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反正我也不會死。
黃風怪使三股鋼叉，見來者是個凡人女子，眉心蓮印，周身功德如薄霧籠紗，非妖非仙，卻透著一股子仙家的清淨氣息。
他仔細嗅了嗅，「好香啊。」
黃風怪道：「哪裡來的小娘子，仙不仙，凡不凡的，身子倒是大補，吃了省我幾年清修。」
昭靈沒答話，雪緞一展，那黃風怪盯著她，涎水幾乎垂落。
三昧神風驟起，玉帶蓮紋蜿蜒如活物，將那漫天風沙生生逼退三尺。
黃風怪咦了一聲，先前與那猴子交手時倒不曾留意，這女子身上那遮目之物、那條飄緞，皆非凡品。
只是寶物再好，架不住人是個凡胎，如此招搖過市，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雲層之上，哪吒已然殺氣盈袖，火尖槍在掌中微微震顫，卻仍在等。
昭靈勉力擋了兩招，身形已現滯澀，南海兩百年，沒有妖魔敢近觀音道場，她建城、修陣、煉法，日復一日，到底沒能將吃下的仙丹藥力化盡。
那藥力積在經脈中，必要經劫淬鍊、外力催發，方可化凡骨為仙胎——她比誰都清楚。
若不殺這些吃人妖物，她怎麼有能力像哪吒那樣護住別人。
昭靈身形一動，直衝黃風洞而去，哪吒瞳孔驟縮，她怎麼敢一個人衝進去？
哪吒跟進黃風洞時，腳步頓了一下，他聞到血腥味，混著極淡的蓮香——只有他的本源才會有。
伐紂時敵軍退去，他一個人站在陣前，就是這樣。
現在她一個人走在黃風洞深處，將他最不想讓她碰的那段路，走了一遍。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些小妖屍體，洞中燈燭照著那些歪斜影子，妖血沿著地面泅開，浸濕他靴底。
少年自知殺戮不是什麼好事，雖得百姓供奉，可那些封神之戰里死在他手下的，無不怨恨他，妖族更是斥他為煞星魔童。
昭靈法力不濟，身法卻極快，一手雪緞絞纏，一手結印。
凡骨不比仙骨，法寶反噬之痛從掌心竄至肩胛，她唇角滲出血絲，並不在意。
她知曉再拖下去，經脈怕要受損，可若連這一關都過不去，日後的成仙之劫，她又憑什麼立得住？
難道還要哪吒替她扛麼？
那黃風怪連退數步，妖瞳之中終於有了幾分忌憚。他不是沒殺過女修，卻沒見過這般拿命和他換命的打法。
黃風怪見她鬢髮散亂、氣息微促，卻仍死咬著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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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緞過處，黃風怪的頭被迫向後仰去，頸骨發出一聲輕響，昭靈的手指陷進緞中，血從指縫漫出來，緞面變得又滑又粘。
她的眼睛亮得駭人，她真的憑一己之力拖住黃風怪，甚至能殺他。
哪吒看見她握著雪緞的那隻手在淌血，他知道她能行，他也告訴自己：不要出手，再等等。
可她抬眸那一刻，眸中那些東西太過熟悉，像極了陳塘關城樓上決定赴死的他。
他見過那個眼神的結局，那種不要命的打法。
她既非蓮花化身，又無天命殺劫在身，為何要像他一樣？
昭靈的雪緞越收越緊，已嵌進黃風怪頸間皮肉，她的掌心被緞刃勒得血肉模糊，可她手不曾松。
法力耗盡，已然支撐不住，雪緞從她指間緩緩滑脫，她還在盡力抓緊。
哪吒眼前閃過翠屏山上，那火舌舔過她衣角的脆弱，九灣河上，她剜骨時的果斷，她的血順著雪緞滴落，勒到骨頭髮顫也不肯鬆手。
他若再等下去，她的手會廢，她不像他有一副可以再生的軀體，她用血肉之軀復刻他的打法，最終只會是和那黃風怪同歸於盡。
從頭到尾，她沒有喊他一句。
就像他一樣——他在戰場上從來不喊人救他，因為先鋒要衝在最前面。
雪緞繃到極限，發出一聲像琴弦快要崩斷的顫音。
哪吒的手已經握在火尖槍上，她還沒喊他，她的身子在往前傾，如果雪緞斷了，她會被反噬。
他動了，火尖槍擦過昭靈鬢髮，幾縷青絲被帶起，又緩緩落下。
那一槍從她耳側飛過，直直捅入黃風怪心口，穿胸而過。
昭靈差點倒下，她硬是穩住身形，把雪緞一圈一圈纏回掌心，她抬手，哪吒知道她下一個動作會是什麼，她要用牙齒把手背上那個結咬緊。
她想讓緞帶更緊一點，緊到不流血，把手背到身後去，不讓人看見。
她把結咬緊。
哪吒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他打完仗，把混天綾纏在傷口上，也是這樣做。
他沒教過她這個，但她學會了。
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她連哼都沒哼一聲。
少年說：「你流血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掌，沉默片刻：「三太子，我們殺了黃風怪，靈吉菩薩那邊，你來說。」
「你還管這個幹什麼？你……」
昭靈把袖子放下，遮住那傷，「三太子，你從前也是這樣，不是嗎？」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走出黃風洞，雪緞拖在地上，沾了血和灰。
火尖槍還插在黃風怪身上，哪吒站在那裡，即使沒他那一槍，她不過再多費點力氣。
憑他教出來的身法，和在雲霄那裡學來的陣法，她能贏。
火尖槍拔出來時，哪吒的手都在抖，餘光里，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穩，明明已力竭，卻仍是那副「我還能再戰」的姿態。
他想起那時的陳塘關，他從容走向赴死的結局，也是這樣走的。那時他不需要任何人，現在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用他的方式，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她甚至不是去死，只是殺妖而已。
昭靈快走出洞口時，風把她的聲音吹過來，甚至帶一點不耐煩。
「反正我也不會死。」
她說得實在太自然，自然到他想說什麼都忘了。
哪吒站在原地，看著她繼續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過了許久，他才想起來，自己曾經也這樣說，那時他殺了敖丙，李靖先打了他一頓，殷夫人問他疼不疼，他也是這樣回的。
「反正我也不會死。」
那時知知拿著傷藥要給他上藥，臉色白得比他這個受傷的人還難看。
那時他真的不懂，傷的是他，她為何跟天塌了一樣？承天命所生的人，註定要上戰場，怎會輕易死去。
可如今他寧願她沒說這句話。
他們怎麼能一樣？他是靈珠轉世，自蓮花中重生，斷了臂膀腿腳，就找師父再接上新的，這是他作為一個殺神最驕傲的法身。
昭靈走的慢，卻沒回頭。
洞外的天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原來從背後看，這個背影這麼讓人難過。
原來看一個人走，是這種滋味。
她剛剛在這裡殺妖，一聲都沒喊他，他該高興的。
可哪吒看著那道越拖越長的影子，只覺得她把他也丟在這個洞裡，一如他當年把她一個人丟在陳塘關的那場雨里。
他仔細嗅了嗅，「好香啊。」
黃風怪道：「哪裡來的小娘子，仙不仙，凡不凡的，身子倒是大補，吃了省我幾年清修。」
昭靈沒答話，雪緞一展，那黃風怪盯著她，涎水幾乎垂落。
三昧神風驟起，玉帶蓮紋蜿蜒如活物，將那漫天風沙生生逼退三尺。
黃風怪咦了一聲，先前與那猴子交手時倒不曾留意，這女子身上那遮目之物、那條飄緞，皆非凡品。
只是寶物再好，架不住人是個凡胎，如此招搖過市，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雲層之上，哪吒已然殺氣盈袖，火尖槍在掌中微微震顫，卻仍在等。
昭靈勉力擋了兩招，身形已現滯澀，南海兩百年，沒有妖魔敢近觀音道場，她建城、修陣、煉法，日復一日，到底沒能將吃下的仙丹藥力化盡。
那藥力積在經脈中，必要經劫淬鍊、外力催發，方可化凡骨為仙胎——她比誰都清楚。
若不殺這些吃人妖物，她怎麼有能力像哪吒那樣護住別人。
昭靈身形一動，直衝黃風洞而去，哪吒瞳孔驟縮，她怎麼敢一個人衝進去？
哪吒跟進黃風洞時，腳步頓了一下，他聞到血腥味，混著極淡的蓮香——只有他的本源才會有。
伐紂時敵軍退去，他一個人站在陣前，就是這樣。
現在她一個人走在黃風洞深處，將他最不想讓她碰的那段路，走了一遍。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些小妖屍體，洞中燈燭照著那些歪斜影子，妖血沿著地面泅開，浸濕他靴底。
少年自知殺戮不是什麼好事，雖得百姓供奉，可那些封神之戰里死在他手下的，無不怨恨他，妖族更是斥他為煞星魔童。
昭靈法力不濟，身法卻極快，一手雪緞絞纏，一手結印。
凡骨不比仙骨，法寶反噬之痛從掌心竄至肩胛，她唇角滲出血絲，並不在意。
她知曉再拖下去，經脈怕要受損，可若連這一關都過不去，日後的成仙之劫，她又憑什麼立得住？
難道還要哪吒替她扛麼？
那黃風怪連退數步，妖瞳之中終於有了幾分忌憚。他不是沒殺過女修，卻沒見過這般拿命和他換命的打法。
黃風怪見她鬢髮散亂、氣息微促，卻仍死咬著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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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緞過處，黃風怪的頭被迫向後仰去，頸骨發出一聲輕響，昭靈的手指陷進緞中，血從指縫漫出來，緞面變得又滑又粘。
她的眼睛亮得駭人，她真的憑一己之力拖住黃風怪，甚至能殺他。
哪吒看見她握著雪緞的那隻手在淌血，他知道她能行，他也告訴自己：不要出手，再等等。
可她抬眸那一刻，眸中那些東西太過熟悉，像極了陳塘關城樓上決定赴死的他。
他見過那個眼神的結局，那種不要命的打法。
她既非蓮花化身，又無天命殺劫在身，為何要像他一樣？
昭靈的雪緞越收越緊，已嵌進黃風怪頸間皮肉，她的掌心被緞刃勒得血肉模糊，可她手不曾松。
法力耗盡，已然支撐不住，雪緞從她指間緩緩滑脫，她還在盡力抓緊。
哪吒眼前閃過翠屏山上，那火舌舔過她衣角的脆弱，九灣河上，她剜骨時的果斷，她的血順著雪緞滴落，勒到骨頭髮顫也不肯鬆手。
他若再等下去，她的手會廢，她不像他有一副可以再生的軀體，她用血肉之軀復刻他的打法，最終只會是和那黃風怪同歸於盡。
從頭到尾，她沒有喊他一句。
就像他一樣——他在戰場上從來不喊人救他，因為先鋒要衝在最前面。
雪緞繃到極限，發出一聲像琴弦快要崩斷的顫音。
哪吒的手已經握在火尖槍上，她還沒喊他，她的身子在往前傾，如果雪緞斷了，她會被反噬。
他動了，火尖槍擦過昭靈鬢髮，幾縷青絲被帶起，又緩緩落下。
那一槍從她耳側飛過，直直捅入黃風怪心口，穿胸而過。
昭靈差點倒下，她硬是穩住身形，把雪緞一圈一圈纏回掌心，她抬手，哪吒知道她下一個動作會是什麼，她要用牙齒把手背上那個結咬緊。
她想讓緞帶更緊一點，緊到不流血，把手背到身後去，不讓人看見。
她把結咬緊。
哪吒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他打完仗，把混天綾纏在傷口上，也是這樣做。
他沒教過她這個，但她學會了。
血從指縫裡滲出來，她連哼都沒哼一聲。
少年說：「你流血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掌，沉默片刻：「三太子，我們殺了黃風怪，靈吉菩薩那邊，你來說。」
「你還管這個幹什麼？你……」
昭靈把袖子放下，遮住那傷，「三太子，你從前也是這樣，不是嗎？」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走出黃風洞，雪緞拖在地上，沾了血和灰。
火尖槍還插在黃風怪身上，哪吒站在那裡，即使沒他那一槍，她不過再多費點力氣。
憑他教出來的身法，和在雲霄那裡學來的陣法，她能贏。
火尖槍拔出來時，哪吒的手都在抖，餘光里，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穩，明明已力竭，卻仍是那副「我還能再戰」的姿態。
他想起那時的陳塘關，他從容走向赴死的結局，也是這樣走的。那時他不需要任何人，現在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用他的方式，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她甚至不是去死，只是殺妖而已。
昭靈快走出洞口時，風把她的聲音吹過來，甚至帶一點不耐煩。
「反正我也不會死。」
她說得實在太自然，自然到他想說什麼都忘了。
哪吒站在原地，看著她繼續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過了許久，他才想起來，自己曾經也這樣說，那時他殺了敖丙，李靖先打了他一頓，殷夫人問他疼不疼，他也是這樣回的。
「反正我也不會死。」
那時知知拿著傷藥要給他上藥，臉色白得比他這個受傷的人還難看。
那時他真的不懂，傷的是他，她為何跟天塌了一樣？承天命所生的人，註定要上戰場，怎會輕易死去。
可如今他寧願她沒說這句話。
他們怎麼能一樣？他是靈珠轉世，自蓮花中重生，斷了臂膀腿腳，就找師父再接上新的，這是他作為一個殺神最驕傲的法身。
昭靈走的慢，卻沒回頭。
洞外的天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原來從背後看，這個背影這麼讓人難過。
原來看一個人走，是這種滋味。
她剛剛在這裡殺妖，一聲都沒喊他，他該高興的。
可哪吒看著那道越拖越長的影子，只覺得她把他也丟在這個洞裡，一如他當年把她一個人丟在陳塘關的那場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