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會慢慢討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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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氣蒸騰,流沙河的水浪翻湧間一股腥濁的熱風撲面而來。

  昭靈額角沁著薄汗,幾縷濕發黏在頸側,她嫌熱,早換了一身齊膝的綠裙,露出兩截細白的小腿,風一吹倒是涼快了些,可心裡的燥意卻愈發壓不住。

  身上的傷是好全了,可她總覺著自己太慢,連日來,沒怎麼合過眼,打坐、修煉、翻陣法圖冊,她一刻不敢歇。

  白日裡八戒對上那水怪,沙浪滔天,幾回都沒能治服,那水怪狡猾,扎進河底便沒了影蹤,氣得八戒直罵娘。

  她原想自己也動手試試,孫悟空攔了一道,她也就忍了,忍到心裡那把火越燒越旺。

  夏夜悶得像蒸籠,孫悟空飛到半空,循著哪吒的目光,落在那獨坐岸邊的少女身上。她抱著膝蓋,像個小小的綠影,被河水映得忽明忽暗。

  「光在這兒看,能看出花來?」孫悟空抱臂,「俺老孫去請觀音,你可莫讓她跟那水妖動手。」

  哪吒盯著那抹綠影,半晌才開口:「她想做的事,我管不了。這些天,她都不理我。」

  這話倒不假,她白天跟著趕路,夜裡獨自打坐,連句「三太子」都沒叫過。

  他夜裡幾次想過去說話,她要麼閉眼打坐,要麼低頭翻什麼陣法冊子,翻得嘩啦響,像是在趕他走。

  孫悟空瞧哪吒那個樣子,便出起主意:「你就去說,要把這一難也平了,她鐵定要跟你說話。」

  哪吒半信半疑,腳下卻已踏上了風火輪,躍躍欲試:「她不會更氣?」

  「至少你能聽見她叫你一聲三太子。」

  哪吒飛出去兩步,又退回來,耳間金環一晃:「若她瞪我呢?」

  孫悟空樂了:「那你不是賺了?她多少天沒正眼看你了。」

  哪吒:「……」

  少年一咬牙踩上風火輪便去了,混天綾在身後拖出一道紅痕,落在流沙河上時,那水怪許是察覺到殺氣,在河底躲著不出來。

  哪吒揚手便要甩出混天綾。

  「三太子,不要動手!」

  昭靈急急出聲,聲音被河風扯得有些散,少年收了力道,混天綾軟垂下來,從輪上跳下。

  喜的是她終於開口了,澀的是她好不容易同他說話,卻是為公事,哪吒盯著她,聲音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怨。

  「你開口就為這個。」

  昭靈看著河面,水波碎碎地映著夏夜的月,光一晃一晃的:「嗯,不然呢。」

  一隻飛蟲繞著她光裸的小腿轉,嗡嗡地煩人,她用手揮了揮,沒揮到,哪吒指尖一點火星子燎過去,蟲影沒了,嗤地一聲輕響。

  昭靈抬頭看他,他別開臉,耳尖泛著不易察覺的紅:「夜裡蚊蟲多。」

  頓了頓,又低聲道:「你別穿那麼少,當心被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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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靈低頭瞧了瞧自己的裙子,不過露了小腿罷了,這麼熱的夜,哪吒像團火似的湊在她身邊,靠得近了便更熱,連河風都涼不下來。

  「可是,我很熱。」

  哪吒從懷裡摸出一顆珠子來,之前她那麼忙,也不跟他說話,現在他好不容易才有機會送她這珠子。

  寒魄珠躺在他手心,瑩瑩藍光,在夜色里凝成一團冷霧。

  「給,新婚之夜,北海龍王送的。」

  他聲音低了些,有些發虛:「新婚之夜,我去除妖,是我不好。」

  昭靈接過珠子,涼意從掌心沁上來,暑氣退了大半,甚至有些冷。

  她輕輕吁了口氣,「好涼。」

  哪吒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熱得燙人,裹著她冰涼的手指,暖意一寸寸渡過去:「冷就暖一暖。」

  他捏了捏她的手,她沒抽開。

  「要不換件衣裳。」他又說,目光掃過她露著的小腿,皺了皺眉。

  昭靈任由他握著,垂著眼睫:「回頭再換,這裡不方便。」

  河風把她的裙擺吹起,混天綾不知什麼時候飄了過來,纏在她腿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沒動。

  哪吒順著她的目光也看見了,嘴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你該歇了。」

  昭靈抽回手,坐在那兒翻起雲霄留給她的陣法圖冊:「我不睡。」

  少年掌心驟然空了,殘留的那點溫度叫他心口發緊,他看著她低頭翻書的側臉,滿是擔憂。

  「你太累了。」

  昭靈的手指停在翻開的那一頁,久久未動。

  「我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練?」

  昭靈沉默,只余河風翻動書頁的簌簌聲,腦子裡閃過的卻是李靖的面容,是孫悟空大鬧天宮時,她親眼看見哪吒被塔罩住,困在塔底,任憑如何衝撞都脫不了身的畫面。

  她想說為你,為破那座塔。

  她需要更深的修為,要結出夠強的陣法,強到能生生扛住鎮壓之威,她是唯一能把哪吒身上那道枷鎖徹底打碎的人。

  可若讓他聽見了,他斷然不會允她冒這個險。他連她對上黃風怪都要插手,要出口的話又縮回去。

  「因為有些事,只有我能替你做。」她的話比夏夜的風還輕,「別人替不了,我要快一些……」

  哪吒只聽見了那個「別人」。

  少年忽然逼近一步,胸口壓著起伏,卻又撐著體面不肯露怯,月色沉入眼底,像隱入雲層,儘是灰暗。

  「你的意思是,我是別人?」

  他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自己的話刺了一下,可混天綾沒跟著他走,紅綢還纏在她腿上,他又走回來,站在她面前,胸口起伏得厲害。

  「你要幹什麼?」他聲音裡帶著顫,「黃風洞裡,你那樣拼命,為什麼?」

  昭靈不再覺得熱,也不知道是不是寒魄珠的緣故,那涼意從掌心滲進骨頭裡,讓她想蜷起來。

  「黃風洞裡,三太子不該出手。」

  「你手差點廢了。」哪吒蹲在她身前,「還是說連命都不要了?」

  「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

  「是我撿的!」哪吒突然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又掉下來,像沉入那三千弱水中,「我在九灣河上撿來——」

  昭靈低聲接上:「原來我連命都不是自己的。」

  哪吒一把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隔著衣料,他的那顆心跳得又沉又快。

  「這裡會疼。」他說。

  她望著他,眼底有水光一晃而過,把手指慢慢蜷起,收回來,又把頭扭過去。

  「你活該。」

  昭靈說不清自己心裡究竟是氣他?還是怨他?

  「你覺得我不要命,你受不了。」她頓了頓,「那你死的時候,我就能受得了嗎?」

  夜風把昭靈心底那層心事吹開,像攤開的陣法圖冊,她明明畫的是陣紋,一筆一划都規規矩矩。

  可不知何時,那些紋路變了走向,變成一個又一個熟悉的輪廓,拿混天綾的小人兒,踩風火輪的小人兒,一個接一個,全是哪吒。

  哪吒低頭看見那些她畫出來的小哪吒,他的手放在那些輪廓上,許久才說話。

  「以後不會了。」

  昭靈合上圖冊,紙張撞出一聲脆響:「你拿什麼保證。」

  少年說:「拿我的命。」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覺不妥,懊悔自己不該這般說。

  果然,少女先是愣住,又猛地站起來:「誰要你的命了!」

  她喊完這一嗓子,整個人都虛了一樣,像被抽走了骨頭,往後一仰,哪吒趕緊伸手扶住她。

  昭靈推了他一把,沒推動,他手臂托著她的背,不躲不閃。

  「我說錯了。」哪吒聲音軟下來,「你說的,我都聽。」

  昭靈沒了力氣,索性靠在他身上,她太累,哪吒把她抱起來,混天綾從她腿上松下來,飄浮在半空,繞著他倆緩緩轉了一圈。

  「我……」她的話還沒說完,就睡過去。

  觀音到的時候,昭靈還睡在哪吒懷裡,觀音和木吒停在幾步之外,沒有上前,孫悟空也沒催。

  左等右等不見動靜,豬八戒忍不住小聲問:「菩薩,咱們得等到什麼時候去?」

  唐三藏忍不住踹了豬八戒一腳,咋這麼沒眼色呢?

  豬八戒這一聲不大,卻被夜風送進那兩個人耳中,昭靈眼睛微微睜開,看見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她掩耳盜鈴般閉上眼。

  她往哪吒懷裡縮了縮,又覺得不妥,捂著發燙的臉從哪吒懷裡掙出來,退開。

  哪吒懷裡空了,手指還維持著抱她的姿勢,慢慢放下來,面上看不出什麼,眼底全是遺憾。

  觀音來了,流沙河的事便有了著落,那曾經的捲簾大將經菩薩點化,改名沙悟淨,拜入唐僧座下。師徒幾人渡了河,這一難算是過了。

  昭靈拍了拍還燙著的臉,回頭看了哪吒一眼。

  少年還站在那兒,混天綾不知何時飄了過來,落在她臂彎里,像條柔軟的披帛,尾端垂在夜風裡輕晃,她沒有拿開。

  「三太子,你欠我的。」

  昭靈轉身,往前走了幾步,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了句。

  「我會慢慢討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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