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人鬼殊途偏要強求
哪吒什麼都想起來了。
業火燒上來，蓮瓣從少年身上剝落，碎在風裡，燒成虛無。
每片蓮瓣都撕下一層皮肉，露出底下的東西，全是她。
他伸手想留住昭靈，可唯一留在他手裡的只有那紙和離書。
紙頁上她的血干成暗紅色，「楊昭靈」三個字決絕得不像她。
她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三太子，凡此之後，各不相干。」
她越走越遠。
業火炸開。
少年的嘶吼從心底深處衝出來，像要把整個胸腔都剖開給她看，可昭靈沒回頭。
她走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在震驚中，任誰也想不到——昭靈手裡居然還有一份和離書。
少女的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乾淨利落，不留餘地。
哪吒站在原地，業火舔過他的手臂，乾坤圈嗡鳴著震顫，混天綾死死纏在他腰上。
他的法寶在替他擋業火——像是在攔著他，不讓他把自己也燒了。
太乙真人的拂塵一揚：「傻孩子！」
玉鼎真人緊隨其後，兩股法力同時壓上，試圖將那業火逼回去。
可那火反而更旺。
少年的眼睛紅如淬血，他掙了一下——蓮藕做的手臂，「咔嚓」一聲裂出一道縫來，業火在毀滅那副蓮花身。
玉鼎真人撐得辛苦：「這個哪吒，真是不要命了！楊戩，去請玉帝，請老君，請天尊。」
幾位聖人來得很快，聯手把業火一寸一寸壓回他體內。
那少年被逼得法相顯現，只有「昭靈」兩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他倒下去，業火滅了。
幾位聖人把哪吒帶回雲樓宮，設下道道禁制，為防止哪吒自傷，將他封在蓮台上。
少年安靜地躺在那裡，記憶倒灌，他的意識像艘小船在洶湧如潮的記憶里上下浮沉。
他看見了什麼？
殷商末年。
陳塘關總兵府的後院，漂亮的少女赤腳坐在他房間的床上，鼻尖上沁著一層薄汗，一雙眼睛亮得像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她看見他進來，立刻從床上滑下來，膝蓋磕上地面。
他皺眉，跪什麼？他只是順手救下她，沒想太多。
可她那雙眼睛讓他多看了一眼——那雙眼裡有感激，有惶恐，還有一點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把她拉起來：「以後再也不要跪。」
他發現自己見不得她縮著肩膀走路，她總覺得自己不配——不配穿綾羅綢緞，不配吃好東西，不配被人好好對待。
那有什麼？
他的混天綾都可以給她擦臉，更何況那些東西？
如果將來有一天他會封神成聖，他一定要把天宮最漂亮的衣服送給她穿，要讓她跟著自己住最大的仙闕宮殿。
少年把她胳膊上女奴的烙印用仙法消掉，她看著自己光潔的小臂，半晌沒說話，忽然就哭了。
她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是眼淚往下掉，看得他心揪起來，一點點把她的淚拭去。
「我教你識字。」
她問：「為什麼？」
他不知道怎麼解釋，索性閉口不言——他只是想讓她知道，她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知知學什麼都拼命，像要把自己榨乾一樣努力。
有一回她寫「知」字，最後一筆歪了，他站在她身後，伸手想替她糾正，指尖懸在她手背上，就停住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停？也許碰上去，可能有些事情就會不一樣。
那個「知」字她後來練了十遍，寫得很好，可他自己知道，那個停住的瞬間，他心裡有什麼東西鬆動。
他給她取名叫知知，還想讓她知道說，知道要，知道不要再委屈自己。
她想證明自己，他就讓她證明，她每天練劍到天黑，他就在廊下坐著等她。
她練累了，會跑過來蹲在他面前，仰頭看他：「哪吒哥哥，你看我今天有沒有進步？」
他看著她，說：「有。」
其實她那套劍法還是有一處破綻，但他不想指出來。
因為她在笑。
知知就應該被他捧在手心裡，他給她梳頭，給她搭配衣服。
他發現她喜歡甜的。
她吃東西的時候會先挑甜的入口，咬下去的時候會眯一下眼。
他想了很久——怎麼樣能親手做出一樣甜的，她能隨時吃到的東西。
他不會做飯，但他可以學。
總兵府的廚房被他燒了好多次，不是火候沒控好，灶台炸了，就是把鍋底糊成黑炭……
但他還是學會了，她喜歡杏花，他自己做出了杏酪。
他第一次做出來的杏酪，不太能入口，有點糊，但她嘗了一口又一口。
「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哪吒哥哥。」
她把那一碗都吃了：「哪吒哥哥，你以後能不能天天給我做？」
後來他做的一次比一次好，原來杏酪真的是他發明的。
那方子不知道怎麼傳下去的，可她在那一千年裡，從來不曾到他面前討過。
他寫了一份婚書和一封信，放在九灣河那邊的石縫裡——用仙法護著。
他把信寫了又撕，撕了又寫。
婚書是他自己擬的，他連婚服都訂好了。
他想給她一個驚喜，他甚至沒想好該怎麼給她——那封信和婚書就放在九灣河邊，等他準備好了那天，他就帶她去河邊，假裝是去看風景，正式的求娶她。
就差那麼一點點。
他不後悔抽了那條龍的筋，可他從沒想過龍王來得那麼快，快到他來不及把那封信從石縫裡取出來。
赴死那天，他真怕她哭，那時，更想讓她知道，他的心意。
「你是我最珍愛的人。」
他以為，他不會後悔的。
哪吒發現自己錯了，死前那一刻，他腦子裡閃過的不是陳塘關，不是蒼生，不是天命。
是她。
是知知，他的知知。
是她蹲在九灣河邊撈著他的混天綾，對他笑，她站在杏花樹下跳舞給他看，她練劍時被日頭曬紅了臉。
她會說：「哪吒哥哥。」
他死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我還沒娶她。
遺憾如刺，紮根在他碎掉的魂魄里，怎麼都拔不出來。
所以，他的殘魂帶著遺憾找到她。
知知，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他死了，知知會不會嫁給別人？
不，知知只能嫁給哪吒。
他知道人鬼殊途，但他偏要強求。
他沒有法力，沒有身軀，只是一縷魂魄，驕傲如他，第一次體會到自卑的感覺。
他那縷殘魂，穿一身黑衣，站在她面前：「知知，你會嫌棄我只是縷魂魄嗎？」
她搖頭：「不會，永遠不會。」
「因為我愛哪吒。」她說，「什麼樣的你，我都愛。」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說這樣的話。
「哪吒哥哥，不也從來沒嫌棄過我只是個女奴嗎。」
夜裡她會抱著他的衣服睡，把臉埋進衣料里，下巴抵著領口，像這樣就能假裝他還活著。
假裝他還有身體，還有溫度，還能摟住她。
她睡熟了會翻身，把他的衣服摟得更緊，那件外袍被她抱得皺巴巴的。
他坐在床邊看著她，殘魂沒有實體，碰不到任何東西。
他看著她的臉，月光照在她微蹙的眉上，睡夢裡她還在不安。
他伸出手——指尖穿過她的臉。
感受不到溫度，只有一片虛空。
明明魂魄不會疼，也沒有任何知覺，可那個時候，他的殘魂忽然疼了一下。
他說不上那是什麼感覺，像是有人在他魂魄最深處扎了一刀，痛得他整個魂魄都在顫。
他們隔著生與死的距離。
「知知，等我塑身成功，我就帶你去西岐。」
他沒有做到，可他那時候真的以為他能做到——三年期滿，他就能香火塑身成功。
他的金身已經塑了兩年多，就差那麼幾天，他沒想到金身會被李靖打碎，而她，會差點喪命在那場火里。
哪吒躺在蓮台上，他醒了，胸腔里那顆心疼得他再也無法沉睡。
北海上，楊戩問他，他回了句什麼來著？想起來了，他說：「是她非要嫁的。」
可現在記憶全回來了。
是她非要嫁的。
每一個字都像刀割在這具軀體上。
他想替自己辯一句——那時候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可這個理由他自己都說不來。
他有什麼資格說「是她非要嫁的」？
分明是他早在一千三百年前——非要娶她。
業火燒上來，蓮瓣從少年身上剝落，碎在風裡，燒成虛無。
每片蓮瓣都撕下一層皮肉，露出底下的東西，全是她。
他伸手想留住昭靈，可唯一留在他手裡的只有那紙和離書。
紙頁上她的血干成暗紅色，「楊昭靈」三個字決絕得不像她。
她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三太子，凡此之後，各不相干。」
她越走越遠。
業火炸開。
少年的嘶吼從心底深處衝出來，像要把整個胸腔都剖開給她看，可昭靈沒回頭。
她走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在震驚中，任誰也想不到——昭靈手裡居然還有一份和離書。
少女的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乾淨利落，不留餘地。
哪吒站在原地，業火舔過他的手臂，乾坤圈嗡鳴著震顫，混天綾死死纏在他腰上。
他的法寶在替他擋業火——像是在攔著他，不讓他把自己也燒了。
太乙真人的拂塵一揚：「傻孩子！」
玉鼎真人緊隨其後，兩股法力同時壓上，試圖將那業火逼回去。
可那火反而更旺。
少年的眼睛紅如淬血，他掙了一下——蓮藕做的手臂，「咔嚓」一聲裂出一道縫來，業火在毀滅那副蓮花身。
玉鼎真人撐得辛苦：「這個哪吒，真是不要命了！楊戩，去請玉帝，請老君，請天尊。」
幾位聖人來得很快，聯手把業火一寸一寸壓回他體內。
那少年被逼得法相顯現，只有「昭靈」兩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他倒下去，業火滅了。
幾位聖人把哪吒帶回雲樓宮，設下道道禁制，為防止哪吒自傷，將他封在蓮台上。
少年安靜地躺在那裡，記憶倒灌，他的意識像艘小船在洶湧如潮的記憶里上下浮沉。
他看見了什麼？
殷商末年。
陳塘關總兵府的後院，漂亮的少女赤腳坐在他房間的床上，鼻尖上沁著一層薄汗，一雙眼睛亮得像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她看見他進來，立刻從床上滑下來，膝蓋磕上地面。
他皺眉，跪什麼？他只是順手救下她，沒想太多。
可她那雙眼睛讓他多看了一眼——那雙眼裡有感激，有惶恐，還有一點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把她拉起來：「以後再也不要跪。」
他發現自己見不得她縮著肩膀走路，她總覺得自己不配——不配穿綾羅綢緞，不配吃好東西，不配被人好好對待。
那有什麼？
他的混天綾都可以給她擦臉，更何況那些東西？
如果將來有一天他會封神成聖，他一定要把天宮最漂亮的衣服送給她穿，要讓她跟著自己住最大的仙闕宮殿。
少年把她胳膊上女奴的烙印用仙法消掉，她看著自己光潔的小臂，半晌沒說話，忽然就哭了。
她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是眼淚往下掉，看得他心揪起來，一點點把她的淚拭去。
「我教你識字。」
她問：「為什麼？」
他不知道怎麼解釋，索性閉口不言——他只是想讓她知道，她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知知學什麼都拼命，像要把自己榨乾一樣努力。
有一回她寫「知」字，最後一筆歪了，他站在她身後，伸手想替她糾正，指尖懸在她手背上，就停住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停？也許碰上去，可能有些事情就會不一樣。
那個「知」字她後來練了十遍，寫得很好，可他自己知道，那個停住的瞬間，他心裡有什麼東西鬆動。
他給她取名叫知知，還想讓她知道說，知道要，知道不要再委屈自己。
她想證明自己，他就讓她證明，她每天練劍到天黑，他就在廊下坐著等她。
她練累了，會跑過來蹲在他面前，仰頭看他：「哪吒哥哥，你看我今天有沒有進步？」
他看著她，說：「有。」
其實她那套劍法還是有一處破綻，但他不想指出來。
因為她在笑。
知知就應該被他捧在手心裡，他給她梳頭，給她搭配衣服。
他發現她喜歡甜的。
她吃東西的時候會先挑甜的入口，咬下去的時候會眯一下眼。
他想了很久——怎麼樣能親手做出一樣甜的，她能隨時吃到的東西。
他不會做飯，但他可以學。
總兵府的廚房被他燒了好多次，不是火候沒控好，灶台炸了，就是把鍋底糊成黑炭……
但他還是學會了，她喜歡杏花，他自己做出了杏酪。
他第一次做出來的杏酪，不太能入口，有點糊，但她嘗了一口又一口。
「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哪吒哥哥。」
她把那一碗都吃了：「哪吒哥哥，你以後能不能天天給我做？」
後來他做的一次比一次好，原來杏酪真的是他發明的。
那方子不知道怎麼傳下去的，可她在那一千年裡，從來不曾到他面前討過。
他寫了一份婚書和一封信，放在九灣河那邊的石縫裡——用仙法護著。
他把信寫了又撕，撕了又寫。
婚書是他自己擬的，他連婚服都訂好了。
他想給她一個驚喜，他甚至沒想好該怎麼給她——那封信和婚書就放在九灣河邊，等他準備好了那天，他就帶她去河邊，假裝是去看風景，正式的求娶她。
就差那麼一點點。
他不後悔抽了那條龍的筋，可他從沒想過龍王來得那麼快，快到他來不及把那封信從石縫裡取出來。
赴死那天，他真怕她哭，那時，更想讓她知道，他的心意。
「你是我最珍愛的人。」
他以為，他不會後悔的。
哪吒發現自己錯了，死前那一刻，他腦子裡閃過的不是陳塘關，不是蒼生，不是天命。
是她。
是知知，他的知知。
是她蹲在九灣河邊撈著他的混天綾，對他笑，她站在杏花樹下跳舞給他看，她練劍時被日頭曬紅了臉。
她會說：「哪吒哥哥。」
他死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我還沒娶她。
遺憾如刺，紮根在他碎掉的魂魄里，怎麼都拔不出來。
所以，他的殘魂帶著遺憾找到她。
知知，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他死了，知知會不會嫁給別人？
不，知知只能嫁給哪吒。
他知道人鬼殊途，但他偏要強求。
他沒有法力，沒有身軀，只是一縷魂魄，驕傲如他，第一次體會到自卑的感覺。
他那縷殘魂，穿一身黑衣，站在她面前：「知知，你會嫌棄我只是縷魂魄嗎？」
她搖頭：「不會，永遠不會。」
「因為我愛哪吒。」她說，「什麼樣的你，我都愛。」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說這樣的話。
「哪吒哥哥，不也從來沒嫌棄過我只是個女奴嗎。」
夜裡她會抱著他的衣服睡，把臉埋進衣料里，下巴抵著領口，像這樣就能假裝他還活著。
假裝他還有身體，還有溫度，還能摟住她。
她睡熟了會翻身，把他的衣服摟得更緊，那件外袍被她抱得皺巴巴的。
他坐在床邊看著她，殘魂沒有實體，碰不到任何東西。
他看著她的臉，月光照在她微蹙的眉上，睡夢裡她還在不安。
他伸出手——指尖穿過她的臉。
感受不到溫度，只有一片虛空。
明明魂魄不會疼，也沒有任何知覺，可那個時候，他的殘魂忽然疼了一下。
他說不上那是什麼感覺，像是有人在他魂魄最深處扎了一刀，痛得他整個魂魄都在顫。
他們隔著生與死的距離。
「知知，等我塑身成功，我就帶你去西岐。」
他沒有做到，可他那時候真的以為他能做到——三年期滿，他就能香火塑身成功。
他的金身已經塑了兩年多，就差那麼幾天，他沒想到金身會被李靖打碎，而她，會差點喪命在那場火里。
哪吒躺在蓮台上，他醒了，胸腔里那顆心疼得他再也無法沉睡。
北海上，楊戩問他，他回了句什麼來著？想起來了，他說：「是她非要嫁的。」
可現在記憶全回來了。
是她非要嫁的。
每一個字都像刀割在這具軀體上。
他想替自己辯一句——那時候我什麼都想不起來。可這個理由他自己都說不來。
他有什麼資格說「是她非要嫁的」？
分明是他早在一千三百年前——非要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