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鍾馗嫁妹
呂岩連忙放下酒杯，伸手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大概是覺得自己一身酒氣，不好去碰一個姑娘：
「姑娘莫急，有話慢慢說。」
「小二，倒杯溫水來！」
不料，那女子卻不肯起來，只是跪在地上不住地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我兄長已經死了，死了好幾個月了。」
「可他不得安寧，他每晚都託夢給我，說他死不瞑目，說他冤屈未申，說他放心不下我。」
「他生前最信服的就是道長你，求道長替我做主，替我那冤死的兄長申冤！」
呂岩將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接過小二遞來的溫水塞進她手裡。
此女子名叫鍾藜，是黃粱鎮外鍾家莊人。
她兄長鍾馗，是今年秋闈的解元，滿腹經綸，寫得一手好文章。
進京赴考前，鍾馗曾路過黃粱鎮，在客棧里與呂岩喝過一頓酒。
那時候呂岩還沒落魄到天天賒帳的地步。
兩人一見如故，從傍晚喝到天亮。
鍾馗喝到興起還在客棧牆上刻了一首詩。
那首詩如今還留在牆上。
鍾馗到了京城，一路考進殿試。
他出身寒門，沒有門路，沒有靠山，只憑一肚子學問和一支筆，在數千名舉子中殺出重圍。
殿試前夜，同科考生在客棧里替他慶賀，說他明日必定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可當晚，當朝宰相之子買通了主考官，將鍾馗的試卷掉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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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之子拿了鍾馗的文章，鍾馗被扣了一頂舞弊的帽子。
殿試放榜那日，鍾馗站在金鑾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一頭撞死在盤龍柱上。
血濺五步，染紅了殿前那塊「天下英才」的匾額。
鍾藜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啞得幾乎說不下去：
「道長，我兄長死後，家裡就只剩我一個了。」
「爹娘走得早，族裡的叔伯嫌我們命硬，連兄長的屍骨都不讓埋進祖墳。」
「我想隨兄長去了算了，可他不肯走。」
「他每晚都託夢給我，說他在陽間還有心愿未了。」
「後來城隍老爺來了，說他怨氣太重，收了他當判官，專司緝拿惡鬼。」
「可他還是放心不下我，託夢囑我一定要找個好人家嫁了，好好過日子。」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大紅嫁衣：
「可是道長，我一個孤女，無依無靠，哪裡有門路尋得好親事。」
「那些媒婆一聽是我，一個個都推三阻四。」
「說我克兄克親，天生孤寡命，誰娶了誰倒霉。」
「這身嫁衣是我自己縫的，縫了整整三個月。」
「我想著，要是實在嫁不出去，就穿著這身嫁衣去找兄長。」
「至少到了陰間不會讓他覺得我這個妹妹給他丟臉。」
呂岩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角，仰頭看著牆上那首鍾馗留下的詩。
那詩已經快看不清了，只有最後兩句還勉強可辨。
「胸中自有萬古劍，不斬奸邪誓不休」。
他站了很久，久到門口圍觀的路人都散了。
突然，他轉過身來，將那柄青鋒劍往桌上一擱。
「豈有此理。」
「鍾馗兄這等才學之士，竟被奸臣害死。」
「這世道還有沒有公道了？還有沒有王法了？」
他罵完又覺得自己有些失態，乾咳兩聲：
「姑娘你放心。你兄長的遺願，貧道替你辦。」
「那些媒婆不接你的親事是她們瞎了眼，貧道親自替你找。」
「貧道雖然窮得叮噹響，但這張臉在黃粱鎮還算好使。」
小青在旁邊一直沒開口，只是靜靜地觀察著這個邋遢道人。
他方才看牆上那首詩的表情，與平日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判若兩人。
就像一個見過太多不公卻始終無能為力的人，在又一次面對不公時，把所有的自責和不甘都壓回了心底。
「你打算怎麼辦？」
小青忽然開口。
她問得沒頭沒尾，呂岩卻聽懂了。
「自然是替她尋一門好親事。」
呂岩從懷裡掏出一本破舊發黃的小冊子。
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姻緣簿」。
他將冊子翻了翻，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批註上一行行划過。
「鎮上的媒婆貧道都熟，明日貧道挨個去問，總有願意接的。」
「實在不行就去外地，總能找到合適的。」
「貧道就不信了，這偌大的南贍部洲，還找不到一個願意娶鍾藜的人。」
小青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模樣，忽然覺得這人有些意思。
一個自己的事都拎不清的人，替別人操起心來倒是一點不含糊。
她不再多問，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
接下來數日，呂岩每日天不亮便出門。
他走遍了黃粱鎮方圓數十里的每一個村子。
把鎮上那幾個老媒婆的門檻都快踏破了。
那些媒婆見了他便知道是來替鍾藜尋親的。
有的推說手裡沒有合適的後生，有的直言鍾藜命太硬不敢接，有的索性關門不見。
呂岩也不惱，吃了閉門羹就去隔壁鎮上繼續問。
走累了就在路邊隨便尋棵歪脖子樹打個盹，睡醒了繼續走。
小青每日在客棧房中打坐修煉，偶爾也會跟著呂岩一同出去。
她跟著他走了附近好幾個鎮子，也見了好幾個條件不錯的後生。
有個開布莊的年輕人，家境殷實，人也周正，願意娶鍾藜。
但有一個條件，鍾藜必須改姓。
從此與鍾家斷絕關係，不能再提自己有個觸柱而死的兄長。
呂岩聽完，二話不說拉上小青就走。
「你方才不是說他條件不錯嗎？怎麼不談了？」
小青被他拽著袖子走得飛快，故意問道。
「談什麼談。」
呂岩頭也不回，「他竟然敢讓鍾藜改姓。」
「她兄長是天底下最有骨氣的人，金鑾殿上血濺五步，死了還被城隍請去當判官。」
「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姓鍾，改了姓，她兄長的傲骨往哪擱？」
他話說得斬釘截鐵，那副素日裡吊兒郎當的模樣蕩然無存。
小青被他拽著走了大半條街才想起甩開他的手。
又過了幾日，呂岩尋到一個姓陳的年輕書生。
此人讀過幾年書，家道中落，在鎮西頭開了間私塾，收幾個蒙童餬口。
呂岩一進門便覺得此人面相端正。
坐下聊了沒幾句便在心裡暗暗點頭。
讀書人到底比商人多幾分風骨，不嫌鍾藜命硬。
反而說自己自幼父母雙亡，知道一個人活在這世上有多難。
呂岩回來便喜滋滋地跑到鍾藜暫住的客房門口。
人還沒進門就扯著嗓子喊道：
「成了成了！鍾藜的婚事定下來了！」
大概是覺得自己一身酒氣，不好去碰一個姑娘：
「姑娘莫急，有話慢慢說。」
「小二，倒杯溫水來！」
不料，那女子卻不肯起來，只是跪在地上不住地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我兄長已經死了，死了好幾個月了。」
「可他不得安寧，他每晚都託夢給我，說他死不瞑目，說他冤屈未申，說他放心不下我。」
「他生前最信服的就是道長你，求道長替我做主，替我那冤死的兄長申冤！」
呂岩將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接過小二遞來的溫水塞進她手裡。
此女子名叫鍾藜，是黃粱鎮外鍾家莊人。
她兄長鍾馗，是今年秋闈的解元，滿腹經綸，寫得一手好文章。
進京赴考前，鍾馗曾路過黃粱鎮，在客棧里與呂岩喝過一頓酒。
那時候呂岩還沒落魄到天天賒帳的地步。
兩人一見如故，從傍晚喝到天亮。
鍾馗喝到興起還在客棧牆上刻了一首詩。
那首詩如今還留在牆上。
鍾馗到了京城，一路考進殿試。
他出身寒門，沒有門路，沒有靠山，只憑一肚子學問和一支筆，在數千名舉子中殺出重圍。
殿試前夜，同科考生在客棧里替他慶賀，說他明日必定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可當晚，當朝宰相之子買通了主考官，將鍾馗的試卷掉了包。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宰相之子拿了鍾馗的文章，鍾馗被扣了一頂舞弊的帽子。
殿試放榜那日，鍾馗站在金鑾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一頭撞死在盤龍柱上。
血濺五步，染紅了殿前那塊「天下英才」的匾額。
鍾藜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啞得幾乎說不下去：
「道長，我兄長死後，家裡就只剩我一個了。」
「爹娘走得早，族裡的叔伯嫌我們命硬，連兄長的屍骨都不讓埋進祖墳。」
「我想隨兄長去了算了，可他不肯走。」
「他每晚都託夢給我，說他在陽間還有心愿未了。」
「後來城隍老爺來了，說他怨氣太重，收了他當判官，專司緝拿惡鬼。」
「可他還是放心不下我，託夢囑我一定要找個好人家嫁了，好好過日子。」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大紅嫁衣：
「可是道長，我一個孤女，無依無靠，哪裡有門路尋得好親事。」
「那些媒婆一聽是我，一個個都推三阻四。」
「說我克兄克親，天生孤寡命，誰娶了誰倒霉。」
「這身嫁衣是我自己縫的，縫了整整三個月。」
「我想著，要是實在嫁不出去，就穿著這身嫁衣去找兄長。」
「至少到了陰間不會讓他覺得我這個妹妹給他丟臉。」
呂岩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角，仰頭看著牆上那首鍾馗留下的詩。
那詩已經快看不清了，只有最後兩句還勉強可辨。
「胸中自有萬古劍，不斬奸邪誓不休」。
他站了很久，久到門口圍觀的路人都散了。
突然，他轉過身來，將那柄青鋒劍往桌上一擱。
「豈有此理。」
「鍾馗兄這等才學之士，竟被奸臣害死。」
「這世道還有沒有公道了？還有沒有王法了？」
他罵完又覺得自己有些失態，乾咳兩聲：
「姑娘你放心。你兄長的遺願，貧道替你辦。」
「那些媒婆不接你的親事是她們瞎了眼，貧道親自替你找。」
「貧道雖然窮得叮噹響，但這張臉在黃粱鎮還算好使。」
小青在旁邊一直沒開口，只是靜靜地觀察著這個邋遢道人。
他方才看牆上那首詩的表情，與平日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判若兩人。
就像一個見過太多不公卻始終無能為力的人，在又一次面對不公時，把所有的自責和不甘都壓回了心底。
「你打算怎麼辦？」
小青忽然開口。
她問得沒頭沒尾，呂岩卻聽懂了。
「自然是替她尋一門好親事。」
呂岩從懷裡掏出一本破舊發黃的小冊子。
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姻緣簿」。
他將冊子翻了翻，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批註上一行行划過。
「鎮上的媒婆貧道都熟，明日貧道挨個去問，總有願意接的。」
「實在不行就去外地，總能找到合適的。」
「貧道就不信了，這偌大的南贍部洲，還找不到一個願意娶鍾藜的人。」
小青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模樣，忽然覺得這人有些意思。
一個自己的事都拎不清的人，替別人操起心來倒是一點不含糊。
她不再多問，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
接下來數日，呂岩每日天不亮便出門。
他走遍了黃粱鎮方圓數十里的每一個村子。
把鎮上那幾個老媒婆的門檻都快踏破了。
那些媒婆見了他便知道是來替鍾藜尋親的。
有的推說手裡沒有合適的後生，有的直言鍾藜命太硬不敢接，有的索性關門不見。
呂岩也不惱，吃了閉門羹就去隔壁鎮上繼續問。
走累了就在路邊隨便尋棵歪脖子樹打個盹，睡醒了繼續走。
小青每日在客棧房中打坐修煉，偶爾也會跟著呂岩一同出去。
她跟著他走了附近好幾個鎮子，也見了好幾個條件不錯的後生。
有個開布莊的年輕人，家境殷實，人也周正，願意娶鍾藜。
但有一個條件，鍾藜必須改姓。
從此與鍾家斷絕關係，不能再提自己有個觸柱而死的兄長。
呂岩聽完，二話不說拉上小青就走。
「你方才不是說他條件不錯嗎？怎麼不談了？」
小青被他拽著袖子走得飛快，故意問道。
「談什麼談。」
呂岩頭也不回，「他竟然敢讓鍾藜改姓。」
「她兄長是天底下最有骨氣的人，金鑾殿上血濺五步，死了還被城隍請去當判官。」
「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姓鍾，改了姓，她兄長的傲骨往哪擱？」
他話說得斬釘截鐵，那副素日裡吊兒郎當的模樣蕩然無存。
小青被他拽著走了大半條街才想起甩開他的手。
又過了幾日，呂岩尋到一個姓陳的年輕書生。
此人讀過幾年書，家道中落，在鎮西頭開了間私塾，收幾個蒙童餬口。
呂岩一進門便覺得此人面相端正。
坐下聊了沒幾句便在心裡暗暗點頭。
讀書人到底比商人多幾分風骨，不嫌鍾藜命硬。
反而說自己自幼父母雙亡，知道一個人活在這世上有多難。
呂岩回來便喜滋滋地跑到鍾藜暫住的客房門口。
人還沒進門就扯著嗓子喊道：
「成了成了！鍾藜的婚事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