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命中定數 胎化易形【5k】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顧朝徹抬步上前,一手按在李元面上,默念幾句後,發動了魘昧之術,將他拽入夢境之中。

  隨著李元入夢,各種記憶紛至沓來。

  不消片刻,他先是心中一怔,似有所悟,旋即眉頭微挑,露出幾分意外。

  得到後來,那意外又轉為沉默,面上漸漸覆滿凝重之色。

  「神秘老道…命中定數……」

  李元,本名李玄鶴,上陽淮北人士也。

  淮北李氏,顯貴一方,可惜族中並無修士,終究只是凡俗門第。

  李元幼時,父母雙全,上有一兄,一家子和樂融融,待他極為疼愛。

  錦衣玉食,未受風霜,日子過得無憂無慮。

  他天生聰慧,詩詞歌賦信手拈來,年歲極小,便展露出不凡天資。

  是以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皆通習之。

  銀鞍白馬踏春風,滿月雕弓射碧空。

  照理說,這等出身,這一生原該順風順水,享盡富貴,與仙道本沾不上邊。

  可偏偏命運弄人,抑或緣字弄人。

  在他十歲這年,曾與兄長李玄松一同出外遊玩。

  行至半途,撞見一個騎著青牛的老道。

  那老道穿得破爛,一襲灰袍散作數縷爛布,隨風垂盪。

  他手中拄著一方布幡,上寫八字:一問休咎,緣至則言。

  李玄鶴、李玄松兄弟二人見那老道立得布幡古怪,不由起了好奇,幾步踱上前去。

  李玄鶴少年心性,滿臉輕佻,搶先問道:「你這老道,還能算什麼名堂?來來來,給小爺我也算上一卦。」

  一旁的李玄松連扯他袖口,朝那老道欠身賠笑道:

  「道長勿怪,舍弟頑劣,言語無狀,倒叫您見笑了…只不知…可否為我兄弟起上一卦?」

  那老道的面目,在李元的記憶里難以辨清。

  唯記得他抬手撫須,笑了一笑,對李玄鶴道:「你這般跳脫,不懼生分,倒也算與我有緣…既如此,便為你起上一卦。」

  言罷,老道輕輕折下路邊一截新枝,在地上一揮,畫了一個圈出來。

  大袖一抖,又有三枚銅幣落在掌心,他晃了一晃,鬆手,叮叮噹噹跌至圓圈中心。

  老道垂首看了一眼,五指稍稍摩挲,沒急著開口。

  李玄松湊過去,只看見三枚銅錢兩正一反,落成一排,再無別的異象。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片刻,他才緩緩抬頭,對著李玄鶴道:「山雷頤,變爻九二。」

  他抬手在幡上劃了劃:「顛頤,拂經於丘頤,征凶。」

  李玄松一愣:「道長,這是何意?」

  老道伸手在幡上點了點,並未回答,又道:「舊巢傾,新枝發…父母緣盡處,師徒緣起時。」

  李玄松皺眉:「父母緣盡?」

  他心中略感不妙,「道長…還請為我等解明這一卦。」

  老道抬眼看了看他,朗聲道:「解卦是要付出代價的,你可願意?」

  「願意!」

  李玄松答得極是乾脆,百善孝當先,父母待他不薄,不論何等代價,他願一力擔之。

  言罷,當即自囊中取出道錢,想要遞給那老道。

  可老道擺了擺手,莫名一笑:「代價…你已經給過了。」

  不等二人明白,又續道:

  「今日起的第六年,你們的父母會在一場修士襲擊中死去,你們二人,也會趁此機會踏上仙路。」

  「甚麼!」

  此言一出,兄弟二人懼驚。

  李玄鶴心中怒意滿溢,大聲喝道:「你這妖道,安敢這般咒我父母!」

  說罷,幾步搶上前去,便要扯住那老道理論。

  可那老道不知何時復跨坐於青牛之上,悠然而行。

  李玄鶴在後頭拼命追趕,竟始終差了三丈距離,看似近在咫尺,偏生怎麼也追不上去。

  兄弟二人這才回過味來,心中皆是一沉。

  他們此時哪裡還不明白,這是真遇上高人了。

  既是高人,那卦中所言,怕也不是信口胡謅……

  二人不敢耽擱,滿腹心事回到李府,將此事原原本本稟告父母。

  李父李母也極是重視,當夜便下了決定,舉家渡過江去,遷往離小玄門較近的淮南之地。

  李氏本就有些根基,不消兩年,竟在彼處漸漸成了一方霸主。

  本想著離仙門近些,總歸多幾分安穩。

  可一年一年過去,眼看離那讖言中的「六年之期」愈近,家中愈加不安。

  這多年的太平,非但沒有打消那點恐懼,倒像一柄利刃懸頂,鋒銳之感一日勝一日,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在離讖言中的日子還剩下十天左右時,李玄鶴早不是當年那個輕佻少年。

  多年磨礪下來,他變得心思縝密,行事穩重,頗有幾分主見。

  「兄長,那日子愈發近了。」

  他一日得空,尋了個由頭,將李玄松拉到一旁,壓低聲音道:

  「與其整日這般乾等著,不如咱們去小玄門求一位道行高深的長老來府中坐鎮,如何?」

  李玄松略作思量,也覺此計可行,當即便去請示父母。

  李父李母正日夜為此事懸心,哪有不應之理?

  次日一早,兄弟二人便動身往小玄門去了。

  這一走便是六天。

  好在李家如今頗有些家底,二人到了門中,花了三十枚道錢,請得一位姓侯的長老下山。

  有修士隨行,回程便快了許多,只三日工夫,便成功回到李府。

  如此來去,前後不過九日。

  侯長老入府之後,闔府上下懸了多時的心,這才算是稍稍落定。

  待到子時過半,第十日來至,也正是那讖言應驗之時。

  侯長老擺開陣勢,當堂而立。

  李府上下家眷皆聚於堂中,屏息凝神,不敢作聲。

  李玄松與李玄鶴則被父母一左一右擁在懷裡,倒也顯得格外安靜。

  過了片刻,院中並無動靜。

  眾人繃緊的心弦才微微鬆了些。

  可就在這時,一道凌厲魔光破空而來。

  所過之處,堂下六根支柱齊齊被削作粉碎,唯有三根還在苦苦支撐。

  瓦石飛落,滿堂驚叫。

  侯長老冷哼一聲,掌中靈光乍現,身形孟沖了出去,與那來犯魔修斗作一團。

  李玄鶴、李玄松在父母護持下,正朝堂後一條小道退去。

  可那魔修顯然有備而來。

  不過幾個呼吸,府中又湧出三名魔修,分三面圍上,將侯長老圍在正中心。

  侯長老雙拳難敵四手,漸落下風。

  可那幾名修士鬥法之際,玄光激盪,威能煊赫,整座大堂再承受不住,轟然崩塌,樑柱碎石裹著塵土傾壓而下。

  李玄鶴、李玄松尚未來得及退出堂去,便一併被埋進廢墟之中。

  侯長老終究也敗了。

  他頭顱叫人摘了去,幾名魔修又以搜魂之術,將他全部的記憶也攫了去。

  得手之後,他們並不逗留,徑直回返宗門。

  又過三日,白骨觀便大舉攻山。

  因有搜魂得來的種種記憶,小玄門的護山陣法、地形布局、乃至弟子輪值門徑,皆被對方摸得一清二楚。

  一戰之下,小玄門處處受制,幾乎被壓得抬不起頭,死傷慘重,資源被大肆掠走。

  危急之際,多年不露面的任宗主忽然回返,以雷霆之勢橫掃來敵,硬生生將白骨觀逼退。

  經此一役,小玄門元氣大傷,任宗主便新設一條門規:

  凡門中弟子,擊殺魔道中人者,可攜其頭顱或信物,至功德堂兌換道錢。

  這道新令一出,也把原本只顧悶頭修煉的弟子們,一步步引向了與魔道的廝殺里去。

  此後數日,小玄門又遣了幾名弟子前往淮南,查探李氏一族遇襲始末。

  那幾名弟子到了李府,見得滿地殘垣,本以為闔家並無活口。

  誰曾想,撥開廢墟時,竟在斷梁下尋著李玄松、李玄鶴二人。

  只因那二人被父母始終護在身下,雖只余微弱氣息,到底還活著。

  幾名弟子商議片刻,便將他二人帶回小玄門中醫治。

  後來,這兄弟二人也順勢拜入小玄門,成了門中弟子。

  在他們走後,樓氏、許氏借李氏余財,徹底翻身,化作當地兩大氏族

  李玄鶴入門之後,才漸漸得知真相。

  原來白骨觀並非臨時起意,攻打小玄門之事,那是早有預謀。

  他們之所以先圍殺侯長老,是因那日侯長老獨身出山,正好給了他們分而擊之的機會。

  而自己兄弟二人,請來侯長老,本是為了護住父母。

  到頭來,這保護之意,反成了催命符。

  李玄鶴滿心悲慟,終是潸然淚下。

  他曾不止一次想:「若當初不搬家,若當初沒有去請那位長老,父母是不是就不會死?結局是不是便會不同?」

  經此一事,兄弟二人對白骨觀恨之入骨,皆立志修仙,誓要報這血海深仇。

  李玄鶴在世俗中雖天賦極高,可一入仙途,便顯得平常了。

  他自知資質有限,便選了那門能另闢蹊徑的《玄胎吞元訣》,以身為鼎,吞納靈食,滋養真炁,欲多耗光陰突破那煉炁境。

  李玄松卻不然,他仙道天賦奇高,當下便擇了《化念歸精錄》,以仇恨為薪,以意欲為火,日夜苦修。

  不過三年,便踏入煉炁境中的純粹歸真境。

  可修煉的日子中,李玄鶴始終記得那老道對李玄松說的:「代價…你已經給過了。」

  兄長不記得,他記得。

  他努力修煉的緣故又有保護親人之意。

  後來,李玄松見李玄鶴終日悶頭苦修,人也愈發肥胖,再沒半點少年時的意氣,便想方設法要讓他鬆快一二。

  他知道這弟弟昔年最擅射藝,索性在門中辦了一場游鱗飛矢會,又將李玄鶴拉去參加,只盼他能開懷片刻。

  李玄鶴也未辜負這番心意。

  他張弓搭箭,一箭中那最肥大的濯虹鯉,終是奪了魁首。

  在手握長弓的那一瞬,他怔了怔,仿佛又看見了當年那個鮮衣怒馬、笑入蘆花深處也不肯回頭的少年。

  兩兄弟相視一笑,好似當初。

  李玄鶴在這遭後,福至心靈,便閉關三月,突破到煉炁期。

  出關之後,李玄鶴卻怎麼也尋不見李玄松的身影。

  他心頭一緊,滿門上下四處打聽,才知兄長在一次執行宗門任務時失了音訊,至今未歸。

  他更慌了,當即便去弟子堂登記,領了出山令牌,匆匆趕往李玄松失蹤之處。

  可那地方一片雜草,滿目巨樹,莫說人影,連半點鬥法痕跡也尋不出一絲。

  他遍尋數日,一條舊山道上,滿心絕望之際,遇見了當年那個替他們兄弟算卦的老道。

  「道長…仙人!我求您…我兄長到底去了哪裡?」

  李玄鶴淚如雨下,一步一拜,重重叩至老道坐騎前。

  老道並不看他,只如昔年那般笑了笑,輕聲道:「小友,你我的緣分,盡了。」

  「道長…求您了…求您了…我給您磕頭,磕頭!」

  李玄鶴哪裡肯依,一手死死扯住牛蹄,一面以額觸地,叩得聲聲見響:

  「求您再為我卜上一卦!算一算我兄長如今在何處,可還活著,又該如何才能救他?」

  「也罷,也罷。」

  老道終是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錢,往半空輕輕一拋,又穩穩接在掌心。

  「井卦,變爻九二。」

  「井谷射鮒,瓮敝漏。」

  李玄鶴不解其意,不過也知曉該如何作為,當即道:「解卦…解卦…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老道望了望他,微微頷首,道:「你們兄弟二人倒是情深,李玄松目前還活著,只需要等一個有緣人前去救他即可。」

  目前活著…救他?

  李玄鶴心中稍稍鬆了口氣,不過他心下一橫,知曉眼前此人絕是仙道大能,又重重的磕了一頭。

  「請…請仙人…賜我仙法!」

  「這…不過李玄松…你這般…有違天數,不得善終,可還願意?」

  老道卦象落定,尚未說完,李玄鶴便從他面上那點鬆動里窺見了希望。

  「願意…我願意!」

  他猛地抬頭,淚痕未乾,天光正打在他臉上,映出那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滿目的激動之色。

  老道輕嘆一聲,掌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片金葉,遞到他面前。

  「李玄鶴…我予你一句讖言,你且聽好……」

  老道望向他,語氣里似有悲憫,又似有幾分說不清的告誡。

  「諸般妙法,存乎一心…焉知今日之始,不作他日之果?」

  他說著,忽地又搖頭道:「李玄鶴,你本非有緣人…

  這法…你學不得…你兄長也救不得…歇了此意罷。」

  李玄鶴只是直勾勾盯著那頁金葉,目光移不開半分,好似聞所未聞。

  只見那金葉之上,刻著四字…天魔換體。

  這是一門可改換根性、奪取他人身軀的玄妙法門。

  若將其練至深處,甚至心念一動間,便可無限奪舍,只要神魂不滅,肉身便可一換再換。

  只是金葉上所載的文字非同一般,好似雲氣翻湧,有著萬般變化。

  常人縱是捧在手裡,蹉跎半生,也未必能解開其奧秘。

  待他醒過神時,哪裡還有老道身影?

  李玄鶴低著頭,喃喃念著:「緣…緣…」

  他一遍遍念著,一遍遍念著。

  漸漸地,那雙眼睛不再渾濁,反透出一股幾近偏執的堅定。

  他猛地站起身來,仰頭望天,氣貫丹田,大喝道:

  「既然如此,那便稱『元』罷…從今日起,我李玄鶴改名…李元!」

  他咧開嘴,似哭似笑:「緣與元同音,豈不是上天在點我?

  既得了仙人授法,這便是嶄新的開始…我便叫這個名,偏叫這個名!」


  「祂是仙人,不會有錯的。」

  此番過後,李元行走各地,結交了數人,購來諸多靈珍,藉以參悟此法。

  在那段時間裡,他結識了王寧遠,拜為了異姓兄弟,見到了那隻狐狸,也知曉了那塗山玥的尾巴毛。

  此物很是玄妙,可引動人心中意欲,甚至…充當那玄光靈物也未嘗不可。

  只是兩人修為尚低,或許不是那狐狸對手,唯有第一天或者就是第六天的修士才可……

  經過一番商議,他先讓王寧遠假意逢合,自己想辦法去搞那修行化念歸精錄的人。

  如此費了兩月之久,終是將那天魔換體之術參透。

  也正是在那參悟之際,金葉忽地一顫,浮出一行字來:

  「無緣者,朝亦不朝,徹亦不徹,見之不得,學之不成。」

  「有緣者,朝自為朝,徹自為徹,不索而遇,不學而通。」

  李元見狀,冷哼一聲,將其放在了乾坤袋之中,「沒有緣又如何?我李元,不照樣將你領悟了?」

  至此,李元便充作船夫,往來小玄門接送弟子,暗中物色奪舍人選。

  他挑人極是苛刻:一要年輕俊朗,二要天資不凡,三要領悟了那門《化念歸精錄》。

  一日,他見著新晉正式弟子顧朝徹,見此人入門未久,便成功踏入入採藥歸田一境,心下登時一驚。

  細細看去,無論形貌、根骨,竟無一不合他的要求,甚至連煉炁功法都不曾選擇,簡直是上天送來的奪舍之軀。

  自那時起,李元便起了心思,有意接近,屢在言語中勸其修習《化念歸精錄》。

  再後來,新一屆游鱗飛矢會開啟,顧朝徹之名一出,他立時想起那金葉所載,奪舍之念愈發堅定。

  這才當眾出言解圍,賣他一個順水人情。

  此後買弓陪伴,選法提醒,互立法契,也皆是早早設計好的,一步步將顧朝徹往那《化念歸精錄》上引。

  再後來,李元見時機漸熟,便動身前往落雲郡,欲與人商議奪舍之事的細節。

  不承想,半途竟撞上幾名白骨觀弟子。

  他舊仇未消,怒從心起,當即便出手搏殺。

  可惜對方人多勢眾,終是落敗而逃,符器還毀了一半。

  到了小玄門,他本欲借驚鴻弓再去尋那幾人晦氣,正巧又得知顧朝徹將要下山遊歷。

  便心念一轉,頓生一計,索性以落雲郡、驚鴻弓為餌,將顧朝徹引了過來。

  顧朝徹突破之後,果然如李元所料,來了落雲郡。

  只是他沒想到,對方所修的並非《化念歸精錄》,反倒像是欲界第一天的功法。

  他心中先是一涼,早先生出的奪舍之意也淡了幾分。

  可一想起那金葉上的讖言,那念頭便又慢慢燃了起來。

  再後來,他知曉顧朝徹接連閉關許久,對塗山玥的消息或許並不知情,便藉此設計,故意隱瞞、顛倒信息,將人一步步往那局中引。

  他將顧朝徹誘至中庭,再不敵幻境,率先昏厥,本欲借狐妖之力消磨其真炁,待雙方兩敗俱傷之際,自己好坐收漁利。

  可算來算去,到底沒算到,這顧朝徹的戰力,竟到了這般駭人的地步。

  「李元啊,李元,真是好算計!」

  念罷,顧朝徹長嘆一聲,手上再不留情,一把捏斷李元脖頸,將他當場打殺。

  隨後俯下身,在李元身上細細翻找,終於從裡衣夾層中摸出一隻乾坤袋來。

  他將袋上屬於李元的真炁印記磨滅,探入其中,摸索片刻,不多時,便取出一頁金葉。

  《胎化異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