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負重
「玉龍！」
敖閏的聲音忽然在殿外響起。
接著他推門而入，一眼就看見了滿殿的狼藉。
以及那條盤踞在案前、爪中還握著明珠的玉白龍軀。
敖閏的臉色瞬間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卻沒有上前制止。
他只是站在門口，看著自己最驕傲的兒子。
那玉白的龍軀上還有被九頭蟲打出的傷口。
一雙龍眼赤紅如血，裡面滿是不甘與恨意。
父子二人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敖閏緩緩關上殿門，走到滿殿碎屑之間，在唯一完好的蒲團上坐下。
接著他從袖中取出兩壇酒。
一壇放在自己膝上，另一壇朝小白龍的方向輕輕一推。
然後他拍開泥封，仰頭灌了一大口。
「碎了就碎了吧。」
敖閏抹了把嘴，聲音平靜得不像他。
「正好，給那明珠一個碎的由頭。」
小白龍的龍軀忽然僵住了，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的父王。
敖閏又灌了一口酒。
「玉龍，父王替你想了一條出路。」
「你身上流的是我西海最好的龍血，卻因為龍族業力壓著，遲遲不能突破。」
「這業力，只有功德能洗。」
「如今佛門西行需要一匹腳力，為父求了菩薩，這腳力就由你來做。」
說著，他把酒罈重重放在地上。
「接下來，你打碎天帝明珠，為父會上天告你大不敬。」
「待你上了剮龍台，菩薩自然會來救你。」
聽著父王的安排，小白龍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的龍軀緩緩縮小，最後重新化為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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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敖閏面前，雙膝彎下，重重跪了下去。
「兒臣願意。」
……
之後的一切如同一場大夢。
剮龍台上，自己跪在台上，四周天將的鎧甲晃得他睜不開眼。
他聽見敖閏在遠處，用沉痛的聲音宣布了他的罪狀。
接著他就看見天兵高高舉起利刃。
他心底發出一聲嘆息，閉上眼睛，耳畔只餘風聲。
再然後，是佛光。
聖潔的佛光從天而降，將剮龍台籠罩。
觀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最後，他被投入了鷹愁澗。
鷹愁澗的日子，他這一生都不會忘記。
小世界暗無天日，魔煞之氣日夜侵蝕。
每到子時，無邊海底便會浮現出萬千柄魔劍。
從他龍軀的脊背處刺入，又狠狠貫穿。
那種疼痛讓他整夜整夜地翻滾嘶吼。
曾有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快撐不下去了。
可每當最絕望的時候，他便想起碧波潭，想起萬聖公主冷淡的目光和九頭蟲玩味的神情。
不甘與恨意支撐著他熬過一個又一個夜晚。
後來，那種刻骨的恨意慢慢地淡了。
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在澗底以龍爪刻字。
刻下自己曾犯下的過錯，刻下父王那日的話，刻下龍族世世代代的業力。
再後來，他連字也懶得刻了。
只是盤膝坐在海底，任由魔劍穿透身體，一聲不吭。
那是一種脫胎換骨的磨礪。
曾經的傲氣、不甘、忿恨都被磨得只剩下一層極薄極薄的殼。
殼的外面，是佛陀的慈悲，也是冷酷的天命。
殼的裡面，是一個不再多說半句話的西海三太子。
直到那日，取經人的馬蹄聲從山道上傳來。
他睜開眼睛，就看見那匹凡馬背著個光頭的和尚，正慢慢地靠近澗邊。
他知道，自己等到了。
……
黑水河底，河神府。
「三太子？三太子！」
聽到小鼉龍的聲音，小白龍猛地回過神來。
就見鼉龍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是不是這酒不合胃口？」
「這酒是從幾個販子手裡得來的，尋常水族喝了都夸好，但我嘗著總覺得不如西海的老酒。」
小白龍放下酒碗，沖他笑了笑：
「沒事。只是想起了一些從前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眼前這個紅著眼睛滿腹怨氣的表弟，發出一聲嘆息。
「你方才問我怎麼會在這裡，為兄就實話告訴你。」
「我如今隨取經人西行。」
「那岸邊的和尚，便是東土大唐派去西天取經的聖僧。」
「我奉菩薩之命，化作他的坐騎，一路送他西去。」
「今日走到這黑水河邊，感應到你的氣息，便趁夜下來見你。」
鼉龍愣住了。
他看看小白龍，又看看河面上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做了取經人的坐騎？」
「你可是西海三太子，玉龍之軀，怎麼能……怎麼能給人當馬騎？」
看著一臉不可置信的小鼉龍，小白龍嗤笑一聲，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
「鼉龍，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怎麼能』『怎麼可以』來衡量的。」
「龍族業力纏身，你我都清楚。」
「若不借西行功德洗去這身業障，我，包括我的後輩子孫，世世代代都只能困在四海之中，修為再難寸進。」
「我給那和尚當坐騎，不是丟人，而是給自己蹚出一條活路。」
說著，他站起身來，走到鼉龍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
「你現在不懂。」
「但等有一天，你看到龍族中有人擺脫了業力桎梏，飛出了四海，你就會明白。」
「我跟父王當年做的那些事，到底值不值得。」
「鼉龍，我爹不是不念親情，而是他們扛的擔子太重了。」
「你呢……若還當我是你三哥，就聽我一句勸，別在這條河上胡來。」
「取經人不是你該動的人。」
「不管是誰許了你什麼好處，都別碰。」
聞聽此言，鼉龍猛地抬起頭看著小白龍，嘴唇動了動。
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下頭，悶悶地應了一聲。
該說的都說完了，小白龍也就不遠再多待了，於是站起身來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那個孤零零的表弟，溫聲道：
「等這一切了了，我請你去西海喝真正的老酒。」
說完，他化作一道銀白色的龍影，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黑水河的暗流之中。
鼉龍站在殿門口，望著那道龍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酒碗從手中滑落，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敖閏的聲音忽然在殿外響起。
接著他推門而入，一眼就看見了滿殿的狼藉。
以及那條盤踞在案前、爪中還握著明珠的玉白龍軀。
敖閏的臉色瞬間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卻沒有上前制止。
他只是站在門口，看著自己最驕傲的兒子。
那玉白的龍軀上還有被九頭蟲打出的傷口。
一雙龍眼赤紅如血，裡面滿是不甘與恨意。
父子二人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敖閏緩緩關上殿門，走到滿殿碎屑之間，在唯一完好的蒲團上坐下。
接著他從袖中取出兩壇酒。
一壇放在自己膝上，另一壇朝小白龍的方向輕輕一推。
然後他拍開泥封，仰頭灌了一大口。
「碎了就碎了吧。」
敖閏抹了把嘴，聲音平靜得不像他。
「正好，給那明珠一個碎的由頭。」
小白龍的龍軀忽然僵住了，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的父王。
敖閏又灌了一口酒。
「玉龍，父王替你想了一條出路。」
「你身上流的是我西海最好的龍血，卻因為龍族業力壓著，遲遲不能突破。」
「這業力，只有功德能洗。」
「如今佛門西行需要一匹腳力，為父求了菩薩，這腳力就由你來做。」
說著，他把酒罈重重放在地上。
「接下來，你打碎天帝明珠，為父會上天告你大不敬。」
「待你上了剮龍台，菩薩自然會來救你。」
聽著父王的安排，小白龍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的龍軀緩緩縮小，最後重新化為人形。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
他站起身，走到敖閏面前，雙膝彎下，重重跪了下去。
「兒臣願意。」
……
之後的一切如同一場大夢。
剮龍台上，自己跪在台上，四周天將的鎧甲晃得他睜不開眼。
他聽見敖閏在遠處，用沉痛的聲音宣布了他的罪狀。
接著他就看見天兵高高舉起利刃。
他心底發出一聲嘆息，閉上眼睛，耳畔只餘風聲。
再然後，是佛光。
聖潔的佛光從天而降，將剮龍台籠罩。
觀音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最後，他被投入了鷹愁澗。
鷹愁澗的日子，他這一生都不會忘記。
小世界暗無天日，魔煞之氣日夜侵蝕。
每到子時，無邊海底便會浮現出萬千柄魔劍。
從他龍軀的脊背處刺入，又狠狠貫穿。
那種疼痛讓他整夜整夜地翻滾嘶吼。
曾有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快撐不下去了。
可每當最絕望的時候，他便想起碧波潭，想起萬聖公主冷淡的目光和九頭蟲玩味的神情。
不甘與恨意支撐著他熬過一個又一個夜晚。
後來，那種刻骨的恨意慢慢地淡了。
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在澗底以龍爪刻字。
刻下自己曾犯下的過錯，刻下父王那日的話，刻下龍族世世代代的業力。
再後來，他連字也懶得刻了。
只是盤膝坐在海底，任由魔劍穿透身體，一聲不吭。
那是一種脫胎換骨的磨礪。
曾經的傲氣、不甘、忿恨都被磨得只剩下一層極薄極薄的殼。
殼的外面，是佛陀的慈悲，也是冷酷的天命。
殼的裡面，是一個不再多說半句話的西海三太子。
直到那日，取經人的馬蹄聲從山道上傳來。
他睜開眼睛，就看見那匹凡馬背著個光頭的和尚，正慢慢地靠近澗邊。
他知道，自己等到了。
……
黑水河底，河神府。
「三太子？三太子！」
聽到小鼉龍的聲音，小白龍猛地回過神來。
就見鼉龍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是不是這酒不合胃口？」
「這酒是從幾個販子手裡得來的，尋常水族喝了都夸好，但我嘗著總覺得不如西海的老酒。」
小白龍放下酒碗，沖他笑了笑：
「沒事。只是想起了一些從前的事。」
他頓了頓，看著眼前這個紅著眼睛滿腹怨氣的表弟，發出一聲嘆息。
「你方才問我怎麼會在這裡，為兄就實話告訴你。」
「我如今隨取經人西行。」
「那岸邊的和尚，便是東土大唐派去西天取經的聖僧。」
「我奉菩薩之命，化作他的坐騎，一路送他西去。」
「今日走到這黑水河邊，感應到你的氣息，便趁夜下來見你。」
鼉龍愣住了。
他看看小白龍，又看看河面上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做了取經人的坐騎？」
「你可是西海三太子，玉龍之軀，怎麼能……怎麼能給人當馬騎？」
看著一臉不可置信的小鼉龍，小白龍嗤笑一聲，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
「鼉龍，這世上有些事，不是用『怎麼能』『怎麼可以』來衡量的。」
「龍族業力纏身，你我都清楚。」
「若不借西行功德洗去這身業障，我，包括我的後輩子孫，世世代代都只能困在四海之中，修為再難寸進。」
「我給那和尚當坐騎，不是丟人，而是給自己蹚出一條活路。」
說著，他站起身來，走到鼉龍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
「你現在不懂。」
「但等有一天，你看到龍族中有人擺脫了業力桎梏，飛出了四海，你就會明白。」
「我跟父王當年做的那些事，到底值不值得。」
「鼉龍，我爹不是不念親情，而是他們扛的擔子太重了。」
「你呢……若還當我是你三哥，就聽我一句勸，別在這條河上胡來。」
「取經人不是你該動的人。」
「不管是誰許了你什麼好處，都別碰。」
聞聽此言，鼉龍猛地抬起頭看著小白龍，嘴唇動了動。
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下頭，悶悶地應了一聲。
該說的都說完了，小白龍也就不遠再多待了，於是站起身來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那個孤零零的表弟，溫聲道：
「等這一切了了，我請你去西海喝真正的老酒。」
說完，他化作一道銀白色的龍影，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黑水河的暗流之中。
鼉龍站在殿門口，望著那道龍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酒碗從手中滑落，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