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人生長恨水長東
他跑得急，道袍下擺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
「鎮東頭開私塾的陳秀才，讀過書，人品端正，不嫌姑娘命苦。」
「姑娘若願意，他明日便請媒人來提親。」
鍾藜正坐在窗前縫一件新衣裳。
聽到「提親」兩個字，針頓時扎偏了，殷紅的血珠從指尖冒出來。
她沒有去擦，只是愣愣地看著呂岩。
嘴唇顫了好幾下，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趴在桌上哭了很久，把桌上那塊還沒繡完的紅蓋頭都哭濕了，才抽噎著問：
「他、他會不會嫌我命硬？」
「他敢！」
呂岩將青鋒劍往桌上一擱。
「貧道這把劍雖然砍柴都鈍，但嚇唬人還是管用的。」
當夜，鍾藜的婚禮在鎮東頭私塾旁的小院裡舉行。
說是婚禮，不過是請了幾個街坊鄰居做見證，在院裡擺了兩桌粗茶淡飯。
新郎陳秀才特地穿了他唯一一件沒打補丁的青色長衫，但漿洗得極為乾淨。
他站在院子裡，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一會兒整整袖口，一會兒又去摸自己的髮髻，緊張得像個做錯事的蒙童。
新娘鍾藜穿著自己縫了三個月的那身大紅嫁衣。
被兩個鄰居大嫂一左一右扶著從房裡出來。
沒有花轎，沒有嗩吶，連鞭炮都省了。
陳秀才說錢要留著給新娘子買一匹好布做新衣裳，鞭炮就不放了，反正街坊鄰居都知道他娶了媳婦。
呂岩被安排在主桌，小青坐在他旁邊。
桌上的菜都是街坊們湊的。
王寡婦端了盤紅燒肉，李鐵匠媳婦送了兩碟醃菜，掌柜的搬了壇埋在槐樹下好幾年的花雕。
菜不多，酒倒是管夠。
「諸位鄉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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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岩端著酒碗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今日是陳秀才與鍾藜大喜的日子。」
「貧道這人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不過有句話貧道得說。」
「鍾馗兄，是貧道這輩子見過最有骨氣的人。」
「他妹妹，自然也是最體面的人。」
「今日這碗酒，貧道先幹了，算是替鍾馗兄陪大夥喝一杯。」
說完，他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接著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轉身對著虛空遙遙一敬，然後低頭將酒灑在地上。
做完這一切，呂岩對著陳秀才使了個眼色。
見此，陳秀才紅著臉上前，拉著新娘子的手走到院子中央。
院子中連個像樣的香案都沒有。
就連那張桌子都還是陳秀才從私塾里搬出來的。
桌上供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兩邊各點了一支紅燭。
燭火在夜風中搖搖晃晃，把新娘蓋頭上的並蒂蓮花映得明明滅滅。
呂岩將酒碗往桌上一擱，整了整那件道袍，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臉，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他站在香案右側，朗聲道：
「一叩首——拜天地！」
陳秀才扶著新娘子雙雙跪下，朝著東方磕了個頭。
「天地為證，日月為鑑。」
呂岩的聲音落在院裡每個人耳中。
「貧道活了這些年，旁的道理沒悟透，只悟透了一條。」
「這世上最難得的不是金榜題名，不是封侯拜相。」
「是有人在最難的時候願意拉你一把，是有人在最冷的時候願意焐你的手。」
「陳秀才，鍾藜姑娘，你們都是苦過來的人，往後日子未必順遂。」
「但你們今日能站在這兒，便說明了一件事。」
「這世道再難，也難不過你們心裡那口氣。」
「那口氣撐住了，天塌下來也能活。」
說完，他的目光越過這一對新人，落在九天的那輪圓月之上。
像是在看什麼人，又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
然後他收回目光，袖袍一拂：
「二叩首——拜高堂！」
陳秀才的父母早已過世，鍾藜更是父母雙亡、兄長已逝。
新人朝著兩張空椅子磕了個頭。
那兩把椅子一把椅背上搭著件舊長衫，那是陳秀才父親的遺物；
另一把椅背上搭著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大紅嫁衣。
那是鍾藜母親當年的嫁衣。
呂岩看著那兩把空椅子，聲音忽然沉了幾分：
「高堂在上，貧道斗膽替二位老人家說幾句。」
「陳老伯，你兒子今日娶了媳婦，是個好姑娘，你在下頭可以放心了。」
「鍾家伯母，你女兒今日嫁了人，是個好兒郎，你在下頭也可以放心了。」
「你們兩家的孩子，往後便是彼此的家人。」
「這世上最疼他們的人走了，但他們還有彼此。」
鍾藜跪在蒲團上，眼淚順著蓋頭下沿一滴滴落在青磚地上。
陳秀才悄悄伸出手，在袖子的遮掩下握住了她的手。
呂岩深吸一口氣，將胸中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回去：
「三叩首——夫妻對拜！」
一對新人面對彼此，深深拜了下去。這一拜，額頭幾乎觸地。
「夫妻對拜，從此以後，你的福便是她的福，她的禍便是你的禍。你的命便是她的命，她的命便是你的命。」
呂岩看著陳秀才那張還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臉，忽然咧嘴笑了一聲。
「陳秀才，貧道就不說什麼『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了，那都是讀書人編出來哄人的。」
「貧道只說一句，往後她要是在你這兒受了半分委屈，她兄長在陰司當判官，管著數十萬惡鬼，你跑哪兒他都能把你揪出來。」
「行了，禮成！」
隨後，院子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和善意的鬨笑。
王寡婦帶頭喊了一嗓子「百年好合」。
陳秀才臉紅得像是煮熟的蝦。
呂岩看著這一幕，忽然低聲對坐在一旁的小青說：
「貧道好像參加過很多場婚禮，在夢裡。」
「可貧道自己的姻緣在哪裡，卻不知道。」
小青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眼前這個人，明明是前世修行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純陽劍仙。
此刻卻坐在一處破舊院落里，端著一碗劣酒，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孤女終於嫁了人而紅了眼眶。
「鎮東頭開私塾的陳秀才，讀過書，人品端正，不嫌姑娘命苦。」
「姑娘若願意，他明日便請媒人來提親。」
鍾藜正坐在窗前縫一件新衣裳。
聽到「提親」兩個字，針頓時扎偏了，殷紅的血珠從指尖冒出來。
她沒有去擦，只是愣愣地看著呂岩。
嘴唇顫了好幾下，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趴在桌上哭了很久，把桌上那塊還沒繡完的紅蓋頭都哭濕了，才抽噎著問：
「他、他會不會嫌我命硬？」
「他敢！」
呂岩將青鋒劍往桌上一擱。
「貧道這把劍雖然砍柴都鈍，但嚇唬人還是管用的。」
當夜，鍾藜的婚禮在鎮東頭私塾旁的小院裡舉行。
說是婚禮，不過是請了幾個街坊鄰居做見證，在院裡擺了兩桌粗茶淡飯。
新郎陳秀才特地穿了他唯一一件沒打補丁的青色長衫，但漿洗得極為乾淨。
他站在院子裡，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一會兒整整袖口，一會兒又去摸自己的髮髻，緊張得像個做錯事的蒙童。
新娘鍾藜穿著自己縫了三個月的那身大紅嫁衣。
被兩個鄰居大嫂一左一右扶著從房裡出來。
沒有花轎，沒有嗩吶，連鞭炮都省了。
陳秀才說錢要留著給新娘子買一匹好布做新衣裳，鞭炮就不放了，反正街坊鄰居都知道他娶了媳婦。
呂岩被安排在主桌，小青坐在他旁邊。
桌上的菜都是街坊們湊的。
王寡婦端了盤紅燒肉，李鐵匠媳婦送了兩碟醃菜，掌柜的搬了壇埋在槐樹下好幾年的花雕。
菜不多，酒倒是管夠。
「諸位鄉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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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岩端著酒碗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今日是陳秀才與鍾藜大喜的日子。」
「貧道這人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不過有句話貧道得說。」
「鍾馗兄，是貧道這輩子見過最有骨氣的人。」
「他妹妹，自然也是最體面的人。」
「今日這碗酒，貧道先幹了，算是替鍾馗兄陪大夥喝一杯。」
說完，他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接著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轉身對著虛空遙遙一敬，然後低頭將酒灑在地上。
做完這一切，呂岩對著陳秀才使了個眼色。
見此，陳秀才紅著臉上前，拉著新娘子的手走到院子中央。
院子中連個像樣的香案都沒有。
就連那張桌子都還是陳秀才從私塾里搬出來的。
桌上供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兩邊各點了一支紅燭。
燭火在夜風中搖搖晃晃，把新娘蓋頭上的並蒂蓮花映得明明滅滅。
呂岩將酒碗往桌上一擱，整了整那件道袍，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臉，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他站在香案右側，朗聲道：
「一叩首——拜天地！」
陳秀才扶著新娘子雙雙跪下，朝著東方磕了個頭。
「天地為證，日月為鑑。」
呂岩的聲音落在院裡每個人耳中。
「貧道活了這些年，旁的道理沒悟透，只悟透了一條。」
「這世上最難得的不是金榜題名，不是封侯拜相。」
「是有人在最難的時候願意拉你一把，是有人在最冷的時候願意焐你的手。」
「陳秀才，鍾藜姑娘，你們都是苦過來的人，往後日子未必順遂。」
「但你們今日能站在這兒，便說明了一件事。」
「這世道再難，也難不過你們心裡那口氣。」
「那口氣撐住了，天塌下來也能活。」
說完，他的目光越過這一對新人，落在九天的那輪圓月之上。
像是在看什麼人，又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
然後他收回目光，袖袍一拂：
「二叩首——拜高堂！」
陳秀才的父母早已過世，鍾藜更是父母雙亡、兄長已逝。
新人朝著兩張空椅子磕了個頭。
那兩把椅子一把椅背上搭著件舊長衫，那是陳秀才父親的遺物；
另一把椅背上搭著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大紅嫁衣。
那是鍾藜母親當年的嫁衣。
呂岩看著那兩把空椅子，聲音忽然沉了幾分：
「高堂在上，貧道斗膽替二位老人家說幾句。」
「陳老伯，你兒子今日娶了媳婦，是個好姑娘，你在下頭可以放心了。」
「鍾家伯母，你女兒今日嫁了人，是個好兒郎，你在下頭也可以放心了。」
「你們兩家的孩子，往後便是彼此的家人。」
「這世上最疼他們的人走了，但他們還有彼此。」
鍾藜跪在蒲團上，眼淚順著蓋頭下沿一滴滴落在青磚地上。
陳秀才悄悄伸出手，在袖子的遮掩下握住了她的手。
呂岩深吸一口氣，將胸中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回去：
「三叩首——夫妻對拜！」
一對新人面對彼此，深深拜了下去。這一拜，額頭幾乎觸地。
「夫妻對拜，從此以後，你的福便是她的福，她的禍便是你的禍。你的命便是她的命，她的命便是你的命。」
呂岩看著陳秀才那張還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臉，忽然咧嘴笑了一聲。
「陳秀才，貧道就不說什麼『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了，那都是讀書人編出來哄人的。」
「貧道只說一句，往後她要是在你這兒受了半分委屈，她兄長在陰司當判官，管著數十萬惡鬼，你跑哪兒他都能把你揪出來。」
「行了，禮成！」
隨後，院子裡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和善意的鬨笑。
王寡婦帶頭喊了一嗓子「百年好合」。
陳秀才臉紅得像是煮熟的蝦。
呂岩看著這一幕，忽然低聲對坐在一旁的小青說：
「貧道好像參加過很多場婚禮，在夢裡。」
「可貧道自己的姻緣在哪裡，卻不知道。」
小青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眼前這個人，明明是前世修行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純陽劍仙。
此刻卻坐在一處破舊院落里，端著一碗劣酒，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孤女終於嫁了人而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