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禪師忽至 再入不周墟
玉素素好似沒有聽見吳妄的話語，她那纖細的手指反覆絞著衣角，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份我見猶憐的怯弱，與這觀中的祥和格格不入。
「玉姑娘？」
吳妄放緩了聲音，再次喚道：「清都山十二峰，景致尚可，若不介意，我陪你走走？」
玉素素這才驚醒，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飛快地抬眸瞥了吳妄一眼。
「多…多謝真王。」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小女子…小女子叨擾了。」
就在吳妄起身，準備引路之時，殿外傳來白鶴童子略顯急促卻又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老爺！」
白鶴童子躬身，稟報導：「觀外來了一位老禪師，自稱烏巢，說要面見老爺。」
「烏巢禪師？」吳妄眉峰微動。
這位隱世大能，為何突然蒞臨這黃花觀？
心念電轉間，吳妄已有了決斷。
「快請！不，我親自去迎！」
他轉向玉素素，略帶歉意道：「玉姑娘，有貴客臨門，還請稍候片刻。」
玉素素連忙起身，臻首微垂，聲音細弱：「真王事務要緊，小女子自行走走便是。」
她似乎也鬆了口氣，不必再與吳妄獨處，施了一禮後，便如受驚的小鹿般，匆匆退出了七香殿，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吳妄望著她幾乎可稱逃也似的背影，輕笑一聲，隨後整理了一下袍袖，收斂心神，大步流星走向觀外。
觀外，古松虬枝如蓋，松下，一位老僧含笑而立。
禪師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衣，身形枯瘦，鬚眉皆白。
「晚輩吳妄，不知禪師法駕光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吳妄上前，執了一個莊重的道家晚輩禮，神情恭敬。
達者為先，面對這等古老存在，他心懷敬意。
「真王不必多禮。」
烏巢禪師呵呵一笑，「是老衲不請自來，攪擾了這清靜之地。」
他那澄徹的目光在吳妄身上停留片刻，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讚許。
「真王果真孕育一方世界，自成格局，造化之奇，當真令人嘆為觀止。」
吳妄心中微凜，老禪師眼光倒是毒辣，聽此話語，好似早已知曉一般。
他又轉念一想，應該是此前與佛祖一戰暴露了，不過這也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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謙遜道：「禪師謬讚了，晚輩不過是偶得機緣，尚在摸索前行，如履薄冰。」
「不知禪師今日突然駕臨，所為何事？」
烏巢禪師臉上那抹淡笑緩緩收斂，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抬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清都山的雲霄，望向了東南方，緩聲道：「老衲此來，確有一事，關乎西牛賀州億萬生靈之安寧。」
「哦？」
吳妄神色一肅，卻不急不躁，側身相請道：「禪師請入觀細說。」
二人行至觀雲亭相對而坐，道童奉上靈茶。
吳妄執壺斟了盞熱茶遞與禪師，溫聲問道：「不知前輩方才所言之事，究竟是何等因緣？」
「老衲隱居之浮屠山，近日上空天象異變，忽現一道空間裂隙，其內氣息混亂狂暴。」
烏巢禪師接過靈茶並未品飲，聲音低沉道：「老衲以心神推演，耗費數日之功，方察覺其源頭，正是不周墟。」
「不周墟？」吳妄眉頭緊蹙。
不周墟他知曉，當初從西海歸來，他被蛟魔王、彌猴王、獅駝王三妖劫殺。
不慎捲入虛空亂流，掉入這不周墟內，還在不周山里遇上共工與刑天。
幸得黑蛟所指，方才從其內出逃，後來遇上禪師，才知曉不周墟內的那顆禪天巨木乃是傳說中的建木殘骸。
又知那建木上方的巨大鳥巢乃是禪師前世所鑄，他還從其內獲得太陽真火吐納法等等機緣。
「不錯。」烏巢禪師頷首，面色沉重，「此墟因為那株建木殘骸，從而與西牛賀州產生了時空錨點。」
「如今墟內極不穩定，法則崩壞，崩塌在即。」
「若其徹底湮滅，爆發出的空間風暴與混沌亂流，足以撕裂半個西牛賀州。」
「屆時，生靈塗炭，山河傾覆，恐難避免。」
聞之，吳妄神色徹底肅然。
怎麼會有此事發生？
烏巢禪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繼續道：
「老衲雖有些微末道行，但於此等涉及空間本源、世界生滅之大道，恐力有未逮，如螳臂當車。」
「然，推演天機，一線生機竟指向真王。」
「真王身負洞天世界，或於此道有些許見解，故而老衲冒昧前來，邀真王同往一觀，尋那解決之道。」
吳妄沉默下來，心念急轉。
若禪師所言非虛，此事已非尋常紛爭，而是波及一洲存亡的浩劫。
他身為西極真王，受萬靈供奉，護佑西洲安寧，乃是他不容推卸之責。
「禪師慈悲，心系蒼生，晚輩佩服。」
吳妄不再猶豫，拱手一禮，「此等劫難，吳某既已知曉，斷無袖手旁觀之理。」
「請禪師稍待，容我安排一下觀中事宜，便隨禪師同往浮屠山。」
「善。真王仁義，老衲代西洲生靈謝過。」烏巢禪師面露欣慰之色，合十行禮。
吳妄當即取出一枚紙鶴，神念沉入，將烏巢禪師所言之事簡要告知紫蛛。
令她勿要擔心，穩住真王府，協調各方，自己需外出處理要事，歸期未定。
傳訊完畢，吳妄對烏巢禪師道：「禪師，請。」
烏巢禪師含笑點頭，兩人出了黃花觀。
分別化作迅疾無比的遁光，掠過清都山重重峰巒，徑直朝著浮屠山方向而去。
浮屠山距清都山不下數萬里之遙，山河阻隔。
不過吳妄與禪師二人皆是大法力者，遁法亦是精通之輩，萬千景象皆如浮光掠影，不過轉瞬工夫，便已抵達。
吳妄立於雲頭，俯瞰下方山景。
山間那棵巨大的香檜樹尤為醒目，樹冠如雲，其上草窩如舊。
然而，在這片祥和的畫卷頂端，天穹之處，卻有一道猙獰的裂縫。
裂縫周圍，絲絲縷縷灰黑色氣流如同活物觸手般逸散，使得周遭的光線都為之扭曲。
一股破碎、混亂的氣息正從那裂隙中隱隱透出，與浮屠山的祥和格格不入。
「便是此處了。」
烏巢禪師指著那天穹裂隙，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裂隙出現不過旬月，初時僅有針尖大小，如今卻已擴張倍余，擴散範圍也越來越廣。」
「老衲曾試圖穩固周邊空間，卻收效甚微，非單純力量所能封堵。」
吳妄抬眼望去，忽然感到體內世界傳來一絲悸動，而且漸漸的越發明顯。
那好似一種面對同源或更高等能量本源的原始渴望。
吳妄道：「禪師，看來需入內一觀，方能知其究竟，尋得解決之法。」
「正該如此。」
烏巢禪師點頭，鄭重告誡，「不過真王需萬分小心，此墟內時空錯亂，法則崩壞扭曲，心神稍有不穩，便可能被其侵蝕。」
「一步踏錯，陷入時空迷宮或是法則陷阱，可能身陷囹圄，萬劫不復。」
兩人駕雲升至裂隙之前，那湮滅一切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得吳妄一身袍袖獵獵作響。
到了近處，更能感受到那股彷佛要將萬物拉入永恆虛無的恐怖湮滅之力。
「緊守心神，靈台空明，隨我來。」
烏巢禪師言罷，周身自然而然地泛起一層柔和卻堅韌無比的金色佛光，如同一個倒扣的金鐘，將兩人穩穩籠罩其中。
他當先一步，邁入了裂縫中，身影瞬間被吞噬。
吳妄毫不遲疑，緊隨其後。
僅僅一瞬之後，眼前景象驟變，已是換了人間。
不再是浮屠山的清幽，也不再是西牛賀州的朗朗干坤。
眼前一片無邊汪洋，怒濤雷鳴如億萬天魔嘶吼。
萬怒滔天，千百道通天水柱攪弄風雲，好似惡龍吸水。
罡風裂島，滄海倒懸，漫天黑雲沉沉，雷蛇狂舞游竄其中。
雲層支離破碎，如同被撕碎的巨大棉絮，透過裂縫能看到後方扭曲怪異的星辰投影與肆虐狂暴的能量風暴。
那矗立在汪洋中的不周山殘骸，受罡風颳骨，怒濤噬體，斗大的山石轟隆滾落，砸進海里，激起千重駭浪。
整座山體搖搖欲墜，恰似天柱將傾。
吳妄目光看向遠處，在怒濤水霧間，隱約有一株參天巨木撐天而起。
巨木頂端的鳥巢如今殘破不堪，不負往昔。
吳妄心中震撼無言。
誰料再臨此地，竟然會變成如今這番末日景象。
烏巢禪師亦是面色凝重，低聲道：「比老衲上次探查時，更加不穩定了。」
「空間崩解的速度在加快，尤其是那不周山殘骸所在的核心區域，崩塌的跡象最為明顯。」
吳妄運轉洞虛真瞳，雙眸銀輝湛湛，再次朝著那不周山殘骸看去。
他發現，整個不周墟的崩潰源頭與核心，正是那半沉於海中的不周山主殘骸的最深處。
那裡彷佛有一個不斷擴大的黑洞，正在瘋狂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禪師，以此崩塌速度，恐怕……不出百年，此地將徹底湮滅，歸於虛無。」
吳妄沉聲道，語氣沉重。
百年光陰，對於凡人而言漫長，但對於他們來說，不過是彈指一瞬，迫在眉睫。
「真王既已洞察，不知……可有良策？」
烏巢禪師看向吳妄，憂慮的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吳妄沉默下來，體內那方初生的世界傳來清晰無比，近乎貪婪的意念。
他心中浮現出一個大膽、瘋狂的念頭：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常規修補，堵漏補缺，已無可能。」
吳妄目光驟然變得灼灼，如同星火，「此墟本源已損，法則根基崩壞。」
「如同一個千瘡百孔、即將徹底爆裂的皮囊，堵是堵不住的，只會加速其滅亡。」
「那……真王之意是？」烏巢禪師白眉微動。
「為今之計，唯有……釜底抽薪！」吳妄語出驚人，石破天驚。
「如何釜底抽薪？」
「以此墟為資糧，融入我體內世界。」
吳妄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與魄力。
「我之世界，初生不久，正需磅礴無邊之本源夯實根基，擴張疆域，演化萬物。」
「不周墟雖破敗不堪，走向終末，但其本質乃是不周山碎片與建木本源所化。」
「若我能以自身世界為熔爐，將其吞噬，不僅能從根本上化解其崩塌之危，更能以此補全我之世界，夯實無上道基。」
饒是烏巢禪師修行無盡歲月，見多識廣，心性早已古井無波，聽聞此法，也不由得怔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將一方即將毀滅、兇險萬分的破碎空間，融入自身尚未穩固的世界？
此舉可謂驚天動地，聞所未聞。
其中風險，大到無法估量。
稍有不慎，便是世界破損，本源反噬。
或是被墟境中無盡的混亂意志與怨念污染，道心淪喪，自身道消神滅，一身道行付諸東流。
但看著吳妄那堅定的眼神，烏巢禪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波瀾，最終化為一聲長嘆與由衷的讚嘆：
「破而後立，納墟入體，真王此法，雖險至巔，近乎逆天而行，卻暗合『損有餘而補不足』之真意。」
「非大智慧、大毅力、大魄力者不可為。」
「老衲……佩服，若有需老衲相助之處，但說無妨，老衲定當竭盡全力。」
吳妄拱手，誠摯道：「多謝禪師成全，融合過程，兇險異常，不能受絲毫外力干擾，否則前功盡棄，後果不堪設想。」
「煩請禪師在外為我護法，防止橫生枝節。」
「善！此乃應有之義，真王放心，外界一切，交由老衲。」
烏巢禪師面色一肅，鄭重承諾，「老衲這便迴轉浮屠山坐鎮，絕不讓外人打擾。」
「有勞禪師。」
吳妄不再多言，對著烏巢禪師深深一揖，隨即猛然轉身，目光如電，牢牢鎖定那不周山殘骸。
體內世界之力微微鼓盪，身形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義無反顧地投身而入，瞬間被那片終極的混沌黑暗所吞噬。
吳妄此舉也是冒險一試，體內世界成長太慢，合道之期遙遙。
他如今又深陷棋局，據他所知，西遊之後還有無天浩劫，此後劫數，更是無法預料。
若要真正逍遙於世，非合道不可為，只能冒險一試。
烏巢禪師看著他那決絕的身影消失，低眉垂目，雙手合十，低誦一聲深沉佛號：「南無阿彌陀佛……願真王，功成歸來。」
隨即，他身形緩緩變淡，如同融入虛空，離開了這片不祥的不周墟，返回浮屠山去了。
那份我見猶憐的怯弱，與這觀中的祥和格格不入。
「玉姑娘？」
吳妄放緩了聲音，再次喚道：「清都山十二峰，景致尚可，若不介意，我陪你走走？」
玉素素這才驚醒，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飛快地抬眸瞥了吳妄一眼。
「多…多謝真王。」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小女子…小女子叨擾了。」
就在吳妄起身，準備引路之時，殿外傳來白鶴童子略顯急促卻又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老爺！」
白鶴童子躬身，稟報導：「觀外來了一位老禪師，自稱烏巢，說要面見老爺。」
「烏巢禪師？」吳妄眉峰微動。
這位隱世大能，為何突然蒞臨這黃花觀？
心念電轉間，吳妄已有了決斷。
「快請！不，我親自去迎！」
他轉向玉素素，略帶歉意道：「玉姑娘，有貴客臨門，還請稍候片刻。」
玉素素連忙起身，臻首微垂，聲音細弱：「真王事務要緊，小女子自行走走便是。」
她似乎也鬆了口氣，不必再與吳妄獨處，施了一禮後，便如受驚的小鹿般，匆匆退出了七香殿，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吳妄望著她幾乎可稱逃也似的背影，輕笑一聲，隨後整理了一下袍袖，收斂心神，大步流星走向觀外。
觀外，古松虬枝如蓋，松下，一位老僧含笑而立。
禪師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衣，身形枯瘦，鬚眉皆白。
「晚輩吳妄，不知禪師法駕光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吳妄上前，執了一個莊重的道家晚輩禮，神情恭敬。
達者為先，面對這等古老存在，他心懷敬意。
「真王不必多禮。」
烏巢禪師呵呵一笑，「是老衲不請自來，攪擾了這清靜之地。」
他那澄徹的目光在吳妄身上停留片刻，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讚許。
「真王果真孕育一方世界，自成格局，造化之奇，當真令人嘆為觀止。」
吳妄心中微凜，老禪師眼光倒是毒辣，聽此話語，好似早已知曉一般。
他又轉念一想，應該是此前與佛祖一戰暴露了，不過這也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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謙遜道：「禪師謬讚了，晚輩不過是偶得機緣，尚在摸索前行，如履薄冰。」
「不知禪師今日突然駕臨，所為何事？」
烏巢禪師臉上那抹淡笑緩緩收斂，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抬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清都山的雲霄，望向了東南方，緩聲道：「老衲此來，確有一事，關乎西牛賀州億萬生靈之安寧。」
「哦？」
吳妄神色一肅，卻不急不躁，側身相請道：「禪師請入觀細說。」
二人行至觀雲亭相對而坐，道童奉上靈茶。
吳妄執壺斟了盞熱茶遞與禪師，溫聲問道：「不知前輩方才所言之事，究竟是何等因緣？」
「老衲隱居之浮屠山，近日上空天象異變，忽現一道空間裂隙，其內氣息混亂狂暴。」
烏巢禪師接過靈茶並未品飲，聲音低沉道：「老衲以心神推演，耗費數日之功，方察覺其源頭，正是不周墟。」
「不周墟？」吳妄眉頭緊蹙。
不周墟他知曉，當初從西海歸來，他被蛟魔王、彌猴王、獅駝王三妖劫殺。
不慎捲入虛空亂流，掉入這不周墟內，還在不周山里遇上共工與刑天。
幸得黑蛟所指，方才從其內出逃，後來遇上禪師，才知曉不周墟內的那顆禪天巨木乃是傳說中的建木殘骸。
又知那建木上方的巨大鳥巢乃是禪師前世所鑄，他還從其內獲得太陽真火吐納法等等機緣。
「不錯。」烏巢禪師頷首，面色沉重，「此墟因為那株建木殘骸，從而與西牛賀州產生了時空錨點。」
「如今墟內極不穩定，法則崩壞，崩塌在即。」
「若其徹底湮滅，爆發出的空間風暴與混沌亂流，足以撕裂半個西牛賀州。」
「屆時，生靈塗炭，山河傾覆，恐難避免。」
聞之，吳妄神色徹底肅然。
怎麼會有此事發生？
烏巢禪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繼續道：
「老衲雖有些微末道行，但於此等涉及空間本源、世界生滅之大道，恐力有未逮，如螳臂當車。」
「然，推演天機，一線生機竟指向真王。」
「真王身負洞天世界，或於此道有些許見解，故而老衲冒昧前來，邀真王同往一觀，尋那解決之道。」
吳妄沉默下來，心念急轉。
若禪師所言非虛，此事已非尋常紛爭，而是波及一洲存亡的浩劫。
他身為西極真王，受萬靈供奉，護佑西洲安寧，乃是他不容推卸之責。
「禪師慈悲，心系蒼生，晚輩佩服。」
吳妄不再猶豫，拱手一禮，「此等劫難，吳某既已知曉，斷無袖手旁觀之理。」
「請禪師稍待，容我安排一下觀中事宜，便隨禪師同往浮屠山。」
「善。真王仁義，老衲代西洲生靈謝過。」烏巢禪師面露欣慰之色，合十行禮。
吳妄當即取出一枚紙鶴，神念沉入，將烏巢禪師所言之事簡要告知紫蛛。
令她勿要擔心，穩住真王府，協調各方，自己需外出處理要事，歸期未定。
傳訊完畢，吳妄對烏巢禪師道：「禪師，請。」
烏巢禪師含笑點頭，兩人出了黃花觀。
分別化作迅疾無比的遁光，掠過清都山重重峰巒，徑直朝著浮屠山方向而去。
浮屠山距清都山不下數萬里之遙，山河阻隔。
不過吳妄與禪師二人皆是大法力者，遁法亦是精通之輩，萬千景象皆如浮光掠影，不過轉瞬工夫，便已抵達。
吳妄立於雲頭，俯瞰下方山景。
山間那棵巨大的香檜樹尤為醒目，樹冠如雲，其上草窩如舊。
然而，在這片祥和的畫卷頂端，天穹之處，卻有一道猙獰的裂縫。
裂縫周圍，絲絲縷縷灰黑色氣流如同活物觸手般逸散，使得周遭的光線都為之扭曲。
一股破碎、混亂的氣息正從那裂隙中隱隱透出，與浮屠山的祥和格格不入。
「便是此處了。」
烏巢禪師指著那天穹裂隙，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裂隙出現不過旬月，初時僅有針尖大小，如今卻已擴張倍余，擴散範圍也越來越廣。」
「老衲曾試圖穩固周邊空間，卻收效甚微，非單純力量所能封堵。」
吳妄抬眼望去，忽然感到體內世界傳來一絲悸動，而且漸漸的越發明顯。
那好似一種面對同源或更高等能量本源的原始渴望。
吳妄道：「禪師，看來需入內一觀，方能知其究竟，尋得解決之法。」
「正該如此。」
烏巢禪師點頭，鄭重告誡，「不過真王需萬分小心，此墟內時空錯亂，法則崩壞扭曲，心神稍有不穩，便可能被其侵蝕。」
「一步踏錯，陷入時空迷宮或是法則陷阱，可能身陷囹圄，萬劫不復。」
兩人駕雲升至裂隙之前，那湮滅一切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得吳妄一身袍袖獵獵作響。
到了近處，更能感受到那股彷佛要將萬物拉入永恆虛無的恐怖湮滅之力。
「緊守心神，靈台空明，隨我來。」
烏巢禪師言罷，周身自然而然地泛起一層柔和卻堅韌無比的金色佛光，如同一個倒扣的金鐘，將兩人穩穩籠罩其中。
他當先一步，邁入了裂縫中，身影瞬間被吞噬。
吳妄毫不遲疑，緊隨其後。
僅僅一瞬之後，眼前景象驟變，已是換了人間。
不再是浮屠山的清幽，也不再是西牛賀州的朗朗干坤。
眼前一片無邊汪洋，怒濤雷鳴如億萬天魔嘶吼。
萬怒滔天，千百道通天水柱攪弄風雲，好似惡龍吸水。
罡風裂島，滄海倒懸，漫天黑雲沉沉，雷蛇狂舞游竄其中。
雲層支離破碎，如同被撕碎的巨大棉絮，透過裂縫能看到後方扭曲怪異的星辰投影與肆虐狂暴的能量風暴。
那矗立在汪洋中的不周山殘骸，受罡風颳骨，怒濤噬體，斗大的山石轟隆滾落，砸進海里，激起千重駭浪。
整座山體搖搖欲墜，恰似天柱將傾。
吳妄目光看向遠處，在怒濤水霧間，隱約有一株參天巨木撐天而起。
巨木頂端的鳥巢如今殘破不堪，不負往昔。
吳妄心中震撼無言。
誰料再臨此地，竟然會變成如今這番末日景象。
烏巢禪師亦是面色凝重，低聲道：「比老衲上次探查時，更加不穩定了。」
「空間崩解的速度在加快，尤其是那不周山殘骸所在的核心區域，崩塌的跡象最為明顯。」
吳妄運轉洞虛真瞳，雙眸銀輝湛湛，再次朝著那不周山殘骸看去。
他發現，整個不周墟的崩潰源頭與核心，正是那半沉於海中的不周山主殘骸的最深處。
那裡彷佛有一個不斷擴大的黑洞，正在瘋狂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
「禪師，以此崩塌速度，恐怕……不出百年，此地將徹底湮滅，歸於虛無。」
吳妄沉聲道，語氣沉重。
百年光陰，對於凡人而言漫長，但對於他們來說，不過是彈指一瞬，迫在眉睫。
「真王既已洞察，不知……可有良策？」
烏巢禪師看向吳妄，憂慮的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吳妄沉默下來，體內那方初生的世界傳來清晰無比，近乎貪婪的意念。
他心中浮現出一個大膽、瘋狂的念頭：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常規修補，堵漏補缺，已無可能。」
吳妄目光驟然變得灼灼，如同星火，「此墟本源已損，法則根基崩壞。」
「如同一個千瘡百孔、即將徹底爆裂的皮囊，堵是堵不住的，只會加速其滅亡。」
「那……真王之意是？」烏巢禪師白眉微動。
「為今之計，唯有……釜底抽薪！」吳妄語出驚人，石破天驚。
「如何釜底抽薪？」
「以此墟為資糧，融入我體內世界。」
吳妄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與魄力。
「我之世界，初生不久，正需磅礴無邊之本源夯實根基，擴張疆域，演化萬物。」
「不周墟雖破敗不堪，走向終末，但其本質乃是不周山碎片與建木本源所化。」
「若我能以自身世界為熔爐，將其吞噬，不僅能從根本上化解其崩塌之危，更能以此補全我之世界，夯實無上道基。」
饒是烏巢禪師修行無盡歲月，見多識廣，心性早已古井無波，聽聞此法，也不由得怔了片刻，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將一方即將毀滅、兇險萬分的破碎空間，融入自身尚未穩固的世界？
此舉可謂驚天動地，聞所未聞。
其中風險，大到無法估量。
稍有不慎，便是世界破損，本源反噬。
或是被墟境中無盡的混亂意志與怨念污染，道心淪喪，自身道消神滅，一身道行付諸東流。
但看著吳妄那堅定的眼神，烏巢禪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波瀾，最終化為一聲長嘆與由衷的讚嘆：
「破而後立，納墟入體，真王此法，雖險至巔，近乎逆天而行，卻暗合『損有餘而補不足』之真意。」
「非大智慧、大毅力、大魄力者不可為。」
「老衲……佩服，若有需老衲相助之處，但說無妨，老衲定當竭盡全力。」
吳妄拱手，誠摯道：「多謝禪師成全，融合過程，兇險異常，不能受絲毫外力干擾，否則前功盡棄，後果不堪設想。」
「煩請禪師在外為我護法，防止橫生枝節。」
「善！此乃應有之義，真王放心，外界一切，交由老衲。」
烏巢禪師面色一肅，鄭重承諾，「老衲這便迴轉浮屠山坐鎮，絕不讓外人打擾。」
「有勞禪師。」
吳妄不再多言，對著烏巢禪師深深一揖，隨即猛然轉身，目光如電，牢牢鎖定那不周山殘骸。
體內世界之力微微鼓盪，身形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義無反顧地投身而入，瞬間被那片終極的混沌黑暗所吞噬。
吳妄此舉也是冒險一試，體內世界成長太慢，合道之期遙遙。
他如今又深陷棋局，據他所知，西遊之後還有無天浩劫，此後劫數，更是無法預料。
若要真正逍遙於世，非合道不可為，只能冒險一試。
烏巢禪師看著他那決絕的身影消失，低眉垂目，雙手合十，低誦一聲深沉佛號：「南無阿彌陀佛……願真王，功成歸來。」
隨即，他身形緩緩變淡，如同融入虛空，離開了這片不祥的不周墟，返回浮屠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