是在整理思緒。
「當年青雲門覆滅，掌門在最後關頭將通天塔的本源一分為二。
一半隨山門沉入地底，一半寄托在本座身上……」
它的聲音越來越低。
「後來小世界崩塌，本座拼盡全力將通天塔連同小世界碎片一併收攏，塞進了這面同心鏡里。
但本座當時已經『油盡燈枯』，只能勉強將那些碎片封印在鏡中空間，無力使其顯現。」
季倉眉頭微動：「你是說，整個小世界——那些靈田、靈泉、靈植——全都在鏡子裡？」
「都在。」
白兕點了點頭，光團微微發顫，「只是被封死了。
就像一間屋子，門窗全被釘死，裡面堆滿了東西，但你進不去，本座也進不去。」
季倉沉默了。
他想起在小世界中的那些日子——靈氣濃郁、靈泉清徹、靈植豐沛。……
原來這一切並沒有消失，只是被封存在了銅鏡里。
「如何才能讓小世界重現？」他問。
白兕從同心鏡邊緣飄起來，在半空中緩緩轉了一圈。
「兩個條件。」
它的聲音里少了幾分沮喪，多了幾分認真。
「第一，通天塔的核心需要恢復到能『坐鎮中樞』的程度。
當年本座將塔身塞進來時，核心已經碎成了十幾塊，全靠本座的靈體勉強粘合在一起。
但這只是權宜之計，就像用漿糊粘碎瓷，看著是完整的，一碰就散。
需要一股足夠強大的力量，將那些碎片真正融合起來，讓核心重新恢復運轉。」
它頓了頓。
「第二，需要一位足夠強大的靈體附身通天塔，以自身神通輔助穩固空間。
本座雖是塔靈，但本座的天賦不在於此——本座擅長的是推演和記錄，不是鎮壓和穩固。」
季倉聽到這裡，心中已隱隱明白了什麼。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靈植袋中那株碧綠的蓮花。
定海蓮正舒展著花瓣，蓮心那團淡金色的靈光核心輕輕閃爍。
它感知到了季倉的注視，花瓣微微收攏了幾分，妖魂屏障下意識地加固了一層。
「定海蓮。」
白兕也轉向了那株蓮花，聲音裡帶著一種季倉從未聽過的鄭重，「水木雙屬性，定海神通。
它的本源之力恰好可以修復通天塔的核心——水屬性滋養裂縫，木屬性粘合碎片，雙管齊下，事半功倍。
而定海神通，本身就是空間穩固類的天賦。若它願意附身通天塔，等於為通天塔裝上一枚『定海之錨』。
屆時鏡中空間穩固，封印自解，小世界便可重現。」
它說到這裡，光團忽然黯淡了幾分。
「但有一個問題——它現在的修為不夠。三階下品，遠不足以承載通天塔的力量。
至少要讓它突破到三階上品，甚至三階極品，才能勉強勝任。」
季倉沒有立刻說話。
他盤膝坐在靜室中，膝前是普普通通的同心鏡，身側是倔倔強強的定海蓮。
兩樣東西隔著不到三尺的距離，卻彷佛隔了一整個世界。
他的顧慮，白兕自然知道。
定海蓮至今仍對他心存牴觸。
他用玄傘勾它，它動了心卻不點頭；
他用奪靈真訣嚇它，它害怕卻不低頭；
「讓本座去跟它談。」
白兕忽然開口。
季倉抬起眼。
白兕的光團從同心鏡邊緣飄起來，緩緩飄向靈植袋的方向。
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是人類，在它眼裡，你和龍鎮、龍伯遠沒有本質區別。你給它看再多好東西，它也只當你在用誘餌釣它上鉤。本座不同。」
它在定海蓮上方停住，光團微微膨脹，散發出一種極其古老、極其純淨的氣息。
那不是人類修士的靈力波動，也不是妖族的妖力威壓，而是一種更加本源的、彷佛來自天地初開時的混沌氣息。
「本座是塔靈，不是人。」
白兕的聲音在靜室中迴蕩，帶著一種季倉從未聽過的莊重，「本座活了上千年，見過無數靈植被人類修士煉化、吞噬、囚禁。
本座知道它在怕什麼，也知道它想要什麼。你能給的，是你作為主人的庇護；本座能給的，是它作為平等存在的尊重。」
季倉沉默片刻，站起身來。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同心鏡輕輕放在靈植袋旁邊，然後轉身朝靜室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別又忍不住把它的本源吸乾了。」
白兕的光團猛地一脹，兩隻眼睛瞪得滾圓：「本座不是那種——」
「上次你吸我靈植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季倉說完便邁步走出了靜室。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靜室里的一切動靜隔絕在內。
他靠在石門外冰冷的岩壁上，仰頭望著峰頂上方那片被月光洗得發白的夜空。
海風從崖底翻湧而上，吹得他的袈裟獵獵作響。
遠處海面上，小鯨正從海底拖著一頭二階上品的鐵甲蟹游向靈泉，雪白的背脊在月光與浪沫中忽隱忽現。
他沒有走遠。
只是盤膝在石門外坐下，閉上雙眼，將神識沉入丹田。
那顆上品金丹依舊在緩緩旋轉，表面流轉著溫潤的金芒。
九幽草在金丹旁輕輕搖曳，墨玉般的葉片上銀紋閃爍。
他將蔣晏所贈的那枚碧波回天丹納入口中，丹藥入喉即化，一股清涼如碧波的藥力湧入丹田，金丹的轉速驟然加快了幾分。
他一邊煉化藥力，一邊分出一縷心神，留意著石門內的動靜。
石門內，靜室之中。
白兕目送季倉的背影消失在石門後，光團輕輕晃了晃，發出一聲極低的嘆息。
它轉過身，面朝靈植袋中那株碧綠的蓮花。
定海蓮的花瓣已收攏了大半，蓮蓬中央那團淡金色的靈光核心緊緊蜷縮著，妖魂屏障加固到了極致。
它在害怕——不是害怕被吞噬，而是害怕又一次被欺騙。
白兕沒有急著開口。
它只是靜靜懸在定海蓮上方，將自身那縷古老而純淨的塔靈氣息緩緩釋放出來。
那氣息並不濃烈，也不霸道，只是如同一縷穿透厚重岩壁照進溶洞的月光，輕柔地拂過定海蓮的花瓣。
定海蓮的花瓣微微一顫。
它從這團白光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與人類修士截然不同的東西。
不是靈力，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更加本源的、彷佛來自天地初開時的混沌氣息。
這氣息讓它想起了深海中最古老的礦脈，想起了火山噴發前大地深處的脈動，想起了它還是一粒種子時紮根的那片海底淤泥。
「你是不是覺得，外面那個禿驢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
白兕終於開口了。
它的聲音很輕，很隨意，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閒聊。
定海蓮沒有回應，但花瓣又收攏了幾分。
「你這麼想也對，也不對。」
白兕慢悠悠地說，「對的地方在於，他確實想利用你。不對的地方在於，他和龍家那些人，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區別的。」
它在半空中轉了個圈，光團輕輕落在定海蓮的一片花瓣上。
那花瓣微微一顫，卻沒有將光團彈開。
「龍家要的是你的神通，你的本源，你的軀體。他們要你臣服，要你認主，要你變成一件工具。
你若不給，他們就用陣法困你，用禁制鎖你，用靈線綁你。他們困了你幾十年，你比誰都清楚。」
白兕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
「但外面那個禿驢不一樣。他也要你的能力，但他不要你的臣服。他手裡有玄傘，能讓你突破瓶頸、踏入三階極品。
他手裡有菩提神樹，能讓你在神樹下參悟、開啟更高的靈智。他給你的，是龍家永遠給不了的東西——進階的機會。」
定海蓮的花瓣輕輕舒展開一絲縫隙。
「當然，」白兕話鋒一轉，「你也可以繼續賭氣。繼續待在靈植袋裡，等他耐心耗盡，把你扔給菩提神樹當肥料。
本座跟你透個底，那棵小樹苗雖然還在幼年期，但上古神樹的根須可不是鬧著玩的。
辟邪神木知道吧？三階上品，被它吸了小半個時辰就成了一灘粉末。」
定海蓮的花瓣猛地收緊了。
白兕見狀，語氣又軟了下來。
「不過本座今天來找你，不是替那禿驢當說客的。本座是想跟你談一樁交易。」
定海蓮的蓮蓬微微轉動，那團淡金色的靈光核心對準了白兕。
「你應當知道，本座不是人。」
白兕的光團輕輕膨脹，那股古老的混沌氣息愈發濃郁，「本座是通天塔的塔靈，活了上千年。
本座見過的東西，比外面那個禿驢吃過的丹藥還多。本座知道你想要什麼。」
它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
「你想要一個家。」
定海蓮的整個蓮身輕輕一顫。
「不是牢籠，不是囚室，不是被人煉化後困在丹田裡的那方寸之地。是一個真正能讓你紮根、生長、進階的家。
一個不會有人拿靈線綁你、拿禁制鎖你、拿陣法困你的家。」
白兕的聲音很輕，很緩，像在述說一件極其遙遠的事。
「本座當年也有一個家。那地方叫青雲門，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塔，塔里有一片很大很大的空間。裡面有靈田，有靈泉，有藥園，有洞府。
本座在那裡住了上千年，看著一代又一代弟子在塔中修煉、突破、飛升。那時候本座以為，那個家會永遠存在。」
它的光團微微黯淡了幾分。
「後來青雲門覆滅了。塔碎了，家沒了。
本座飄蕩了不知多少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外面那個禿驢手裡的一面破鏡子，勉強棲身。
但那鏡子裡的空間太小了，又黑又冷，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白兕從花瓣上飄起來，懸在定海蓮面前，兩隻眼睛定定地看著蓮蓬中央那團靈光核心。
「本座想重建那個家。鏡子裡封存著小世界的全部碎片——靈田、靈泉、洞府、藥園，全都在。
只差一樣東西——一個能穩固空間的錨。你的定海神通，恰好就是這樣的錨。」
定海蓮的花瓣緩緩舒展開來。
「你若願意附身通天塔，以定海神通穩固鏡中空間，小世界便可重現。
屆時，你就是那個小世界的定海之錨，是通天塔的核心靈體，是本座的搭檔——
不是奴隸，不是工具，不是被人煉化的本命靈植，而是一個獨立的存在，一個有家的存在。」
白兕的聲音里罕有地帶上了幾分懇切。
「而作為交換，外面的禿驢會助你突破。他有玄傘，能十倍催熟靈植；他有菩提神樹，能澄澈靈植的靈智；
他還有九幽草，能用木系本源與你共鳴。你若歸附於他，他助你進階；同時附身於塔，本座給你一個家。」
它說完這些，便不再開口了。
只是靜靜懸在半空中，光團輕輕閃爍，像一盞在深海中孤獨燃燒的燈。
定海蓮沉默了許久。
它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開，又一片一片地合攏。
蓮蓬中央那團淡金色的靈光核心明滅不定，妖魂深處傳來一陣陣極其細微的波動——
不是抗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白兕從未在它身上感知過的情緒。
猶豫。
不是對利益的猶豫，而是對信任的猶豫。
它被龍家困了幾十年，見慣了人類修士的貪婪嘴臉。
如今突然有一個不是人的存在告訴它，可以給它一個家，可以讓它成為搭檔，可以不必做奴隸——它不知道該怎麼相信。
白兕等了很久，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本座知道你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來。沒關係，本座不急。反正本座在鏡子裡住了這麼多年，也不差這十天半月。」
它從半空中飄下來，重新落在同心鏡的邊緣上，光團微微蜷縮，像是在找一個舒服的姿勢。
「不過本座得提醒你一句。」
它忽然又開口，語氣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外面那個禿驢，雖然又冷又硬又不會說人話，但他跟龍家的人，確實不太一樣。他答應過的事，還沒有食言過的。」
定海蓮的花瓣輕輕一顫。
白兕沒有再說話了。
它合上眼——雖然它沒有眼皮——光團漸漸沉寂下來，只有極其微弱的白光在鏡面上輕輕閃爍，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靜室里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菩提神樹的道韻無聲流轉，將這份沉寂沖淡了幾分。
地脈木根散發的淡金色光暈與定海蓮花瓣上的微光交相輝映，在靜室的石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過了許久。
定海蓮的蓮蓬緩緩轉動，朝向石門的方向。
那扇緊閉的石門外，隱約能感知到一個盤膝而坐的身影。
他正在煉化藥力，金丹的靈力波動沉穩而綿長，一呼一吸之間，與整座海泉峰的靈脈共鳴。
定海蓮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開來，最終完全綻放。
蓮蓬中央那團淡金色的靈光核心，第一次沒有對著白兕，也沒有對著靈植袋裡的泥土，而是安安靜靜地對著石門的方向，輕輕閃爍。
像是在思考，像是在試探，像是在問——你，真的和他們不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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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白兕闖入其中，這面鏡子便成了它的最後棲身之所。
季倉伸出手指，在鏡面上緩緩擦拭。
「白兕。」他喚了一聲。
一團懶洋洋的白光從鏡中鑽出來，在半空中扭了扭，浮現出兩隻滴溜溜的大眼睛。
白兕打了個哈欠，光團在靜室里飄了一圈，最後落在同心鏡上方。
「叫本座作甚？正睡得香呢。」
季倉沒有接它的茬，只是將同心鏡托在掌心，平靜地問道：「這面鏡子，你現在能占幾成？」
白兕的光團微微一僵。
靜室里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沉。
菩提神樹的道韻無聲流轉，定海蓮在靈植袋中輕輕搖曳。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白兕的聲音里那股慣常的吊兒郎當淡了不少。
季倉將同心鏡放在膝前的地面上，目光落在鏡面那些模糊的符文中。
「當年在小世界，你強行闖入這面鏡子。那時你說，只是暫住。
後來在臨南城，你說元氣未復，需要沉睡。再後來在青魚島，你說還要再等等。
如今我已結成上品金丹，在海泉峰站穩了腳跟，你總該給我一句實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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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青雲門覆滅，掌門在最後關頭將通天塔的本源一分為二。
一半隨山門沉入地底，一半寄托在本座身上……」
它的聲音越來越低。
「後來小世界崩塌，本座拼盡全力將通天塔連同小世界碎片一併收攏，塞進了這面同心鏡里。
但本座當時已經『油盡燈枯』，只能勉強將那些碎片封印在鏡中空間，無力使其顯現。」
季倉眉頭微動：「你是說，整個小世界——那些靈田、靈泉、靈植——全都在鏡子裡？」
「都在。」
白兕點了點頭，光團微微發顫，「只是被封死了。
就像一間屋子，門窗全被釘死，裡面堆滿了東西，但你進不去，本座也進不去。」
季倉沉默了。
他想起在小世界中的那些日子——靈氣濃郁、靈泉清徹、靈植豐沛。……
原來這一切並沒有消失，只是被封存在了銅鏡里。
「如何才能讓小世界重現？」他問。
白兕從同心鏡邊緣飄起來，在半空中緩緩轉了一圈。
「兩個條件。」
它的聲音里少了幾分沮喪，多了幾分認真。
「第一，通天塔的核心需要恢復到能『坐鎮中樞』的程度。
當年本座將塔身塞進來時，核心已經碎成了十幾塊，全靠本座的靈體勉強粘合在一起。
但這只是權宜之計，就像用漿糊粘碎瓷，看著是完整的，一碰就散。
需要一股足夠強大的力量，將那些碎片真正融合起來，讓核心重新恢復運轉。」
它頓了頓。
「第二，需要一位足夠強大的靈體附身通天塔，以自身神通輔助穩固空間。
本座雖是塔靈，但本座的天賦不在於此——本座擅長的是推演和記錄，不是鎮壓和穩固。」
季倉聽到這裡，心中已隱隱明白了什麼。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靈植袋中那株碧綠的蓮花。
定海蓮正舒展著花瓣，蓮心那團淡金色的靈光核心輕輕閃爍。
它感知到了季倉的注視，花瓣微微收攏了幾分，妖魂屏障下意識地加固了一層。
「定海蓮。」
白兕也轉向了那株蓮花，聲音裡帶著一種季倉從未聽過的鄭重，「水木雙屬性，定海神通。
它的本源之力恰好可以修復通天塔的核心——水屬性滋養裂縫，木屬性粘合碎片，雙管齊下，事半功倍。
而定海神通，本身就是空間穩固類的天賦。若它願意附身通天塔，等於為通天塔裝上一枚『定海之錨』。
屆時鏡中空間穩固，封印自解，小世界便可重現。」
它說到這裡，光團忽然黯淡了幾分。
「但有一個問題——它現在的修為不夠。三階下品，遠不足以承載通天塔的力量。
至少要讓它突破到三階上品，甚至三階極品，才能勉強勝任。」
季倉沒有立刻說話。
他盤膝坐在靜室中，膝前是普普通通的同心鏡，身側是倔倔強強的定海蓮。
兩樣東西隔著不到三尺的距離，卻彷佛隔了一整個世界。
他的顧慮，白兕自然知道。
定海蓮至今仍對他心存牴觸。
他用玄傘勾它，它動了心卻不點頭；
他用奪靈真訣嚇它，它害怕卻不低頭；
「讓本座去跟它談。」
白兕忽然開口。
季倉抬起眼。
白兕的光團從同心鏡邊緣飄起來，緩緩飄向靈植袋的方向。
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是人類，在它眼裡，你和龍鎮、龍伯遠沒有本質區別。你給它看再多好東西，它也只當你在用誘餌釣它上鉤。本座不同。」
它在定海蓮上方停住，光團微微膨脹，散發出一種極其古老、極其純淨的氣息。
那不是人類修士的靈力波動，也不是妖族的妖力威壓，而是一種更加本源的、彷佛來自天地初開時的混沌氣息。
「本座是塔靈，不是人。」
白兕的聲音在靜室中迴蕩，帶著一種季倉從未聽過的莊重，「本座活了上千年，見過無數靈植被人類修士煉化、吞噬、囚禁。
本座知道它在怕什麼，也知道它想要什麼。你能給的，是你作為主人的庇護；本座能給的，是它作為平等存在的尊重。」
季倉沉默片刻，站起身來。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同心鏡輕輕放在靈植袋旁邊，然後轉身朝靜室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別又忍不住把它的本源吸乾了。」
白兕的光團猛地一脹，兩隻眼睛瞪得滾圓：「本座不是那種——」
「上次你吸我靈植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季倉說完便邁步走出了靜室。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靜室里的一切動靜隔絕在內。
他靠在石門外冰冷的岩壁上，仰頭望著峰頂上方那片被月光洗得發白的夜空。
海風從崖底翻湧而上，吹得他的袈裟獵獵作響。
遠處海面上，小鯨正從海底拖著一頭二階上品的鐵甲蟹游向靈泉，雪白的背脊在月光與浪沫中忽隱忽現。
他沒有走遠。
只是盤膝在石門外坐下，閉上雙眼，將神識沉入丹田。
那顆上品金丹依舊在緩緩旋轉，表面流轉著溫潤的金芒。
九幽草在金丹旁輕輕搖曳，墨玉般的葉片上銀紋閃爍。
他將蔣晏所贈的那枚碧波回天丹納入口中，丹藥入喉即化，一股清涼如碧波的藥力湧入丹田，金丹的轉速驟然加快了幾分。
他一邊煉化藥力，一邊分出一縷心神，留意著石門內的動靜。
石門內，靜室之中。
白兕目送季倉的背影消失在石門後，光團輕輕晃了晃，發出一聲極低的嘆息。
它轉過身，面朝靈植袋中那株碧綠的蓮花。
定海蓮的花瓣已收攏了大半，蓮蓬中央那團淡金色的靈光核心緊緊蜷縮著，妖魂屏障加固到了極致。
它在害怕——不是害怕被吞噬，而是害怕又一次被欺騙。
白兕沒有急著開口。
它只是靜靜懸在定海蓮上方，將自身那縷古老而純淨的塔靈氣息緩緩釋放出來。
那氣息並不濃烈，也不霸道，只是如同一縷穿透厚重岩壁照進溶洞的月光，輕柔地拂過定海蓮的花瓣。
定海蓮的花瓣微微一顫。
它從這團白光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與人類修士截然不同的東西。
不是靈力，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更加本源的、彷佛來自天地初開時的混沌氣息。
這氣息讓它想起了深海中最古老的礦脈，想起了火山噴發前大地深處的脈動，想起了它還是一粒種子時紮根的那片海底淤泥。
「你是不是覺得，外面那個禿驢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
白兕終於開口了。
它的聲音很輕，很隨意，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閒聊。
定海蓮沒有回應，但花瓣又收攏了幾分。
「你這麼想也對，也不對。」
白兕慢悠悠地說，「對的地方在於，他確實想利用你。不對的地方在於，他和龍家那些人，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區別的。」
它在半空中轉了個圈，光團輕輕落在定海蓮的一片花瓣上。
那花瓣微微一顫，卻沒有將光團彈開。
「龍家要的是你的神通，你的本源，你的軀體。他們要你臣服，要你認主，要你變成一件工具。
你若不給，他們就用陣法困你，用禁制鎖你，用靈線綁你。他們困了你幾十年，你比誰都清楚。」
白兕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
「但外面那個禿驢不一樣。他也要你的能力，但他不要你的臣服。他手裡有玄傘，能讓你突破瓶頸、踏入三階極品。
他手裡有菩提神樹，能讓你在神樹下參悟、開啟更高的靈智。他給你的，是龍家永遠給不了的東西——進階的機會。」
定海蓮的花瓣輕輕舒展開一絲縫隙。
「當然，」白兕話鋒一轉，「你也可以繼續賭氣。繼續待在靈植袋裡，等他耐心耗盡，把你扔給菩提神樹當肥料。
本座跟你透個底，那棵小樹苗雖然還在幼年期，但上古神樹的根須可不是鬧著玩的。
辟邪神木知道吧？三階上品，被它吸了小半個時辰就成了一灘粉末。」
定海蓮的花瓣猛地收緊了。
白兕見狀，語氣又軟了下來。
「不過本座今天來找你，不是替那禿驢當說客的。本座是想跟你談一樁交易。」
定海蓮的蓮蓬微微轉動，那團淡金色的靈光核心對準了白兕。
「你應當知道，本座不是人。」
白兕的光團輕輕膨脹，那股古老的混沌氣息愈發濃郁，「本座是通天塔的塔靈，活了上千年。
本座見過的東西，比外面那個禿驢吃過的丹藥還多。本座知道你想要什麼。」
它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
「你想要一個家。」
定海蓮的整個蓮身輕輕一顫。
「不是牢籠，不是囚室，不是被人煉化後困在丹田裡的那方寸之地。是一個真正能讓你紮根、生長、進階的家。
一個不會有人拿靈線綁你、拿禁制鎖你、拿陣法困你的家。」
白兕的聲音很輕，很緩，像在述說一件極其遙遠的事。
「本座當年也有一個家。那地方叫青雲門，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塔，塔里有一片很大很大的空間。裡面有靈田，有靈泉，有藥園，有洞府。
本座在那裡住了上千年，看著一代又一代弟子在塔中修煉、突破、飛升。那時候本座以為，那個家會永遠存在。」
它的光團微微黯淡了幾分。
「後來青雲門覆滅了。塔碎了，家沒了。
本座飄蕩了不知多少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外面那個禿驢手裡的一面破鏡子，勉強棲身。
但那鏡子裡的空間太小了，又黑又冷，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白兕從花瓣上飄起來，懸在定海蓮面前，兩隻眼睛定定地看著蓮蓬中央那團靈光核心。
「本座想重建那個家。鏡子裡封存著小世界的全部碎片——靈田、靈泉、洞府、藥園，全都在。
只差一樣東西——一個能穩固空間的錨。你的定海神通，恰好就是這樣的錨。」
定海蓮的花瓣緩緩舒展開來。
「你若願意附身通天塔，以定海神通穩固鏡中空間，小世界便可重現。
屆時，你就是那個小世界的定海之錨，是通天塔的核心靈體，是本座的搭檔——
不是奴隸，不是工具，不是被人煉化的本命靈植，而是一個獨立的存在，一個有家的存在。」
白兕的聲音里罕有地帶上了幾分懇切。
「而作為交換，外面的禿驢會助你突破。他有玄傘，能十倍催熟靈植；他有菩提神樹，能澄澈靈植的靈智；
他還有九幽草，能用木系本源與你共鳴。你若歸附於他，他助你進階；同時附身於塔，本座給你一個家。」
它說完這些，便不再開口了。
只是靜靜懸在半空中，光團輕輕閃爍，像一盞在深海中孤獨燃燒的燈。
定海蓮沉默了許久。
它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開，又一片一片地合攏。
蓮蓬中央那團淡金色的靈光核心明滅不定，妖魂深處傳來一陣陣極其細微的波動——
不是抗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白兕從未在它身上感知過的情緒。
猶豫。
不是對利益的猶豫，而是對信任的猶豫。
它被龍家困了幾十年，見慣了人類修士的貪婪嘴臉。
如今突然有一個不是人的存在告訴它，可以給它一個家，可以讓它成為搭檔，可以不必做奴隸——它不知道該怎麼相信。
白兕等了很久，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本座知道你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來。沒關係，本座不急。反正本座在鏡子裡住了這麼多年，也不差這十天半月。」
它從半空中飄下來，重新落在同心鏡的邊緣上，光團微微蜷縮，像是在找一個舒服的姿勢。
「不過本座得提醒你一句。」
它忽然又開口，語氣里多了幾分意味深長，「外面那個禿驢，雖然又冷又硬又不會說人話，但他跟龍家的人，確實不太一樣。他答應過的事，還沒有食言過的。」
定海蓮的花瓣輕輕一顫。
白兕沒有再說話了。
它合上眼——雖然它沒有眼皮——光團漸漸沉寂下來，只有極其微弱的白光在鏡面上輕輕閃爍，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靜室里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菩提神樹的道韻無聲流轉，將這份沉寂沖淡了幾分。
地脈木根散發的淡金色光暈與定海蓮花瓣上的微光交相輝映，在靜室的石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過了許久。
定海蓮的蓮蓬緩緩轉動，朝向石門的方向。
那扇緊閉的石門外，隱約能感知到一個盤膝而坐的身影。
他正在煉化藥力，金丹的靈力波動沉穩而綿長，一呼一吸之間，與整座海泉峰的靈脈共鳴。
定海蓮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開來，最終完全綻放。
蓮蓬中央那團淡金色的靈光核心，第一次沒有對著白兕，也沒有對著靈植袋裡的泥土，而是安安靜靜地對著石門的方向，輕輕閃爍。
像是在思考，像是在試探，像是在問——你，真的和他們不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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