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九灣河上斷情陣起
一個月後。
陳塘關，九灣河。
這是昭靈第一次重回此處。
今日她穿了身月白仙衣，像那個少年當年落在她面前時一樣。
她的指尖聚起法力，像在畫一張捨不得落筆的圖，只要他來了，她就能催動陣法。
她站在河灘上等，瞧見天邊燒起一團火。
一如千年前，霞光鋪滿整片天空，少年俯衝而來，風壓掀得河灘上的碎石滾動。
哪吒落在她面前，烏髮挽雙髻，頸間乾坤圈，臂纏混天綾，紅袍銀甲在日光下帶著鋒銳寒芒。
少年眉眼間凝著冷冽霜色，轉向她時，那層霜卻融作似水柔情。
「昭靈，我們走吧。」
還不等昭靈回答——
「哎呀，知知姑娘！」
河灘上冒出個人來，正是九灣河的土地公。小老頭兒竄到她面前，激動得手腳不知往哪裡放。
昭靈認得這土地公公，當初她被救起後，常和哪吒去九灣河玩耍，自然熟悉。
「知知姑娘這是修道成仙了？不枉費三太子一片真情啊——小老兒也算，也算看見你們在一起了。」
哪吒站在一旁皺眉道：「你叫她什麼？」
土地公趕緊收了笑，拱手作揖：「拜見三太子，是小老兒失禮了，應該叫太子妃娘娘。」
「不是。」哪吒往前走了一步，「你方才叫她，知知？」
土地公被少年那身煞氣逼得往後縮了縮脖子，昭靈神色自若地擋在他和哪吒之間。
「土地公公。」她語氣溫和，「我現在是昭靈仙子。」
土地公看看她，又看看哪吒，直覺告訴他這兩個人不對勁。他識趣地往後退了兩步，拱了拱手。
「小老兒告退，告退…」
話音落下，人已經跑遠。
河灘上只剩他們兩個人。
哪吒站在她身後，他想起大婚之前查的那些東西——被他以仙法保存，放在九灣河的盒子。
裡面的婚書和信上，提到一個名字——知知。
天庭的卷宗，地府的生死簿，三界所有與「知知」有關的名字，他翻了個底朝天，一無所獲。
卻沒想到知知就是昭靈。
哪吒從腰間的豹皮囊里取出那封信和那紙婚書，攥在手裡，沉默片刻，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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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靈沒有接：「這是什麼？」
「一千三百年前。」哪吒說，「我放在九灣河的。」
「給知知的。」
昭靈的手指動了動，她伸手去接那兩樣東西，捏著邊角，小心地展開。
婚書的紅早已褪色，和她收著的那份天道婚書相比，黯淡又寒酸，但她看得仔細，紙頁在她掌心微微發顫。
她看著婚書上面的日期，恰恰就是他赴死的前一天。
就差那麼一點點。
哪吒目光鎖在她臉上：「所以，我們一千年前就是夫妻？」
昭靈沒有抬頭，她的指腹輕輕擦過那紙上模糊的字跡。
「都過去了。」
她把婚書和信疊好，嘴角扯了一下，紙頁在她掌心蜷曲，邊緣開始捲起，發黑，碎裂。
有那麼一瞬間，她不想開啟這個陣法了，原來一千三百年前，這個少年在赴死之先，就已經把婚書寫好。
金光從她指尖湧出，哪吒低頭看著腳下的陣紋，密密的符文像藤蔓一樣纏上，無聲無息地鎖住了他。
「昭靈？」他抬眼，「你要做什麼？」
昭靈站在陣中，一手掐著法訣，目光落在那片灰燼飄散的方向。
她想起一千三百年前的那個雨天。
四海龍王同時發難，暴雨如注，陳塘關的水位上漲。
百姓們拖家帶口往城樓上爬，孩子的哭聲被雨聲吞沒，老人的呼喊被雷聲打碎。
她站在城樓上，目光追隨著那少年。
他的法寶——乾坤圈、混天綾、風火輪，全被李靖收走。
少年一身素白單衣站在雨里，獨自面對四海龍王的苛責，脊背挺得筆直。
他可以走的，只要他想走，誰也攔不住他，可他望著城樓下越來越高的水位，一言不發，並沒有離開。
後來她進了闡教，才明白他為什麼不走——他是為百姓。
這少年是封神量劫里最重要的一環，他的死有足夠的份量，讓闡教和天庭問罪龍族。
他以命相抵，四海龍王被收服，自此按時降雨，人間風調雨順。
可那時候她只覺得命運不公，明明不是哪吒惹的禍。
他殺的那條龍在吃人，他做的分明是對的，李靖卻把一切罪責推到他身上。
那場雨中，少年那雙眼睛裡，是被逼到絕境卻不肯低頭的不屈。
「哪吒哥哥。」她那時問他，「不能離開嗎？」
「知知。」雨水順著哪吒的指尖落在她臉上，「為了以後，百姓們能過上好日子，我必須這麼做。」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那我陪你一起死。」
「知知。」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掌心微涼。
「就算我這副身軀會從世間消散，哪怕只剩一縷魂魄，我也將永遠守護你。」
「你是我最珍愛的人，最珍愛的。」少年的嘴唇落在她額頭上。
「好好活著，記著我。」
「好。」她把淚憋回去，用力點頭，「哪吒哥哥，不管發生任何事情，知知都會活著，記著你。」
少年笑著轉身走向那場雨。
昭靈永遠無法忘記一千三百年前，他是如何離開她的。
於是她手掐法訣：「斷情陣——起！」
陣法已成，將兩個人罩在正中。
哪吒去轟陣壁，陣紋只是微微震顫，他再轟第二下，第三下，掌心的皮肉被陣紋的反噬灼出焦痕，蓮瓣從他身上掉下，他渾然不覺。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鎖住他的四肢百骸，那是他從未感受過的禁錮，柔軟卻牢固。
「為什麼掙不開？」
「斷情陣。」她說，「以你的情意為鎖，愛得越深，困得越緊。」
「三太子。」
她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層水光被她壓回去。
「早知當初你會贈我情絲。」
她抽出破妄劍，對準自己：「我寧願死去輪迴轉世，和你再無情分——」
「也不願意讓你活在夢魘里，痛苦千年。」
哪吒看見那把劍，聲音陡然拔高：「昭靈！你休想傷自己！」
混天綾暴漲，赤紅的綾羅如閃電般竄出，繞著她的身子纏了一圈又一圈，把她捆得嚴嚴實實。
「你讓混天綾鬆開我。」她掙了一下，混天綾更緊了些。
少年紅了眼：「不可能！」
昭靈咬著唇，混天綾把她勒得動彈不得，她的眼裡蓄滿淚，她知道怎麼讓它鬆開。
「哪吒——」她的聲音忽然軟下來，「你勒得我好疼。」
混天綾應聲而落，那紅綾松得毫不猶豫，軟軟地從她身上滑落下來，又慢慢縮回少年身邊，繞著他的腳踝蹭了蹭，像是在認錯，又像是在求他原諒。
昭靈起身，把劍橫在頸側，劍刃貼上皮肉，冰涼。
那眼神讓哪吒想起一千三百年前的自己。
他如何不知那有多痛，刀鋒切入皮肉的冷，血順著鎖骨往下淌的燙，骨頭從身體裡剝離的悶響。
那是他重複了千年的痛，他如何願意，眼看著這樣的痛在心愛之人的身上重複一遍？
「昭靈！不要那樣做——」
哪吒掙著鎖鏈往前撲，鎖鏈把他死死拽住，陣法的反噬絞進他的血肉，蓮瓣碎落。
他死死盯著她脖頸上那道劍刃。
昭靈把劍鋒貼得更近些，她能感覺到脈搏在劍刃下跳動，一下，又一下。
那時候，她蹲在雨後的泥地里，把他的骨頭一塊一塊從血水裡撿起來。
世人皆知哪吒三太子的美名，贊他為英雄，為聖人，可世人不知，為他收殮屍骨的凡女知知，心中何等悲苦。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為大義犧牲所有，她不能怨。
哪吒在赴死之前，沒有問過她——知知，你願不願意一個人活下去？
這一次，必須是她先走。
「我當年。」她笑著說，「也是這般無能為力地，看著你離開我。」
陳塘關，九灣河。
這是昭靈第一次重回此處。
今日她穿了身月白仙衣，像那個少年當年落在她面前時一樣。
她的指尖聚起法力，像在畫一張捨不得落筆的圖，只要他來了，她就能催動陣法。
她站在河灘上等，瞧見天邊燒起一團火。
一如千年前，霞光鋪滿整片天空，少年俯衝而來，風壓掀得河灘上的碎石滾動。
哪吒落在她面前，烏髮挽雙髻，頸間乾坤圈，臂纏混天綾，紅袍銀甲在日光下帶著鋒銳寒芒。
少年眉眼間凝著冷冽霜色，轉向她時，那層霜卻融作似水柔情。
「昭靈，我們走吧。」
還不等昭靈回答——
「哎呀，知知姑娘！」
河灘上冒出個人來，正是九灣河的土地公。小老頭兒竄到她面前，激動得手腳不知往哪裡放。
昭靈認得這土地公公，當初她被救起後，常和哪吒去九灣河玩耍，自然熟悉。
「知知姑娘這是修道成仙了？不枉費三太子一片真情啊——小老兒也算，也算看見你們在一起了。」
哪吒站在一旁皺眉道：「你叫她什麼？」
土地公趕緊收了笑，拱手作揖：「拜見三太子，是小老兒失禮了，應該叫太子妃娘娘。」
「不是。」哪吒往前走了一步，「你方才叫她，知知？」
土地公被少年那身煞氣逼得往後縮了縮脖子，昭靈神色自若地擋在他和哪吒之間。
「土地公公。」她語氣溫和，「我現在是昭靈仙子。」
土地公看看她，又看看哪吒，直覺告訴他這兩個人不對勁。他識趣地往後退了兩步，拱了拱手。
「小老兒告退，告退…」
話音落下，人已經跑遠。
河灘上只剩他們兩個人。
哪吒站在她身後，他想起大婚之前查的那些東西——被他以仙法保存，放在九灣河的盒子。
裡面的婚書和信上，提到一個名字——知知。
天庭的卷宗，地府的生死簿，三界所有與「知知」有關的名字，他翻了個底朝天，一無所獲。
卻沒想到知知就是昭靈。
哪吒從腰間的豹皮囊里取出那封信和那紙婚書，攥在手裡，沉默片刻，遞給她。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昭靈沒有接：「這是什麼？」
「一千三百年前。」哪吒說，「我放在九灣河的。」
「給知知的。」
昭靈的手指動了動，她伸手去接那兩樣東西，捏著邊角，小心地展開。
婚書的紅早已褪色，和她收著的那份天道婚書相比，黯淡又寒酸，但她看得仔細，紙頁在她掌心微微發顫。
她看著婚書上面的日期，恰恰就是他赴死的前一天。
就差那麼一點點。
哪吒目光鎖在她臉上：「所以，我們一千年前就是夫妻？」
昭靈沒有抬頭，她的指腹輕輕擦過那紙上模糊的字跡。
「都過去了。」
她把婚書和信疊好，嘴角扯了一下，紙頁在她掌心蜷曲，邊緣開始捲起，發黑，碎裂。
有那麼一瞬間，她不想開啟這個陣法了，原來一千三百年前，這個少年在赴死之先，就已經把婚書寫好。
金光從她指尖湧出，哪吒低頭看著腳下的陣紋，密密的符文像藤蔓一樣纏上，無聲無息地鎖住了他。
「昭靈？」他抬眼，「你要做什麼？」
昭靈站在陣中，一手掐著法訣，目光落在那片灰燼飄散的方向。
她想起一千三百年前的那個雨天。
四海龍王同時發難，暴雨如注，陳塘關的水位上漲。
百姓們拖家帶口往城樓上爬，孩子的哭聲被雨聲吞沒，老人的呼喊被雷聲打碎。
她站在城樓上，目光追隨著那少年。
他的法寶——乾坤圈、混天綾、風火輪，全被李靖收走。
少年一身素白單衣站在雨里，獨自面對四海龍王的苛責，脊背挺得筆直。
他可以走的，只要他想走，誰也攔不住他，可他望著城樓下越來越高的水位，一言不發，並沒有離開。
後來她進了闡教，才明白他為什麼不走——他是為百姓。
這少年是封神量劫里最重要的一環，他的死有足夠的份量，讓闡教和天庭問罪龍族。
他以命相抵，四海龍王被收服，自此按時降雨，人間風調雨順。
可那時候她只覺得命運不公，明明不是哪吒惹的禍。
他殺的那條龍在吃人，他做的分明是對的，李靖卻把一切罪責推到他身上。
那場雨中，少年那雙眼睛裡，是被逼到絕境卻不肯低頭的不屈。
「哪吒哥哥。」她那時問他，「不能離開嗎？」
「知知。」雨水順著哪吒的指尖落在她臉上，「為了以後，百姓們能過上好日子，我必須這麼做。」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那我陪你一起死。」
「知知。」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掌心微涼。
「就算我這副身軀會從世間消散，哪怕只剩一縷魂魄，我也將永遠守護你。」
「你是我最珍愛的人，最珍愛的。」少年的嘴唇落在她額頭上。
「好好活著，記著我。」
「好。」她把淚憋回去，用力點頭，「哪吒哥哥，不管發生任何事情，知知都會活著，記著你。」
少年笑著轉身走向那場雨。
昭靈永遠無法忘記一千三百年前，他是如何離開她的。
於是她手掐法訣：「斷情陣——起！」
陣法已成，將兩個人罩在正中。
哪吒去轟陣壁，陣紋只是微微震顫，他再轟第二下，第三下，掌心的皮肉被陣紋的反噬灼出焦痕，蓮瓣從他身上掉下，他渾然不覺。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鎖住他的四肢百骸，那是他從未感受過的禁錮，柔軟卻牢固。
「為什麼掙不開？」
「斷情陣。」她說，「以你的情意為鎖，愛得越深，困得越緊。」
「三太子。」
她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層水光被她壓回去。
「早知當初你會贈我情絲。」
她抽出破妄劍，對準自己：「我寧願死去輪迴轉世，和你再無情分——」
「也不願意讓你活在夢魘里，痛苦千年。」
哪吒看見那把劍，聲音陡然拔高：「昭靈！你休想傷自己！」
混天綾暴漲，赤紅的綾羅如閃電般竄出，繞著她的身子纏了一圈又一圈，把她捆得嚴嚴實實。
「你讓混天綾鬆開我。」她掙了一下，混天綾更緊了些。
少年紅了眼：「不可能！」
昭靈咬著唇，混天綾把她勒得動彈不得，她的眼裡蓄滿淚，她知道怎麼讓它鬆開。
「哪吒——」她的聲音忽然軟下來，「你勒得我好疼。」
混天綾應聲而落，那紅綾松得毫不猶豫，軟軟地從她身上滑落下來，又慢慢縮回少年身邊，繞著他的腳踝蹭了蹭，像是在認錯，又像是在求他原諒。
昭靈起身，把劍橫在頸側，劍刃貼上皮肉，冰涼。
那眼神讓哪吒想起一千三百年前的自己。
他如何不知那有多痛，刀鋒切入皮肉的冷，血順著鎖骨往下淌的燙，骨頭從身體裡剝離的悶響。
那是他重複了千年的痛，他如何願意，眼看著這樣的痛在心愛之人的身上重複一遍？
「昭靈！不要那樣做——」
哪吒掙著鎖鏈往前撲，鎖鏈把他死死拽住，陣法的反噬絞進他的血肉，蓮瓣碎落。
他死死盯著她脖頸上那道劍刃。
昭靈把劍鋒貼得更近些，她能感覺到脈搏在劍刃下跳動，一下，又一下。
那時候，她蹲在雨後的泥地里，把他的骨頭一塊一塊從血水裡撿起來。
世人皆知哪吒三太子的美名，贊他為英雄，為聖人，可世人不知，為他收殮屍骨的凡女知知，心中何等悲苦。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為大義犧牲所有，她不能怨。
哪吒在赴死之前，沒有問過她——知知，你願不願意一個人活下去？
這一次，必須是她先走。
「我當年。」她笑著說，「也是這般無能為力地，看著你離開我。」