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日光輝煌昭昭之明
哪吒在雲樓宮數著日子過。
天上兩百多天，他記得比誰都清楚，他把千里眼順風耳召來問過無數次。
頭幾次，千里眼還戰戰兢兢地回話，怕哪句話說錯了，惹這位煞神不高興。
後來次數多了，兩人來復命時已經麻木——昭靈仙子拿他們當苦力，他們還要時不時上天匯報。
千里眼硬著頭皮說：「元帥，昭靈仙子忙得根本顧不上您。」
今日在畫圖紙，明日和工匠爭論城牆的走向，後日給一群孩子教認字，她忙得腳不沾地。
哪吒倚在案旁，外袍鬆散地披著，支著頭的那隻手腕上露出一隻金鐲，他聽完千里眼的話，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
殿門合上，又剩下他一個人。
前一百年裡，好歹偶爾有點消息傳過來，別管真假，如今連消息都沒了。
她是真的不需要他，這兩百多天，他在雲樓宮裡熬著，她在凡間把一座城建起來。
楊戩來時帶著玉帝法旨，銀甲在殿門口映出清寒的光。
「玉帝的禁閉是按凡間歲月算的。」楊戩調侃哪吒，「天上不過兩百餘日，你是神仙，這點時間算什麼。」
哪吒勉強提起精神：「二哥，你來看我笑話？」
楊戩袍角一掀，亮出三尖兩刃刀：「少說廢話，你給昭靈遞和離書的事兒，我得跟你算帳！」
少年拿起斬妖劍，總算有人來打一架了，還是二哥懂他。
紅衣與銀甲在琉璃瓦上翻飛，兩人一路纏鬥，玉帝聞訊趕來時，幾座宮殿的牆塌了一大半，碎瓦斷梁鋪了一地，幾根朱紅的柱子斜歪著。
玉帝慶幸——呼！得虧沒把他凌霄殿拆了。
「朕的宮殿！」玉帝的聲音都顫了，「招你們了？」
哪吒扶著火尖槍站起來，側過頭，遙遙指了指楊戩：「他拆的。」
楊戩撐著三尖兩刃刀站在一旁，喘著氣，銀甲上嵌了幾道焦痕。
「你先動的手。」
玉帝捂著臉：「太白金星！給朕記帳，回頭讓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給朕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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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楊戩：「臣，告退。」
玉帝看著兩人勾肩搭背地走了，他在後面更氣了，一個是他外甥，一個是他義子，合起伙來拆他的宮殿，拆完還跟沒事人一樣。
太白金星：還不是您慣的，當然這話他不敢出口。
回了雲樓宮，楊戩在案旁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這會兒倒是不喘了，神色如常。
「當時我就納悶。」他說，「你生心動情，月老也教了，就算是還情絲，昭靈也不至於那麼激動非要剜骨還，卻不知你倆還有和離書這事兒。」
他放下茶盞，看了哪吒一眼：「要我說，你該，你自己作的。」
那少年似笑非笑：「二哥又比我好哪兒去？好歹我和昭靈天婚仍在——二哥這個前夫，只能偷偷摸摸去西海。」
楊戩險些沒把桌案掀翻。
「你再提一句試試。」半晌他才又說：「陛下法旨已下，昭靈要隨取經人西行，剛好你禁閉期滿。」
少年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下。
「二哥放心。」哪吒慢慢道，「你偷摸去西海找三公主的事——只有我知道。」
楊戩：你沒完了是吧！
「西海的龍怕我。」
「滾！」
哪吒也不惱，給自己倒杯茶：「二哥，你不是最不願我和昭靈在一起麼，怎麼改主意了？」
楊戩沉默，為何改主意？因為他懂，寸心離開的每一天，他都是煎熬的，哪吒和他家師妹，至少還沒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楊戩拍了拍哪吒肩膀，「昭靈不過是嘴硬。」
少年開始挑挑揀揀穿什麼衣服，他一直喜穿紅色，要不換成在陳塘關時的白衣？
他將法寶擦了又擦，她也許不願看見他，但他有最好的理由，監督西行，順便引她去找那取經人。
——
凡間正是夜盡黎明之際。
兩百年了。
少女站在昭城的城樓上，望著腳下這座城——心裡湧出一股驕傲，這是她和大家一起建成的城，每一塊磚都有她掌心的溫度，每一扇窗都有她設計的圖案。
遠處金烏初生，第一縷日光照在她身上，白衣映著日光，她額間那朵紅蓮在晨光里發亮。
昭靈眼中多了從容沉穩，整個人立在那裡，像一株經過風霜雨雪終於絢麗盛放的花。
少女抬頭瞥見天際飄來一抹紅色，她只當沒瞧見，轉過身，提著裙擺往城樓下走。
凡間這兩百年，她和大家建了一座繁華的城，那些被她從英才譜上拎來的仙君們，搬完了磚，蓋完了房，教完了孩子，被她客客氣氣地送走。
昭靈把那冊《三界英才譜》原物奉還了通天師祖。
她想起觀音之前讓她去紫竹林時，同她說的話。
觀音立在一片竹影里。
「昭靈，你在這兒兩百年，也算我座下弟子，取經人已到五指山，你可要踏上這西行之路，修得功德圓滿。」
她沒有立即答應，觀音望著她：「昭靈，兩百年已滿，天婚未廢，玉帝也不會再怪你，只會叫你回天庭，你選哪個？」
昭靈垂眸，她怎會不想那天上的少年，可她還是下定決心。
「昭靈願去西行。」
觀音頷首，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樣回答：「你且在此等候，自有人引你前去尋那取經人。」
昭靈回過神，站在昭城西側門前，晨光在路的盡頭鋪就光明。
她今日換了一身白衣，袖口用銀線繡著流雲暗紋。
好了，該離開了，也不知道菩薩會派誰來引她去找取經人？
她本要從西側門出去的，抬眸時，那條紅綢飄在城西的天上。
昭靈腳下一轉，提起裙擺就往城北走，不過走了十幾步，又頓住——她為什麼要躲？
哼！
少女提著的裙擺落回腳面，又折返回城西側門，那抹紅還在高處飄飄蕩蕩。
「姐姐，你要走了嗎？」
一道稚嫩的童音從身後響起來，昭靈回過頭，看見個小女孩追了上來，仰著臉望她。
「姐姐，」小女孩把懷裡的花遞出來，踮著腳送到她面前，「我摘的花，給你。」
昭靈蹲下來，接過那花，她挑了一朵淺白梨花，簪到發間，花枝貼著鬢邊。
「謝謝你。」
小女孩湊到她耳邊，趴著說：「姐姐，你是不是要去找那個紅衣服的神仙？」
昭靈一愣，小女孩指了指天上：「他身上有條漂亮的帶子，剛才在天上飛了好幾個來回，」小女孩掰著指頭數到迷糊，「我數了，數不清幾次。」
昭靈：「……」
她順著孩子的手指往上望了一眼，那抹紅還在晨光里飄著。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身邊已經擠滿人。有母親抱著孩子，有端著熱騰騰饅頭的婦人，有人手裡還拿著掃帚，那些人圍著她。
那母親懷裡的孩子看見她發間那朵梨花，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去抓。
昭靈側了側頭，那孩子的指尖擦過她的鬢邊，小女孩拉住那孩子的手，小大人似的。
「姐姐的花，不給。」
笑容從昭靈唇角漾開，周遭的人也跟著笑，她彎腰抱起那個抓花的孩子，舉了一下，孩子咯咯地笑，兩條小腿在空中蹬了蹬，她又輕輕放下，退了一步。
她向大家揮了揮手，「我走了。」
有人膝蓋彎了彎，想跪下去，被她用術法扶住。
少女挺直腰背，忍住淚意，告訴自己：昭靈，女子不必完美，總有人喜歡這樣的你，就像昭城的人們。
她抬頭望天，日光輝煌，昭昭之明。
哪吒，你看——沒有你的兩百年，我活得很好，所以你可以不用給我情絲，給我本源，因為昭靈自己也可以走出一條路。
一朵雲托著她升起來，風拂動她的衣袖，雪白長緞飄飛起來。
有畫師鋪開畫卷，仰著頭，筆尖飛快地走，將少女凌空而起的姿態描畫紙上。
待到人群都縮成細小的黑點。
混天綾勾住她的飄帶，那赤紅的綢緞不知何時靠近，悄然纏上她雪白長緞的邊緣。
昭靈的睫毛上這才掛著一顆一顆淚珠，那淚水在日光里沿著臉頰滑下，吹散在風裡。
一紅一白，宛如雙生，交纏難分。
她輕輕拽了一下，那紅綢纏得更緊了些，順著她的飄帶往上攀到她臂膀上，虛虛繞了兩圈。
真是的……
風從她耳邊掠過，帶著那股蓮香，越來越近。
天上兩百多天，他記得比誰都清楚，他把千里眼順風耳召來問過無數次。
頭幾次，千里眼還戰戰兢兢地回話，怕哪句話說錯了，惹這位煞神不高興。
後來次數多了，兩人來復命時已經麻木——昭靈仙子拿他們當苦力，他們還要時不時上天匯報。
千里眼硬著頭皮說：「元帥，昭靈仙子忙得根本顧不上您。」
今日在畫圖紙，明日和工匠爭論城牆的走向，後日給一群孩子教認字，她忙得腳不沾地。
哪吒倚在案旁，外袍鬆散地披著，支著頭的那隻手腕上露出一隻金鐲，他聽完千里眼的話，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
殿門合上，又剩下他一個人。
前一百年裡，好歹偶爾有點消息傳過來，別管真假，如今連消息都沒了。
她是真的不需要他，這兩百多天，他在雲樓宮裡熬著，她在凡間把一座城建起來。
楊戩來時帶著玉帝法旨，銀甲在殿門口映出清寒的光。
「玉帝的禁閉是按凡間歲月算的。」楊戩調侃哪吒，「天上不過兩百餘日，你是神仙，這點時間算什麼。」
哪吒勉強提起精神：「二哥，你來看我笑話？」
楊戩袍角一掀，亮出三尖兩刃刀：「少說廢話，你給昭靈遞和離書的事兒，我得跟你算帳！」
少年拿起斬妖劍，總算有人來打一架了，還是二哥懂他。
紅衣與銀甲在琉璃瓦上翻飛，兩人一路纏鬥，玉帝聞訊趕來時，幾座宮殿的牆塌了一大半，碎瓦斷梁鋪了一地，幾根朱紅的柱子斜歪著。
玉帝慶幸——呼！得虧沒把他凌霄殿拆了。
「朕的宮殿！」玉帝的聲音都顫了，「招你們了？」
哪吒扶著火尖槍站起來，側過頭，遙遙指了指楊戩：「他拆的。」
楊戩撐著三尖兩刃刀站在一旁，喘著氣，銀甲上嵌了幾道焦痕。
「你先動的手。」
玉帝捂著臉：「太白金星！給朕記帳，回頭讓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給朕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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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楊戩：「臣，告退。」
玉帝看著兩人勾肩搭背地走了，他在後面更氣了，一個是他外甥，一個是他義子，合起伙來拆他的宮殿，拆完還跟沒事人一樣。
太白金星：還不是您慣的，當然這話他不敢出口。
回了雲樓宮，楊戩在案旁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這會兒倒是不喘了，神色如常。
「當時我就納悶。」他說，「你生心動情，月老也教了，就算是還情絲，昭靈也不至於那麼激動非要剜骨還，卻不知你倆還有和離書這事兒。」
他放下茶盞，看了哪吒一眼：「要我說，你該，你自己作的。」
那少年似笑非笑：「二哥又比我好哪兒去？好歹我和昭靈天婚仍在——二哥這個前夫，只能偷偷摸摸去西海。」
楊戩險些沒把桌案掀翻。
「你再提一句試試。」半晌他才又說：「陛下法旨已下，昭靈要隨取經人西行，剛好你禁閉期滿。」
少年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下。
「二哥放心。」哪吒慢慢道，「你偷摸去西海找三公主的事——只有我知道。」
楊戩：你沒完了是吧！
「西海的龍怕我。」
「滾！」
哪吒也不惱，給自己倒杯茶：「二哥，你不是最不願我和昭靈在一起麼，怎麼改主意了？」
楊戩沉默，為何改主意？因為他懂，寸心離開的每一天，他都是煎熬的，哪吒和他家師妹，至少還沒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楊戩拍了拍哪吒肩膀，「昭靈不過是嘴硬。」
少年開始挑挑揀揀穿什麼衣服，他一直喜穿紅色，要不換成在陳塘關時的白衣？
他將法寶擦了又擦，她也許不願看見他，但他有最好的理由，監督西行，順便引她去找那取經人。
——
凡間正是夜盡黎明之際。
兩百年了。
少女站在昭城的城樓上，望著腳下這座城——心裡湧出一股驕傲，這是她和大家一起建成的城，每一塊磚都有她掌心的溫度，每一扇窗都有她設計的圖案。
遠處金烏初生，第一縷日光照在她身上，白衣映著日光，她額間那朵紅蓮在晨光里發亮。
昭靈眼中多了從容沉穩，整個人立在那裡，像一株經過風霜雨雪終於絢麗盛放的花。
少女抬頭瞥見天際飄來一抹紅色，她只當沒瞧見，轉過身，提著裙擺往城樓下走。
凡間這兩百年，她和大家建了一座繁華的城，那些被她從英才譜上拎來的仙君們，搬完了磚，蓋完了房，教完了孩子，被她客客氣氣地送走。
昭靈把那冊《三界英才譜》原物奉還了通天師祖。
她想起觀音之前讓她去紫竹林時，同她說的話。
觀音立在一片竹影里。
「昭靈，你在這兒兩百年，也算我座下弟子，取經人已到五指山，你可要踏上這西行之路，修得功德圓滿。」
她沒有立即答應，觀音望著她：「昭靈，兩百年已滿，天婚未廢，玉帝也不會再怪你，只會叫你回天庭，你選哪個？」
昭靈垂眸，她怎會不想那天上的少年，可她還是下定決心。
「昭靈願去西行。」
觀音頷首，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樣回答：「你且在此等候，自有人引你前去尋那取經人。」
昭靈回過神，站在昭城西側門前，晨光在路的盡頭鋪就光明。
她今日換了一身白衣，袖口用銀線繡著流雲暗紋。
好了，該離開了，也不知道菩薩會派誰來引她去找取經人？
她本要從西側門出去的，抬眸時，那條紅綢飄在城西的天上。
昭靈腳下一轉，提起裙擺就往城北走，不過走了十幾步，又頓住——她為什麼要躲？
哼！
少女提著的裙擺落回腳面，又折返回城西側門，那抹紅還在高處飄飄蕩蕩。
「姐姐，你要走了嗎？」
一道稚嫩的童音從身後響起來，昭靈回過頭，看見個小女孩追了上來，仰著臉望她。
「姐姐，」小女孩把懷裡的花遞出來，踮著腳送到她面前，「我摘的花，給你。」
昭靈蹲下來，接過那花，她挑了一朵淺白梨花，簪到發間，花枝貼著鬢邊。
「謝謝你。」
小女孩湊到她耳邊，趴著說：「姐姐，你是不是要去找那個紅衣服的神仙？」
昭靈一愣，小女孩指了指天上：「他身上有條漂亮的帶子，剛才在天上飛了好幾個來回，」小女孩掰著指頭數到迷糊，「我數了，數不清幾次。」
昭靈：「……」
她順著孩子的手指往上望了一眼，那抹紅還在晨光里飄著。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身邊已經擠滿人。有母親抱著孩子，有端著熱騰騰饅頭的婦人，有人手裡還拿著掃帚，那些人圍著她。
那母親懷裡的孩子看見她發間那朵梨花，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去抓。
昭靈側了側頭，那孩子的指尖擦過她的鬢邊，小女孩拉住那孩子的手，小大人似的。
「姐姐的花，不給。」
笑容從昭靈唇角漾開，周遭的人也跟著笑，她彎腰抱起那個抓花的孩子，舉了一下，孩子咯咯地笑，兩條小腿在空中蹬了蹬，她又輕輕放下，退了一步。
她向大家揮了揮手，「我走了。」
有人膝蓋彎了彎，想跪下去，被她用術法扶住。
少女挺直腰背，忍住淚意，告訴自己：昭靈，女子不必完美，總有人喜歡這樣的你，就像昭城的人們。
她抬頭望天，日光輝煌，昭昭之明。
哪吒，你看——沒有你的兩百年，我活得很好，所以你可以不用給我情絲，給我本源，因為昭靈自己也可以走出一條路。
一朵雲托著她升起來，風拂動她的衣袖，雪白長緞飄飛起來。
有畫師鋪開畫卷，仰著頭，筆尖飛快地走，將少女凌空而起的姿態描畫紙上。
待到人群都縮成細小的黑點。
混天綾勾住她的飄帶，那赤紅的綢緞不知何時靠近，悄然纏上她雪白長緞的邊緣。
昭靈的睫毛上這才掛著一顆一顆淚珠，那淚水在日光里沿著臉頰滑下，吹散在風裡。
一紅一白，宛如雙生，交纏難分。
她輕輕拽了一下，那紅綢纏得更緊了些，順著她的飄帶往上攀到她臂膀上，虛虛繞了兩圈。
真是的……
風從她耳邊掠過，帶著那股蓮香，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