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採生折割
日落西頭，層林爍金。
此時已近傍晚，往昔鄉鄰已該各自起炊、用飯歇息。如今卻盡數從四方趕來，黑壓壓地圍在一處。
其間立著一名小道士，身著灰衣，腰間繫著一根細繩。他生得眉目俊秀，與這身粗朴裝束頗不相稱，正是顧朝徹。
他本欲往淮南，尋那樓文合了結前塵舊事。只是途經此縣，見鄉人紛紛朝一處聚去，心生好奇，便也跟了過來。
「欸，大哥，這是怎麼了？怎地如此熱鬧？」
看那人山人海，前後怕不止幾千人，將一個地方圍得水泄不通，人聲鼎沸，吵鬧無比。
顧朝徹望不穿人群，聽不真切到底發生何事，便拉住一個精壯漢子打聽。
「哦…你是外地來的吧？咋也是一個道士咧。」
那漢子愣了愣，旋即回過神來，笑道，「外地來的就正常了咧，那裡是美女蛇耍把戲咧！每次這個時候，都有個道士前來做法，大夥就都過來圖個新鮮咧。」
顧朝徹被勾起了興致，他還不曾見過這等民間熱鬧，便告別大漢，也不顧旁人咒罵推搡，直往人群里擠去。
待擠到近處，他果然看見一條約莫半丈來長的青蛇盤踞在一看台之上，通體碧翠，瑩潤如玉。
只是那蛇首之上，竟生著一顆少女的頭顱，楚楚可人，我見猶憐，乍一看去，真有幾分「美女蛇」的妖異之美。
其身側立著一個長袍道士，生得一副馬臉，手持銅鈴，背後負著一隻長寬約二尺的小匣。
「謝過諸位鄉親捧場！謝過諸位鄉親捧場！」
他手中鈴鐺一晃，那美女蛇便支起身來，隨著鈴音朝人群點頭作謝。
只是那一雙眼眸無精打采，滿目昏暗，渾不似活物該有的神采。
「哎，道士，你這美女蛇可還有什麼別的妙用？」
人群里不知誰嚷了一嗓子，登時引來一片鬨笑。
顧朝徹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條美女蛇。
方才那話讓她眉頭又微不可察地蹙了幾分，顯是聽懂了。
顧朝徹並不覺好笑，心中一片冷然，因為他比在場所有人都清楚，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再以長期圈養，摧折心志，使其漸生奴性，淪為玩物，供人耍戲、乞討，斂財害命。
此之為採生折割，更高明些的便是利用魘昧之術將人變作牲畜，以供玩樂，抑或售賣。
立時，顧朝徹眼中冷意更甚，欲將這邪道當場打殺了去，只是甫一台抬步，就叫人喊住。
「兀那道士，瞧你也穿著道袍，何不上去與那馬道比試比試？」
顧朝徹回頭，見說話之人一身補丁破衣，周身還散著陣陣惡臭，顯是地痞賴漢，專來挑事尋樂子。
顧朝徹笑了笑：「自無不可。」
那人聞言正自驚詫，顧朝徹輕身躍上高台，與那馬道相對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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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廝…要作甚？還不速速下台！」
馬道見他登台，心中驚疑，一時分不清這人是來砸場子，還是真有道行的。
台下眾人也隨之噤聲，隨即又躁動起來，這等場面可不多見，又不必破費銅板，自然要看個痛快。
片刻後，有人高聲叫道：「作甚？當然是鬥法咯！也讓咱們開開眼界！」
「是極。久聞馬道大法力，不若也讓我開開眼界？」
顧朝徹拱手一讓，謙和笑道。
馬道到底是走南闖北之人，見這陣勢，便知是來砸場子的，當即喝道：
「好！小道士，我便教你一招。」
言罷，他自袖中取出一條長繩，朝高空一拋。
說也奇，那繩竟就這般直直垂掛於高天之上。
馬道手挽長繩，大步向上，三兩攀步便消失在雲頭高處。
台下百姓先是驚呼不止，連聲稱奇。
可等了許久，也不見人下來，眾人漸漸覺出不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顧朝徹乃真修士，自然一眼看穿這障眼把戲。他也不急著揭破，只莞爾一笑，轉身行至那美女蛇近前。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黑漆漆的丹藥，又抬手用袖口輕拭，將那少女臉上的灰跡與血痕一一擦淨。
那美女蛇怔怔望著他，須臾，淚水奪眶而出。她張口想說什麼，口中卻空空洞洞，舌頭早被人割了去。
台下眾人不解，不是說好鬥法麼？怎地這小道士反倒抱上了美女蛇？有人耐不住，揚聲喊道：
「你這小道士，不是說要比試鬥法麼？如今這又是在做什麼？」
顧朝徹將那枚丹藥送入美女蛇口中，側身望向台下眾人。他五指一攤，掌心中多了一粒綠豆。
「諸位鄉親，我來使個新術法，叫大伙兒都不白來。」
言罷，屈指一彈。
那綠豆滴溜溜鑽入土中，不多時，一株碧綠豆枝破土而出，迎風便長，抽枝展葉間，竟漸漸彎作一張大弓的模樣。
台下人哪裡見過這等仙術，登時有人叫好：「這個好，這個好！我還當真沒見過！」
一旁眾人也附和稱奇。
顧朝徹朗聲一笑，取弓在手。
他左手持弓，右手食中二指夾一粒綠豆，搭在弦上，那綠豆自行生長，化作一桿青翠箭矢，對著天上雲朵。
拉弓如滿月，弦鳴若霹靂，天空中便墜下一個人影。
「這…不是馬道嗎？」
台下有眼尖者望去，只見那馬道雙目圓睜，口張得極大，胸口處被破開一個大洞，洞中空空蕩蕩，不見內臟與血肉，背後的木匣也不知去向。
眾人先是驚得連連後退，旋即便有膽大好事之人湊上前去，顫聲道：「馬…馬道死了？叫那小道士打殺了？」
言罷，便環顧四周，尋找那人身影。
可顧朝徹此時早已抱著那美女蛇飄然遠去，趕到一方僻靜小溪旁。
夜色下，泉水悠悠，鳴聲清脆，顯得格外淒清。
他將美女蛇緩緩置於地上，手指按在蛇腹處，輕輕一划。
伴隨著一道「撕拉」聲響起，可見蛇皮向兩側翻開。
他伸手探入其間，緩緩抱出一個渾身赤裸、斷去四肢的少女。
顧朝徹再以蛇皮蓋住少女身子，掩住裸露之處，輕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家住何處？」
他方才所餵的丹藥，喚作回春丹。
此丹於凡人，可續生機、肉白骨，可於他這般通竅引炁的修士來說，卻並無這等玄妙，須得更高階的丹藥才行。
少女默然片刻，幾度張口，卻只能發出些含混古怪的聲響。
半晌，她才輕嘆一聲，道：「多謝道長搭救，奴家喚作許綰棠，乃是淮南許氏子女。」
「幼時在外，不幸遭那賊人擄走，至今已有一十二載。」
顧朝徹微微一怔，這倒與他此行目的不謀而合，便道：「我此番正欲往淮南，既如此，便順道送你歸家，也算結一樁善緣。」
此時已近傍晚，往昔鄉鄰已該各自起炊、用飯歇息。如今卻盡數從四方趕來，黑壓壓地圍在一處。
其間立著一名小道士，身著灰衣，腰間繫著一根細繩。他生得眉目俊秀，與這身粗朴裝束頗不相稱，正是顧朝徹。
他本欲往淮南，尋那樓文合了結前塵舊事。只是途經此縣，見鄉人紛紛朝一處聚去，心生好奇，便也跟了過來。
「欸，大哥，這是怎麼了？怎地如此熱鬧？」
看那人山人海，前後怕不止幾千人，將一個地方圍得水泄不通，人聲鼎沸，吵鬧無比。
顧朝徹望不穿人群，聽不真切到底發生何事，便拉住一個精壯漢子打聽。
「哦…你是外地來的吧？咋也是一個道士咧。」
那漢子愣了愣，旋即回過神來，笑道，「外地來的就正常了咧，那裡是美女蛇耍把戲咧！每次這個時候，都有個道士前來做法，大夥就都過來圖個新鮮咧。」
顧朝徹被勾起了興致，他還不曾見過這等民間熱鬧，便告別大漢，也不顧旁人咒罵推搡，直往人群里擠去。
待擠到近處，他果然看見一條約莫半丈來長的青蛇盤踞在一看台之上，通體碧翠，瑩潤如玉。
只是那蛇首之上，竟生著一顆少女的頭顱，楚楚可人，我見猶憐，乍一看去，真有幾分「美女蛇」的妖異之美。
其身側立著一個長袍道士，生得一副馬臉，手持銅鈴，背後負著一隻長寬約二尺的小匣。
「謝過諸位鄉親捧場！謝過諸位鄉親捧場！」
他手中鈴鐺一晃，那美女蛇便支起身來，隨著鈴音朝人群點頭作謝。
只是那一雙眼眸無精打采，滿目昏暗，渾不似活物該有的神采。
「哎，道士，你這美女蛇可還有什麼別的妙用？」
人群里不知誰嚷了一嗓子，登時引來一片鬨笑。
顧朝徹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條美女蛇。
方才那話讓她眉頭又微不可察地蹙了幾分，顯是聽懂了。
顧朝徹並不覺好笑，心中一片冷然，因為他比在場所有人都清楚，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再以長期圈養，摧折心志，使其漸生奴性，淪為玩物，供人耍戲、乞討，斂財害命。
此之為採生折割，更高明些的便是利用魘昧之術將人變作牲畜，以供玩樂，抑或售賣。
立時，顧朝徹眼中冷意更甚，欲將這邪道當場打殺了去，只是甫一台抬步，就叫人喊住。
「兀那道士，瞧你也穿著道袍，何不上去與那馬道比試比試？」
顧朝徹回頭，見說話之人一身補丁破衣，周身還散著陣陣惡臭，顯是地痞賴漢，專來挑事尋樂子。
顧朝徹笑了笑：「自無不可。」
那人聞言正自驚詫，顧朝徹輕身躍上高台，與那馬道相對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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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廝…要作甚？還不速速下台！」
馬道見他登台，心中驚疑，一時分不清這人是來砸場子，還是真有道行的。
台下眾人也隨之噤聲，隨即又躁動起來，這等場面可不多見，又不必破費銅板，自然要看個痛快。
片刻後，有人高聲叫道：「作甚？當然是鬥法咯！也讓咱們開開眼界！」
「是極。久聞馬道大法力，不若也讓我開開眼界？」
顧朝徹拱手一讓，謙和笑道。
馬道到底是走南闖北之人，見這陣勢，便知是來砸場子的，當即喝道：
「好！小道士，我便教你一招。」
言罷，他自袖中取出一條長繩，朝高空一拋。
說也奇，那繩竟就這般直直垂掛於高天之上。
馬道手挽長繩，大步向上，三兩攀步便消失在雲頭高處。
台下百姓先是驚呼不止，連聲稱奇。
可等了許久，也不見人下來，眾人漸漸覺出不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顧朝徹乃真修士，自然一眼看穿這障眼把戲。他也不急著揭破，只莞爾一笑，轉身行至那美女蛇近前。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黑漆漆的丹藥，又抬手用袖口輕拭，將那少女臉上的灰跡與血痕一一擦淨。
那美女蛇怔怔望著他，須臾，淚水奪眶而出。她張口想說什麼，口中卻空空洞洞，舌頭早被人割了去。
台下眾人不解，不是說好鬥法麼？怎地這小道士反倒抱上了美女蛇？有人耐不住，揚聲喊道：
「你這小道士，不是說要比試鬥法麼？如今這又是在做什麼？」
顧朝徹將那枚丹藥送入美女蛇口中，側身望向台下眾人。他五指一攤，掌心中多了一粒綠豆。
「諸位鄉親，我來使個新術法，叫大伙兒都不白來。」
言罷，屈指一彈。
那綠豆滴溜溜鑽入土中，不多時，一株碧綠豆枝破土而出，迎風便長，抽枝展葉間，竟漸漸彎作一張大弓的模樣。
台下人哪裡見過這等仙術，登時有人叫好：「這個好，這個好！我還當真沒見過！」
一旁眾人也附和稱奇。
顧朝徹朗聲一笑，取弓在手。
他左手持弓，右手食中二指夾一粒綠豆，搭在弦上，那綠豆自行生長，化作一桿青翠箭矢，對著天上雲朵。
拉弓如滿月，弦鳴若霹靂，天空中便墜下一個人影。
「這…不是馬道嗎？」
台下有眼尖者望去，只見那馬道雙目圓睜，口張得極大，胸口處被破開一個大洞，洞中空空蕩蕩，不見內臟與血肉，背後的木匣也不知去向。
眾人先是驚得連連後退，旋即便有膽大好事之人湊上前去，顫聲道：「馬…馬道死了？叫那小道士打殺了？」
言罷，便環顧四周，尋找那人身影。
可顧朝徹此時早已抱著那美女蛇飄然遠去，趕到一方僻靜小溪旁。
夜色下，泉水悠悠，鳴聲清脆，顯得格外淒清。
他將美女蛇緩緩置於地上，手指按在蛇腹處，輕輕一划。
伴隨著一道「撕拉」聲響起，可見蛇皮向兩側翻開。
他伸手探入其間，緩緩抱出一個渾身赤裸、斷去四肢的少女。
顧朝徹再以蛇皮蓋住少女身子，掩住裸露之處，輕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家住何處？」
他方才所餵的丹藥，喚作回春丹。
此丹於凡人，可續生機、肉白骨，可於他這般通竅引炁的修士來說，卻並無這等玄妙，須得更高階的丹藥才行。
少女默然片刻，幾度張口，卻只能發出些含混古怪的聲響。
半晌，她才輕嘆一聲，道：「多謝道長搭救，奴家喚作許綰棠，乃是淮南許氏子女。」
「幼時在外，不幸遭那賊人擄走，至今已有一十二載。」
顧朝徹微微一怔，這倒與他此行目的不謀而合，便道：「我此番正欲往淮南，既如此，便順道送你歸家，也算結一樁善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