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黃粱一夢
宴席散後，陳秀才扶著微醺的新娘回了房。
街坊們幫著收拾了碗筷，三三兩兩地散去。
就連小青也離開了。
只留下呂岩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院子裡，對著桌上兩隻空碗發呆。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本破舊的姻緣簿。
翻到鍾藜那頁，提筆在「鍾藜」旁邊端端正正地寫下「陳氏」兩個字。
然後合上冊子，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陰風陣陣。
那風來得蹊蹺，透著一股子肅殺之氣。
風過處，連牆頭那幾株狗尾巴草都伏低了身子，不敢再搖。
就見一個魁梧的身影從陰風中緩步走出。
他身披大紅判官袍，頭戴獬豸冠。
腰間懸著一枚城隍令牌，右手倒提一支判官筆。
面目粗獷英武，濃眉虎目，周身纏繞著陰司煞氣。
卻在踏入院門的瞬間刻意收斂了幾分，生怕驚著院裡的人。
「鍾馗兄。」
呂岩頭也不回，將方才斟滿的那碗酒推到桌子對面，又將那碟還沒動過的花生米也推了過去。
鍾馗大步走到桌前，端起那碗酒仰頭灌下，將空碗重重擱在桌上：
「好酒！」
他伸出判官筆在碟子裡戳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那陳秀才是個老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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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道挑的人，還能有錯？」
呂岩又給鍾馗斟滿，然後從袖子裡摸出那本破舊的姻緣簿翻了翻。
「這幾個媒婆雖然嘴碎了些，但辦事還算靠譜。」
「陳秀才家裡是窮了點，但人不窮。」
「你妹妹跟著他不會吃苦。」
鍾馗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支判官筆，忽然沒頭沒尾地開口：
「呂兄，我羨慕你。」
呂岩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羨慕貧道？」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灰布道袍，又指了指桌角那柄鏽跡斑斑的青鋒劍。
「貧道窮得連酒錢都賒帳，今日這頓還是陳秀才掏的銀子。」
「你這當判官的，管著陰司數十萬惡鬼，威風八面，羨慕貧道？」
「你叫呂洞賓。」
鍾馗抬起頭，那雙虎目中映著酒碗裡晃動的月色。
「你有名有姓，有劍有道。」
「你活著，還有大把的年華可以揮霍。」
「可以醉，可以醒，可以替一個孤女跑遍方圓幾十里的村鎮，可以為朋友兩肋插刀不求回報。」
「我鍾馗自問也讀了一輩子聖賢書。」
「可到頭來最痛快的事竟然那金鑾殿上的一撞。」
呂岩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將酒碗輕輕擱在桌上。
「可貧道不知道自己是誰。」
呂岩抬起頭看著鍾馗，那雙發紅的眼睛裡頭充滿了迷茫。
「貧道有個名號，有個來歷，可貧道記不起來了。」
「每次在夢裡看見那個白衣劍客，貧道都想追上去問他你是誰？你是不是我？」
「可他站得太高了，貧道追不上。」
鍾馗愣住了。
他沉默了一會，端起酒碗重重地與呂岩碰了一下。
「管他娘的是誰！」
「你記得也好，記不得也罷，鍾馗認的是你這個人，不是名號。」
呂岩一愣，接著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仰天大笑。
「鍾馗，字正南，終南山進士，金鑾殿上觸柱而死，死後被城隍收為判官。」
「你這輩子活得太明白了，連死都死得那麼明白。」
鍾馗仰頭哈哈大笑：「活得太明白？讀書人就是吃虧在太明白。」
「明白自己寒門出身沒有靠山，明白這一考便是一輩子的分水嶺，明白被掉了卷子便是被毀了半生。」
「可明白又有什麼用？」
「明白不能當刀使，不能當劍用，不能替你砍了那奸臣的腦袋！」
他越說越激昂，判官筆在手中轉了個圈：
「所以我到了陰司便想明白了。」
「陽間有陽間的規矩，陰間有陰間的王法。」
「那些在陽間逃過一死的人，到了陰司一個都跑不掉。」
「我這判官做得痛快，至少不必再忍氣吞聲了！」
呂岩端著酒碗出神，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鍾馗兄，你欠我一杯酒。」
「我欠你？什麼時候欠的？」
鍾馗一愣，判官筆懸在半空中。
「你自己想！」
呂岩笑著搖了搖頭：「等你想起來了，記得還。」
「行，那便欠著。」
「等你想起來的那天，不管在哪兒，鍾馗帶酒來。」
說完，鍾馗的身影在陰風中漸漸變得透明。
陰司的規矩多，他不能久留。
他那雙虎目在最後看了一眼院裡那間貼著大紅喜字的廂房。
透過窗戶紙能看見裡面兩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然後他收回目光，朝呂岩拱了拱手，轉身踏入陰風之中。
魁梧的背影漸漸被黑暗吞沒，最後消散在夜色深處。
數日後，呂岩從陳秀才家回來，正好路過鎮上的集市。
他瞧見賣魚的攤子旁邊扔著幾支還沒開敗的荷花。
花瓣上沾著早晨的露水，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他忽然心裡一動，蹲下身去將那幾支荷花撿了起來。
付了幾文錢，一路捧著回了客棧。
小二正在擦桌子，見他捧著一把荷花進門，正想問呂道長今日怎麼不買酒改買花了。
可話還沒出口便被他截住了：「小二，蒸一碗黃粱飯。」
那語氣與平日不太一樣。
他把荷花插在桌上的粗陶瓶里，又將青鋒劍擱在一旁。
小二愣了愣，也不敢多問，應了一聲便轉身去灶房。
不多時，一碗熱騰騰的黃粱飯端了上來。
黃粱米粒飽滿圓潤，米香和著熱氣一起往鼻子裡鑽。
這米是黃粱鎮特有的老品種，別處吃不到。
呂岩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困意便如潮水般湧來。
他將青鋒劍往桌上一擱，頭一歪，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黃粱飯的香氣還在鼻尖縈繞，呂洞賓卻已不在客棧里了。
他站在一片無垠的雲海之上，身上穿的是一件白得發亮的道袍，腰間懸著一枚純陽玉佩。
頭頂慶雲鋪展，慶雲中懸著一柄青色古劍。
劍身通透如冰，劍意流轉如龍。
腳下是萬家燈火的人間，頭頂是璀璨無垠的星河。
有風從雲間穿過，吹得他的道袍翩翩飛揚。
他御劍飛行，從雲端俯瞰大唐江山。
黃河如一條金帶蜿蜒向東，長安城在夕陽下鍍著一層金輝，一百零八坊如同棋盤般鋪展在大地上。
他看見自己站在洞庭湖畔與一位清麗絕塵的女子對飲賦詩。
那女子眉目如畫，纖長的手指拈著一朵金紅色的蓮花。
她抬頭看著他，嘴唇輕啟，似乎在說什麼，可聲音被風吹散了。
他只看見她的口型，像是在念一個名字。
街坊們幫著收拾了碗筷，三三兩兩地散去。
就連小青也離開了。
只留下呂岩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院子裡，對著桌上兩隻空碗發呆。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本破舊的姻緣簿。
翻到鍾藜那頁，提筆在「鍾藜」旁邊端端正正地寫下「陳氏」兩個字。
然後合上冊子，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陰風陣陣。
那風來得蹊蹺，透著一股子肅殺之氣。
風過處，連牆頭那幾株狗尾巴草都伏低了身子，不敢再搖。
就見一個魁梧的身影從陰風中緩步走出。
他身披大紅判官袍，頭戴獬豸冠。
腰間懸著一枚城隍令牌，右手倒提一支判官筆。
面目粗獷英武，濃眉虎目，周身纏繞著陰司煞氣。
卻在踏入院門的瞬間刻意收斂了幾分，生怕驚著院裡的人。
「鍾馗兄。」
呂岩頭也不回，將方才斟滿的那碗酒推到桌子對面，又將那碟還沒動過的花生米也推了過去。
鍾馗大步走到桌前，端起那碗酒仰頭灌下，將空碗重重擱在桌上：
「好酒！」
他伸出判官筆在碟子裡戳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那陳秀才是個老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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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道挑的人，還能有錯？」
呂岩又給鍾馗斟滿，然後從袖子裡摸出那本破舊的姻緣簿翻了翻。
「這幾個媒婆雖然嘴碎了些，但辦事還算靠譜。」
「陳秀才家裡是窮了點，但人不窮。」
「你妹妹跟著他不會吃苦。」
鍾馗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支判官筆，忽然沒頭沒尾地開口：
「呂兄，我羨慕你。」
呂岩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頓：「羨慕貧道？」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灰布道袍，又指了指桌角那柄鏽跡斑斑的青鋒劍。
「貧道窮得連酒錢都賒帳，今日這頓還是陳秀才掏的銀子。」
「你這當判官的，管著陰司數十萬惡鬼，威風八面，羨慕貧道？」
「你叫呂洞賓。」
鍾馗抬起頭，那雙虎目中映著酒碗裡晃動的月色。
「你有名有姓，有劍有道。」
「你活著，還有大把的年華可以揮霍。」
「可以醉，可以醒，可以替一個孤女跑遍方圓幾十里的村鎮，可以為朋友兩肋插刀不求回報。」
「我鍾馗自問也讀了一輩子聖賢書。」
「可到頭來最痛快的事竟然那金鑾殿上的一撞。」
呂岩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將酒碗輕輕擱在桌上。
「可貧道不知道自己是誰。」
呂岩抬起頭看著鍾馗，那雙發紅的眼睛裡頭充滿了迷茫。
「貧道有個名號，有個來歷，可貧道記不起來了。」
「每次在夢裡看見那個白衣劍客，貧道都想追上去問他你是誰？你是不是我？」
「可他站得太高了，貧道追不上。」
鍾馗愣住了。
他沉默了一會，端起酒碗重重地與呂岩碰了一下。
「管他娘的是誰！」
「你記得也好，記不得也罷，鍾馗認的是你這個人，不是名號。」
呂岩一愣，接著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仰天大笑。
「鍾馗，字正南，終南山進士，金鑾殿上觸柱而死，死後被城隍收為判官。」
「你這輩子活得太明白了，連死都死得那麼明白。」
鍾馗仰頭哈哈大笑：「活得太明白？讀書人就是吃虧在太明白。」
「明白自己寒門出身沒有靠山，明白這一考便是一輩子的分水嶺，明白被掉了卷子便是被毀了半生。」
「可明白又有什麼用？」
「明白不能當刀使，不能當劍用，不能替你砍了那奸臣的腦袋！」
他越說越激昂，判官筆在手中轉了個圈：
「所以我到了陰司便想明白了。」
「陽間有陽間的規矩，陰間有陰間的王法。」
「那些在陽間逃過一死的人，到了陰司一個都跑不掉。」
「我這判官做得痛快，至少不必再忍氣吞聲了！」
呂岩端著酒碗出神，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鍾馗兄，你欠我一杯酒。」
「我欠你？什麼時候欠的？」
鍾馗一愣，判官筆懸在半空中。
「你自己想！」
呂岩笑著搖了搖頭：「等你想起來了，記得還。」
「行，那便欠著。」
「等你想起來的那天，不管在哪兒，鍾馗帶酒來。」
說完，鍾馗的身影在陰風中漸漸變得透明。
陰司的規矩多，他不能久留。
他那雙虎目在最後看了一眼院裡那間貼著大紅喜字的廂房。
透過窗戶紙能看見裡面兩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然後他收回目光，朝呂岩拱了拱手，轉身踏入陰風之中。
魁梧的背影漸漸被黑暗吞沒，最後消散在夜色深處。
數日後，呂岩從陳秀才家回來，正好路過鎮上的集市。
他瞧見賣魚的攤子旁邊扔著幾支還沒開敗的荷花。
花瓣上沾著早晨的露水，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他忽然心裡一動，蹲下身去將那幾支荷花撿了起來。
付了幾文錢，一路捧著回了客棧。
小二正在擦桌子，見他捧著一把荷花進門，正想問呂道長今日怎麼不買酒改買花了。
可話還沒出口便被他截住了：「小二，蒸一碗黃粱飯。」
那語氣與平日不太一樣。
他把荷花插在桌上的粗陶瓶里，又將青鋒劍擱在一旁。
小二愣了愣，也不敢多問，應了一聲便轉身去灶房。
不多時，一碗熱騰騰的黃粱飯端了上來。
黃粱米粒飽滿圓潤，米香和著熱氣一起往鼻子裡鑽。
這米是黃粱鎮特有的老品種，別處吃不到。
呂岩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困意便如潮水般湧來。
他將青鋒劍往桌上一擱，頭一歪，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黃粱飯的香氣還在鼻尖縈繞，呂洞賓卻已不在客棧里了。
他站在一片無垠的雲海之上，身上穿的是一件白得發亮的道袍，腰間懸著一枚純陽玉佩。
頭頂慶雲鋪展，慶雲中懸著一柄青色古劍。
劍身通透如冰，劍意流轉如龍。
腳下是萬家燈火的人間，頭頂是璀璨無垠的星河。
有風從雲間穿過，吹得他的道袍翩翩飛揚。
他御劍飛行，從雲端俯瞰大唐江山。
黃河如一條金帶蜿蜒向東，長安城在夕陽下鍍著一層金輝，一百零八坊如同棋盤般鋪展在大地上。
他看見自己站在洞庭湖畔與一位清麗絕塵的女子對飲賦詩。
那女子眉目如畫，纖長的手指拈著一朵金紅色的蓮花。
她抬頭看著他，嘴唇輕啟，似乎在說什麼，可聲音被風吹散了。
他只看見她的口型，像是在念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