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魘昧之術顯真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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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朝徹走了片刻,將近樓府之處,相隔百丈,便瞧見一個熟悉人影正被人攙著。

  那道人影歪歪斜斜,搖搖晃晃地朝樓府大門而去,周身酒氣,形神萎靡,滿面倦容里,仍藏著幾分未散的驚惶。

  在他右側,則是一華貴輕浮少年。

  「我還以為你多麼風光呢。樓文合,哈,這副惶恐模樣,是在怕我報復麼?」

  「豈知禍福無門,惟人自召。今日被我打殺在此,也是你自找的下場。」

  顧朝徹冷笑一聲,右手駢指夾起一粒綠豆,正要曲指彈飛,將樓文合腦袋當場破開。

  可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頭忽然一動,又按下殺意,生出了另一個念頭:何不趁此機會,試試那魘昧之術?

  如今魘昧之術經十餘日大羅天修行,堪堪入了中成之境,正缺一個實操的機會。

  而眼下樓文合心神浮亂,恰是趁虛而入、引其入夢的好時候。

  顧朝徹笑了笑,手指再度一曲,將那顆綠豆收回袖中。隨後輕啟唇齒,呵出一縷清風。

  那風無聲拂過,樓文合額前髮絲不由向後一揚,又紛亂散下,幾縷碎發飄散飛落。

  那二人只覺面上一涼,不禁嘀咕:「今日的風,怎地這般大?」

  顧朝徹目送二人自語著走入樓府之中,緩步上前,將飄浮於空中的幾縷斷髮輕輕撈起,納入袖中。

  做完這些,他才轉身離去,隨意找了間客棧,暫居一段時日。

  ……

  待到子時,顧朝徹於雅間之中盤膝而坐。

  他右手並指向上,指尖纏繞著自樓文合處得來的幾縷碎發,黝黑髮絲間則帶有幾粒暗紅血珠。

  燈燭不點,滿室昏然,惟他雙目微闔,口中低聲誦道:

  「神遇為夢,形接為事。吾神遊之…」

  ……

  卻說樓文合雖在怡春院流連兩日,本為排遣心神,怎奈顧朝徹如噩夢纏身,始終徘徊不去,便是在行風月之事時,也不由得一陣悚然。

  這日,樓文合由李知霖半扶半架著回了房,連丫鬟伺候洗漱都揮手屏退了。

  他只覺身心俱疲,一心想著合衣躺下,好生歇上一歇,把精神養回來。

  兩日後,便是兄長迎親之日,若再這般恍惚下去,指不定要被父親瞧出什麼名堂。

  隨著一陣鼾聲響起,樓文合進入了夢鄉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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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果然清爽了不少。」

  樓文合自床榻上醒來,掀開紗帳,緩步走到門外。

  晨光正亮,照得他面上有些發乾,便喚了丫鬟打一桶水來。

  水波悠悠,映著天光。

  樓文合接過丫鬟遞來的帕子,正要浸入水中,卻猛地一僵,那水面之上,竟浮出一張人臉,正是顧朝徹!

  他心頭大駭,踉蹌著向後連退數步,臉色煞白,指著那水桶,手指連點:

  「你們…給我打的是什麼水!水裡怎麼會有東西!重新打!重新打!」


  那水清清透透,哪裡有什麼東西?

  二人互視一眼,只當二公子喝醉犯了甚麼癔症,不敢多言,忙重新打了一桶水來。

  「你們給我洗,給我洗。」

  樓文合面色猶自驚疑不定,連聲催促。

  丫鬟們不敢怠慢,依言上前,替他細細擦洗起來。

  待到一襲衣袍都換好了,樓文合也沒了去怡春院的興致。

  他緩了幾口氣,抬步往正堂去。

  一路上只見張燈結彩,喜慶非常,幾位長輩正聚在堂中議事。

  其中一個大腹便便的男子瞧見他來,笑著招手:「文合,你來得正好,快去把你兄長喚醒。」

  「明日這般時候都要迎親了,他倒還睡著,這成什麼樣子。」

  明日…兄長要結親了麼?要和那許綰蘅結為夫妻了麼?

  樓文合呢喃一句,旋即朝大腹便便的男子稱是:「是,父親,我這就去將兄長喚醒。」

  語罷,他又出了正堂,往樓文宣房中去了。

  到得門前,樓文合目光不由朝那窗上紅紙望了一眼,忽然便想起李知霖那日的話來:

  「等洞房那夜,你我兄弟何不悄悄去瞧一瞧?看看這『三步一喘』的病美人,究竟是怎樣個我見猶憐。」

  想到那般光景,他喉頭滾動,腹下竟躥起一股邪火。

  忙定了定神,將那點念頭強壓下去,這才抬手敲了敲門,推門而入。

  屋內早已布置一新,滿目紅綢,喜氣盈然。

  樓文合穿過垂落的紅色帷幔,才瞧見那側躺在榻上的兄長。

  「兄長…兄長?」

  他先是輕喚兩聲,不見回應,便緩緩上前,又推搖幾下,仍舊毫無動靜。

  心下一橫,將人翻了過來。

  入目卻是一張顧朝徹的臉。

  「顧…顧朝徹!怎麼是你?」

  樓文合又是大駭,連退數步,轉身便要奪門而出,一連撞倒數個椅子,動靜不小。

  可身後躺著的那人並無反應。

  他僵在門口,回頭又看,揉了揉眼,再度上前。

  定睛一瞧,分明又是兄長樓文宣的臉,可只要他一眨眼,那臉竟又換成了顧朝徹。

  他猛地搖頭,權當幻覺,上前又推又打,連扇了幾記極重的耳光,那人始終沒有任何反應。

  樓文合沒有出去叫人,只怔怔立在原處。

  多日來積下的鬱氣、恐懼、不安,在此刻盡數化作一股決堤的怒火。

  「憑什麼…顧朝徹也好,樓文宣也罷,你們憑什麼都天生勝過我?」

  「樓文宣,你不過比我早出生半刻鐘!憑什麼從小到大,父親都偏著你?憑什麼迎娶許綰蘅的是你?憑什麼,憑什麼!」

  「還有你,顧朝徹!你個沒爹沒娘的孤兒,憑什麼能喚醒先天一炁,憑什麼連蘇微月都對你另眼相看?憑什麼!」

  幾聲怒喝之後,樓文合雙目赤紅,猛地抄起方才撞翻的椅子,朝榻上那人狠狠砸下。

  一下,兩下,數十下。

  直到血肉橫飛,直到那張臉再也辨不出本來面目,他才喘著粗氣,緩緩停手。

  「我…我殺人了?」

  樓文合心神漸趨穩定下來,望著那團不曾人樣的血肉,不由低聲了一句。

  話音未落,床上血肉竟化作光點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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